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短小说】金箍棒丨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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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

□  金箍棒 / 文

生命无常，永远没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这句话原来以为只是说说而已，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刚过四十八岁生日的自己，在本命年，在这个黑色的七月，在这场特大暴雨中，遭遇了一场永生难忘、刻骨铭心的噩梦。

7月20日，下午四点半。这是一个大型住宅小区。连续两日的暴雨滂沱，楼下已是一片泽国。他关上窗户。几分钟前，他和媳妇又因儿子的教育大吵一场。每日的鸡零狗碎，让他深陷生活的泥潭。眼见父母年迈，身体不好；媳妇还不到更年期，脾气却越来越坏，难以置信，以前温文尔雅的她何蜕变为“悍妇”；儿子不爱学习，不爱读书，刚十二岁的小家伙有了逆反心理，凡事跟你对着干，叫人抓疯，自己引以为傲的书香门第世家眼看破防......他心灰意冷，情绪沮丧。

这时物业打来电话，说地下车库进水，让他赶紧把车移出来。他穿着大裤衩子，趿拉着鞋子，拿了车钥匙和手机，重重地摔门而出。

乘电梯下到车库，诺大的停车场内，黄褐色的洪流汹涌而入。他急急地趟水找车，开门，打火，加油，出车道，拐弯，不好！呼啸的洪水正从出入口斜坡道以排山倒海之势倒灌而入，直接把他的车冲泻下来，他加大油门，再上斜坡道，又被冲下来，再试，还不行！他只得放弃车子，尝试从坡道一侧走出去，但湍急的水流让他根本无法靠近！

更糟糕的是，停电了！停车场一片黑暗！洪水很快涨到腰部，一片汪洋，分不清东西南北！他心绪大乱。更要命的是，手机已经泡得不能开机。塑料袋和泡沫塑料打着旋儿，他的车子飘浮起来，和其他车辆“砰砰”地挤撞在一起。

此时地下车库还有没有其他人，他不知道。惶恐中，他喊了几声，“有人吗，有人吗？”声音夹带着颤抖，黑暗中，只听见巨大的流水声。

洪水淹过胸部，他已感觉踩不到地面。黑暗中，他顺着墙壁，摸索到一根管道，原来是一个消防栓，赶紧爬了上去，心里庆幸着今年夏天跟儿子学会一点游泳。

出入口越来越暗，洪水越积越深，攀着管道的胳膊腿越来越酸麻，他的心越来越慌乱。他无意识地摸一下大裤衩，一个硬硬的东西，是打火机。这是他平日抽烟时用的，因为抽烟媳妇没少吵他。

他打开打火机，看到水还在上涨，已经逼近他所在的消防栓，漂浮的车子已经沉没。借着微光，他向附近看了看，发现了横亘着的通风管道。

他又饿又冷。黑暗中，他用手舀了些水。明知是浑水，也得喝下去。感觉稍微有了点力气。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哗哗”的流水声。他心乱如麻，又如同烧了一把火。媳妇儿子会找自己吗？他想起平日俩人吵闹时，媳妇得理不饶人，嘴巴像机关枪样数落他的不是。他不善言辞，笨嘴拙舌的，有理也要变成没理。干脆他有时躲出去，停个三两天再回来，期间媳妇也不找他。离婚不可能，淡似水的日子还得继续。狗日滴中年日子!

洪水还在涌入。平日空旷的地下停车场此时显得逼仄,令人窒息，俨然成了令人恐怖的坟场。难道自己要葬身这洪水中？他不敢细想，惊骇至极。

打火机没油了，只能打出一点火星。借着这点微光，他游向通风管道。爬上去，已精疲力尽。暴雨停止前，一切努力是徒劳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恐惧和绝望充斥着他的心。处在崩溃的边缘，第一次距死亡这么近，他感到了呼吸的困难。他向上摸索到屋顶，用打火机的金属壳划下银行卡密码。家人能不能看到，字迹能不能认出，他不确定，不管它了。

