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丹托(Arthur C. Danto, 1924-2013)於《在藝術終結之後》談到,格林伯格的藝術史觀是一個進步的史觀,[2] 其「進步」的概念是相較媚俗的「不思進取」所下的定論,且格林伯格狹隘地區分出何為「正統」的藝術,在這「正統」以外就都不算藝術,他甚至想抹殺「正統」以外、欲稱之藝術的藝術。丹托認為,格林伯格定義的現代藝術,提供了一個與瓦薩利(Giorgio Vasari, 1511-1574)時代以來,用「再現」為主流的藝術史完全不同的批評原則,他提高了現代藝術的地位,也讓觀眾能去辨別其中的價值。格林伯格是一位擅於褒貶修辭的學者,將「媚俗」批得一無是處,藉此抬升了「前衛」的高尚與不可一世。它如此鏗鏘有力,以致閱讀的過程中,不時會被這提升至道德層次的論述牽著鼻子走,誰不渴望一個「進步」的社會呢?誰不想承認自己的「好品味」呢?但回過頭思考,格林伯格寫作時動盪不安的時代,他對「媚俗」的擔憂與批判有其脈絡可循:當時史達林統治的蘇聯、納粹德國,以及法西斯時期的義大利,這些極權專政國家的統治階層,試圖教化和討好人民,而鼓勵寫實主義的媚俗作品,也將其作為宣傳政治思想的工具。另一方面,格林伯格身處的美國,資本主義為了經濟的利益而製造迎合大眾的媚俗文化,似乎弭平了階級的差異和衝突。此二者的政權結構在藝術的選擇上皆以大眾的品味為尊,使得前衛藝術的生存備受打壓。然而相隔80年,整個社會甚至藝術的方向,走到一個連格林伯格都無法預期的方向,而這個藝術的世界有萎縮退步嗎?現今資本主義與自由主義當道,媚俗的事物進入藝術的範疇後,我們檢視格林伯格的敘述,實在很難對現代之後的「後歷史」藝術斷言一個說法。所以丹托用「藝術終結」形容格林伯格史觀下的現代主義做一個結束。不是否定他,而是歷史終有其結束的時刻。針對格林伯格〈前衛與媚俗〉最常見的批評,便是他的觀點無法解釋現代藝術之後及以外的藝術形式,如普普藝術、後現代主義、任何其他族群或多元形式的藝術。繼丹托的批評之後,David Carrier(1944-)和Joachim Pissarro(1944-)在〈媚俗,非概念:無以名之的系譜〉一文中,[3]指出格林伯格與多數學者的思想是將一般大眾視作非理性的,所以將大眾喜愛的媚俗之物隔絕於藝術殿堂之外。Carrier和Pissarro利用「野蠻人主義」(barbarism)來諷刺格林伯格這類學者們優越的文化意識,認為這是一種以「二元」、「排他」的方式,將相對於「正統」歐洲為中心的藝術──那些「他者」、「外來」的事物──定義為「野蠻」。藝術史向來都是以白人男性為尊,對不同自身歷史的藝術形式,只因為不了解、不願認識,所以排斥它、貶低它,而這蔑視他者差異性的思想,本身才是真正的野蠻。
【圖 2】《邊緣的美學/美學的邊緣:野生藝術闡釋》(暫譯)封面。David Carrier and Joachim Pissarro, Aesthetics of the Margin / The Margins of Aesthetics: Wild Art Explained (University Park: Pen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19) | 書名中譯:圖版來原:博客來
[1] Clement Greenberg, Art and Culture(Boston: Beacon Press, 1984; c1961);中譯本:張心龍譯,《藝術與文化》,台北:遠流,1993。
[2] 林雅琪.鄭慧雯(譯),Arthur C. Danto(著),《在藝術終結之後》(After the End of Art,1997)》,臺北:麥田出版,2004,初版。
[3] David Carrier and Joachim Pissarro, “Kitsch: A Nonconcept: A Genealogy of the Indesignatable,” Aesthetics of the Margin / The Margins of Aesthetics: Wild Art Explained (University Park: Pen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19), chapter 10, 173。
[4] The Margins of Aesthetics: Wild Art Explained (University Park: Pen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19), chapter 10, 1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