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Matrix（《黑客帝国》）的哲学基础断想

The Matrix（《黑客帝国》）第四部今年将开拍，预计2021年上映，在我看来，这一系列电影是电视影视最伟大的科幻片，没有之一。它的厉害之处在于将人类（或者说）西方哲学发展过程中的诸多思想（以及历史发展形态）融入了对后人类时代（AI时代）的想象之中，而这一系列电影第一部拍摄于20世纪最后一年，在那个还在使用笨重的台式电脑的时代。本文是在笔者观看The Matrix三部曲以及动画版四部电影之后对影片中的一些哲学基础的总结，或者说是断想，不成体系，亦不全面，欢迎本片爱好者批评、补充。

1.整部电影虽然是对后人类时代机器战胜人类的设想，但是电影许多架构（甚至可以说整个基础架构）都是奠基于西方历史的发展之上，尤其是隐喻了基督教在西方的产生与传播。Zion（锡安）便是圣经里的“神的国度”，生活在里面的人是“神的选民”。Zion政府的组织架构按照罗马贵族共和制形式设计，从影片中可以看到Zion人民服饰上的差异（议员身着豪华，舰长等人身着红色“绸缎”衣服、最低等级民众身着灰麻布衣），这显示了Zion集权下的等级制度，同时Zion像历史上的罗马帝国一样施行公民兵（全民皆兵）的军事制度。可以看到，在影片中，掌握政府权力的大多数议员（尤其是军队力量）并不相信Morpheus（莫菲斯）所相信的“救世主（The one）”的存在，但是大多数民众相信（可以参看Morpheus在洞里演讲时民众的欢呼），不过，议会主导人物哈曼对这一信仰持开放态度。不过，随着救世主Neo（尼奥）“神力”的展现，拯救了Zion，预言的实现，这一信仰开始得到普遍的接受。

本片还同时吸收了基督教的一些核心思想，尤其是关于先知（Oracle）-救世主-使徒的这个设定。按照基督教的经典教义，救世主是大卫王的后代，特指耶稣基督。在旧约圣经《以赛亚书》，先知以赛亚就预言：因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有一子赐给我们．政权必担在他的肩头上．他名称为奇妙、策士、全能的　神、永在的父、和平的君（9章6节）。这就是人类的救世主耶稣基督。耶稣基督是上帝之子，是三位一体的一个位格。按照奥古斯丁三位一体论的叙述，神子耶稣基督和上帝同一，上帝好像光源，耶稣好像射出来的光，所以耶稣具有神所有特性。万能神自己为了救援人成为人，把自己钉死，这是基督教经典而且背谬的地方，不同于同时期绝大多数宗教。先知就是得到神启示，被神赋予一定任务的人，从耶稣之前几千年的亚伯拉罕时期就有，而且源源不断。按照新约教条，到圣经成书后神对人的启示已经完全，所以不会有新的先知，自称先知的都是魔鬼的使者。而受到挑选、跟随着救世主拯救Zion的二十三个人类则是耶稣拯救世界的“使徒”。

2.片中反复提到的一个问题是“因果关系”和“选择”的问题，因果关系的问题这不仅仅是一个哲学上的问题，其实是人类开始思考以来就引起诸多争论的问题，即世界、人类是受因果客观规律控制的吗？还是人拥有选择的余地？持这两种观点的可走向两个极端，一个是决定论（片中那个法国佬梅罗纹奇就持这个观点），另一种是唯意志论。近代以前我就不详细谈了，近代以来，被许多人认为持决定论观点的影响最大的思想流派莫过于马克思主义（相信大家都很熟悉，我就不再细说了），至于唯意志论在基督教神学思想中也一直存在，近代以来，在许多年风靡一时的存在主义便有较为浓厚的唯意志论色彩，存在主义（尤其是萨特）认为“人是被判为自由的”。