他喘了口气，想起在太行山下红旗渠畔生活的父母。他们已经快八十岁了，离不开那片黄土地。自己工作忙很少回去。爷爷在世时是教师，父亲母亲都是农村教师，退休回到农村老家。老人特别勤快，坚持种地。自己回去，母亲总把白面、小米、粉条、白菜、萝卜、扁豆角塞满车子，父亲在一旁微笑着说，自己种的，吃着放心。这次能活着出去，自己一定要尽可能地多回家看看，听听老妈的唠叨，对他们多些关心，多些耐心。父母在，家就在。毕竟，尽孝不能等。一时间他湿了眼眶。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经人介绍，他结识了妻子。年轻时苗条清秀、温柔贤惠的她，现在变成回家不会好好说话的大妈。也难怪，她工作压力大，公司事情多，她又是中层骨干。媳妇生性老实，像埋头苦干的老黄牛。现在想想，媳妇有着诸多优点，头脑清晰，善待公婆，比较通情达理，给父母亲买礼物她从没拦绊过；对儿子学习很上心，平时凶得儿子挺听她的。成年人的世界谁都不易。理解，包容，包容！他性情木纳，从没对媳妇说过什么好听话，不知这次自己会活着出去吗？他擦了一把泪水。

他想起不爱读书的儿子。中年得子，他更是望子成龙，从小他就循循善诱：“不吃学习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小家伙却背道而驰，一说学习心浮气躁。倒是喜欢打球，篮球、乒乓球、羽毛球都喜欢，运动时汗流浃背，却不知道累。还有，儿子知道心疼长辈，一次他伤了腿，孩子扶他上楼上厕所，给他端洗脚水。回到老家，孩子知道搀扶着奶奶，知道给爷爷奶奶端饭夹菜。儿子啊，老爸希望你好好学习，健康快乐成长，以后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性情温顺善良，甚至有些怯懦，骨子里却执着、坚韧，有着太行山下红旗渠人不服输的精神。他脑子笨，但依靠不懈的努力，读完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在老师和同学们眼里，他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大学毕业，他进入省城一家公司。他尊重领导，团结同事，靠着业务精湛，本分靠谱，踏实认真，一步步成为公司优秀白领。他不喜欢牌局酒局，朋友圈不大。除了读书，他基本没什么嗜好，媳妇总埋怨他刻板少趣。这次能活下去，一定要抽出时间多陪陪家人，认真生活，努力做个多姿多彩的人。

真后悔还有太多的事情没做，蹉跎半生，却没什么成就感；真后悔还有太多的人没见，那些自己的亲人、恩师、朋友、同事！真后悔没和媳妇、父母、儿子说过：我爱你们！他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活着是多么美好，亲情是多么珍贵！不行，自己不能就这么结束，一定要活下去！

不知过了几天。

命悬一线。我要活着出去！几近晕厥的他依然坚持着。

恍恍惚惚中，身下的积水不再上泛，出入口不再有流水声。外边的雨停了？

他不知道，那场暴雨倾注了这个城市往年一年的降水量，相当于在城市上空倾倒了一百五十个杭州西湖的水，有人说这是千年不遇的特大暴雨。整座城市沦陷，市民奋勇自救，无数凡人英雄挺身而出。

他不知道，人民解放军已全力投入抢险抗洪，周边省市的救援队赶来救援，救援物资也源源不断地涌来。

他不知道，自己已困在地下车库四天。他媳妇求助物业寻找，也报了警，几日来在家以泪洗面，几近崩溃。

雨会停，天会晴。

此时他蜷缩在离车库屋顶仅四十厘米的通风管道上。身下不到一米处，是深达三米的积水。

迷迷糊糊中，他隐约听到有人说话。他慢慢睁开眼。朝着入口方向，拼尽全身力气，喊：“来人哪！......”

当几位穿橙色服装的人，划着橡皮艇到他面前时，都为这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人震惊。他们告诉他：你还活着！

自己活下来了！他喜极而泣。

外面阳光灿烂。

救护车上，昏迷中，他感觉有双手捧着他的手，好温暖，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啜泣。他的泪水再次喷涌而出。

活着真好！

——  The  End——

金箍棒  林州市直部门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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