读书岛札记90：不要困在过去，往前看是最好的选择
昨天的《科里尼案件》阅读分享会是文澜读书岛创办以来人数最少的一次活动。因为疫情防控，浙江图书馆实行限流，必须提前预约才能确保进馆。又因为昨天下午浙江图书馆有一场古琴音乐会，前天下午15:00开放次日活动预约后仅仅两个多小时，200个预约名额就报满了。有书友下班回家看到通知，已经无法报名预约。所以，昨天到场的只有10位铁杆书友。但是，人少并不意味着冷清。区区10个人，照样讨论得很热烈。我为书友开出的关于复仇、犯罪、法律的话题，引发了激烈的辩论。
《科里尼案件》是德国律师、小说家费迪南德·冯·席拉赫写的一部小说，讲述了一个隐忍几十年终于报仇的故事。二战期间，意大利人科里尼亲眼目睹父亲被德国纳粹军官汉斯·迈耶残忍杀害。1968年，科里尼曾经控告过汉斯·迈耶。但因为“德雷尔法案”，汉斯·迈耶被认定为“谋杀的从犯”，已过追诉期限，检察院撤销了案件。2001年，在家人全都去世以后，心无牵挂的科里尼终于在柏林一家豪华酒店，用60年前汉斯·迈耶同样的方式残忍地枪杀了他，随后投案自首。
《科里尼案件》只有8.3万字，故事很简单，但是引发出的问题却让书友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年轻的律师崔妤頔首先抛出一个问题，恶法我们也要尊崇和执行吗？她给书友讲述了苏格拉底的故事。古希腊著名哲学家苏格拉底，被控藐视传统宗教、引进新神、腐化青年和反对民主等，判处死刑。他拒绝朋友和学生要他乞求赦免和外出逃亡的建议，饮下毒酒而死。苏格拉底曾说过：“守法和正义是同一回事，因而都神圣不可侵犯。”他坚信法律是神圣的，即使是恶法也需要遵守。因为他明白，恶法亦法，也需要被遵守和服从，才能维护法律的稳定性。
她指出，没有一部法律是完美的。没有一部法律能维护所有人的公平正义。法律只能确保对大多数人的公平。同时，法律自产生以来，就在不断发展变化之中。法律的完善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这部小说揭露了“德雷尔法案”包庇纳粹罪行后，引发德国社会的反思风暴。德国政府遂成立独立调查组进行全面调查，并重新修改了相关法律。这才是对待恶法的正确方式。
在讨论了恶法问题之后，崔妤頔又谈了对以牙还牙复仇方式的看法。她借用两年前作出判决的张扣扣案告诉书友，同态复仇表面上是伸张正义，但实际上推翻了整个社会的秩序，同时也是对自己最无情最残酷的刑罚。从另一个角度看，放下刀也是放过了自己。这一刀挥落，大仇虽报，其实科里尼再也没有任何活着的价值和动力了。
崔妤頔指出，《科里尼案件》中律师马丁格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人不是非黑即白的。他们都是灰色的。”迈耶、科里尼是这样，马丁格、尤汉娜、莱能是这样，你我也是这样。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复杂的整体。在不同的时间地点，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环境、背景，会作出不同选择，发生不同事情。好人与坏人，并不是那么简单明了的。每个人都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灰色的。
浙江工业大学法学院教授张兆松则认为，报仇雪恨的朴素正义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值得肯定。我们的立法对这种朴素正义感也是肯定的。刑法中的罪责刑相一致原则，刑罚目的中的报应目的及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中死刑的规定等，都是为了使这种正义观念能得到实现。所以，他并不认为报仇的理念应该被摒弃，只是必须通过法律手段报仇。
然后，这位前检察官又指出，为了减少乃至杜绝同态复仇现象的存在，保障立法的科学性、公正性，杜绝恶法的存在，就非常重要。同时，严格、准确地执行和解释法律，也必不可少。《科里尼案件》中讲到的德雷尔，既是恶法的制定者，又是恶法的解释者，是造成纳粹罪犯逃脱法网的主要原因。
由于一辈子从事检察工作，所以我对法律题材的书籍和电影有着特殊的偏好，经常寻找一些有意思的法律题材书籍和电影来看。因为法律题材小说和电影往往深刻反映社会、伦理、心理等诸方面的问题，启示性特别强。《科里尼案件》就是这样一本书。
在两位分享嘉宾发言之后，我又抛出了3个案例：一是发生于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期间11名以色列运动员被绑架杀害的惨案以及其后以色列情报机关摩萨德的追杀。二是英国历史题材纪录片制片人劳伦斯·里斯撰写的《大屠杀：一部新的历史》深刻分析了产生对犹太人大屠杀的历史和现实原因。民族、国家、个人，对此都有不同的责任。三是前不久，一名100岁的前纳粹党卫军成员，因涉嫌二战期间在埃克森豪森集中营共同谋杀3500余名囚犯而遭到指控。
我把我自己的困惑和书友作了分享：当今世界，从国家、民族到个人的仇恨似乎愈演愈烈，复仇成为多数人的选择，这样的仇杀是否永无宁日？仇恨能否化解？每个人都可能犯下过错甚至罪行，那么罪犯能否有忏悔和重生的机会？法律的滞后性决定了恶法不会消失，那么我们如何对待恶法？
尽管我们所在的文澜演讲厅昨天只有10位书友，但是讨论的气氛却异常热烈。书友对复仇、犯罪、法律以及人性的观点几乎都南辕北辙，互不相让。看来，法律天生就具备多元价值观，多元结论。你可以这样看，我可以那样看。所以，法律从业者多为辩论高手。
其实，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昨天晚上，在家整理阅读分享会录音和照片资料时，我和一位网友聊天。说起人生坎坷情绪低落时，我又聊到了科里尼。科里尼一生唯有报仇这个目的，他被困在里面，不能自拔。当他报仇成功时，他的人生也结束了。人都会有大大小小的失败和坎坷。有的人选择遗忘，走了过去。而有的人纠结不已，困在其中，终致颓靡。静心想想，往前看，实在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要做到往前看，谈何容易？
本文摄影：赫晓冉
文首题字：沈强民
文末篆刻：孙新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