在片中，我们可以通过对话知道，Neo之前的五个救世主在最后关头，为了避免Matrix崩溃、全人类的毁灭，选择了毁灭Zion，使得濒临崩溃的系统得以更新，而这一切都在Matrix设计者的掌控之中，也就是说，看似救世主通过自己的选择，获得觉醒、继而获得自由，选择担负其“救世”的责任，然而，这一切还是在上帝/造物主（Matrix的设计者）的掌控之中，所谓先知的引导、二十三个被挑选的“使徒”追随救世主一起拯救人类、拯救zion不过是Matrix更新到第六代的一种基于人类特性的设计，这一切始终都发生在系统之中，包括所谓的真实世界Zion也是虚拟系统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在被洞察一切之后、在被操纵、被预言之下，行为真的是可选择的吗？不过，到了Neo这个第六代救世主，在拯救人类和拯救爱人崔妮蒂之间，Neo选择了拯救爱人，这出乎了Matrix设计者的预料。然而，这一切，又都在先知的预言之中。那么，Neo的选择真的是自己地选择吗？他有可能在一开始红蓝药丸的选择中选择蓝色吗？那么这一切选择，是不是只是因果关系的另一种更隐蔽形式的展现？

3.在西方哲学/神学发展中，关于“为什么存在恶”产生了许多不同的观点。苏格拉底认为恶的原因是无知，即人们没有获得足够多的知识，也就是说，知识等于善，只要拥有知识就会拥有善。柏拉图也认为，恶是因为无知或遗忘，道德上的恶是无知的后果，我们的理性部分能控制住我们精神和欲望的部分时，人类灵魂才能安宁有序。新柏拉图主义者普罗提诺认为，、在物质这一最低层次[由太一的神流溢出来的创世层次：心灵（奴斯）-灵魂（世界灵魂、人的灵魂）-物质的世界]中，存在恶。在物质是流溢的边缘这个意义上，物质或肉体是恶的原则，理性的缺失在此导致了无形式和完满性的最低程度。恶不过是某种东西的缺乏，是完满性的缺乏，是物质肉体的形式的缺乏，而物质肉体本身实质上却并不是恶。所以，道德斗争是反对内部败坏、无序和情绪失控等倾向的斗争。（伪）狄奥尼修斯也认为，存在和善是一个知识，凡是存在的东西都是善的，而且如果某物是善的，它显然首先必须存在。在上帝之中，善和存在是完全同一的，因此，凡是来自上帝的东西都是善的。存在的缺乏会造成恶，因为它意味着善的缺乏。到了中世纪，著名基督教神学家阿奎那也持同样观点，认为，恶不是一个事物，是某种东西的缺乏。恶的可能性是更大的善的不可避免的结果。

与柏拉图以及受柏拉图主义影响的思想家所持观点不同，奥古斯丁认为，恶或者罪，是意志的产物。近代以来的思想家中，莱布尼兹认为，恶的来源不是上帝，是上帝所创造的那些事物的本性，因为这些事物是有限的或受限制的。显然，在本影片中，所持的这一种观点，Matrix的设计者在设计第一代母体时，将这个系统建造成为一个完美世界，然而，显然这个完美世界并不适合人类，大批的人类死亡。人类本性中存在无法剔除的欲望以及恶，这使得人类无法适应这个完美世界。

4.根据圣经“创世纪”的记载，亚当夏娃受到蛇的诱惑，违背了上帝的禁令，偷吃了伊甸园里的智慧果，因而犯了罪。亚当和夏娃是人类始祖，这一罪过便传给亚当夏娃的后代，成为人类一切罪恶和灾难的根源，这便是人类的“原罪”。在本片中，特工史密斯便一直认为，拥有“欲望”是人类这一低等种族的原罪，因而人类应该被消灭、被取代，这便是人类赎罪的最好的方式。

5.在笔者看来，《黑客帝国》中最精妙的一个地方在于对柏拉图“洞穴之喻”的探讨，这也是本影片的一个理论基础。柏拉图的“洞穴之喻”大概内容是：设想在一个地穴中有一批囚徒；他们自小呆在那里，被锁链束缚，不能转头，只能看见洞壁上的影子。在他们后上方有一堆火，有一条横贯洞穴的小道；沿小道筑有一堵矮墙，如同木偶戏的屏风。人们扛着各种器具走过墙后的小道，而火光则把透出墙的器具投影到囚徒面前的洞壁上。囚徒自然地认为影子是惟一真实的事物。如果他们中的一个碰巧获释，转过头来看到了火光与物体，他最初会感到眩晕，但是他会慢慢适应。此时他看到有路可走，便会逐渐走出洞穴，到阳光下的真实世界；到那时他才处于真正的解放状态，意识到以前所看到的世界只不过是影像，是不真实的，于是会开始怜悯他的囚徒同伴、他的原来的信仰和生活。此时，不论出于何种原因，结果就是他选择了返回洞穴，并试图劝说他的同伴，也使他们走出洞穴，但他的同伴根本没有任何经验，故而认为他在胡言乱语，根本不会相信，并且会绑架他，甚至在可能的情况下杀死他。（摘自：百度百科）也就是说，当热爱自由的人类获得自由之后，但是这个自由在获得的过程中充满艰险、需要历经坎坷，很可能在中途就失去生命。此外，这一自由并不意味着美好，在洞穴外的阳光刺激下，人会“失明”，会面对各种恶劣天气、野兽袭击、饥饿、疾病。那么，即使其他同类相信了获得自由的这个人类“救世主”，人们会愿意跟随他去寻找这个并不可及也不完美的自由吗？片中那个与史密斯做交易希望重回母体的船员就并不愿意获得这一所谓的自由，还有其他许多人也同样不愿意。引申一下探讨无知与自由的关系，即一个无知的人他的自由是真实的吗？一个自愿选择无知而获得自认为的自由（从他的角度出发，也确实获得了他想要的自由了）的人是自由的吗？一个获知真相想要突破虚假却受种种限制与禁锢的人是自由的吗？恐怕，这些问题永远没有绝对的答案。

6.整部影片都有一个核心问题：意识（思维）和实在（存在）的问题，即究竟什么是真实，怎么定义真实的问题。“汤匙并不存在”——那个靠意志将汤匙变弯的小男孩告诉Neo，使得Neo一直在思索究竟什么是真实的。Matrix是真实的吗？Zion是真实的吗？选择是真实的吗？马克思说“意识是被意识到了的存在”，可是在Matrix，一切都是意识，有些人意识到了意识。所有看到的东西（所有实在）可能都是思维中产生的，真实并不存在，或者说，实在存在不存在不重要，重要的是意识人不认为这是一个实在。不过跳出来讲，马克思所言仍然是对的，如果没有人类世界的真实存在（存在过），机器人又如何设计出一个人类世界，又如何构建一个“母体”让人类在程序中、在意识中生存？是存在蒙蔽了眼睛，让人看不到真相？还是思维建构了所谓的存在，让人在思维中受到蒙骗？有关意识与实在的问题贯穿了西方思想几千年发展史中，无数思想家都就这个问题展开了争论，进行了各种论证，在这里我就不多细述了。

7.和我上篇推文所陈述的观点一样，今天，我们悬置了“上帝存在不存在”这个问题，越来越多人“认为”上帝不存在，而不是“确定”了上帝的不存在。我们如何确认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我们生存在其中的这个宇宙是真实存在而不是只是在我们的意识（思维）中存在的？坦白讲，我们没办法确定。我们怎么知道人的大脑（神经构造）不是更高级的种族所创造的一种更高级的机器形式呢？就像人类创造人工智能的芯片一样——如此复杂精妙以至于有时候仔细想想都难以想象人类竟有如此的创造力。

注释：

*感谢二氧化龟学长提供的关于基督教“先知-救世主-使徒”的知识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