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开心扉:这些年,我经历的那些恐惧瞬间

胡子宏生命日记(442)
敞开心扉:这些年,我经历的那些恐惧瞬间
无意中撞到一个《真实故事计划》公号,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这是我最喜欢的公号,没有之一。两天来,一股写作的冲动荡漾在心头,我也想讲述生命中的真实瞬间。
我想说倾诉的是50年来经历的恐惧事儿。此刻,那些将记忆堵得满满当当的恐惧,令我不吐不快。
01
一两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卖炊帚的。炊帚,就是家里用来刷锅刷碗的那种,用高粱穗做成的。卖炊帚的推着破旧的自行车,大梁上搭着车兜。炊帚放在地上,我奶奶和村里的一群中年妇女挑选。这时候,我也掺和在其中,从炊帚中,选大个的,往外划拉。
似乎是二大娘,见我动作有些大,就有些嗔怪地对我说,看看这孩子,把炊帚弄得乱七八糟,没法卖了,干脆,把这个孩子赔给人家吧。偏偏,卖炊帚的接过腔来,说行呀,我走的时候,把这个孩子放到车兜里吧。我一下子懵了,毁了,我要被卖了。
我奶奶赶紧对我说,你快跑吧,要不就把卖啦。家门就在几十米开外,我像没头的苍蝇,撒腿就跑。
童年的很多时光里,我懵懂地站在我家门口外的斜坡上,看着面前的空地,耳畔响起“把这个孩子放到车兜里”。那一刻,时光一下子变得那么孤寂,一股寒气慢慢地从脊背后面升起。心脏加速跳动,恐惧像无形的网,紧紧地包裹着我。

40多年前,村里经常来乞讨者,我们称为叫街的。“老爷爷老奶奶啊,可怜我一口饭吃吧”。远远地望到叫街的从远方到丁字街,我会吓得浑身颤抖,在大街上飞一样地跑回家。
记忆最深的一次是,我在胡同里玩耍,忽然,胡同口那边传来了“老爷爷老奶奶啊”,呀,叫花子来了。我跑回家,被吓得泪水哗哗,咧着嘴,哭喊着找奶奶。
2003年暑假,前妻在北京肿瘤医院治疗,胡小鹄由姥姥带着,去医院陪伴妈妈。有一天,我带着他去坐地铁。我出了地铁,满以为小子会跟着我,可我低头,转身,一下子愣住了,毁了,小子不见了。
一股恐惧嗡地撞击着耳膜。顶多两秒钟,我在十来米开外,见到小子正在张望,噙着泪水,咧着嘴,哭声马上就要发出来。我奔跑过去,紧紧抱住他。
那刹那,小子的表情,就是我婴幼时期遇到叫花子的恐惧状。在小子的成长中,我对他付出了很多的心血,因为,从那一刻起,地铁站上的那场恐惧,一下子把父子俩的情感捆绑在一起。

2
我家几十米以外,有村里开设的小店铺,叫代销店。我在幼年时期,经常跟着我爹去那里串门。我很喜欢听大人们讲故事,偏偏是,大人们都喜欢讲鬼故事。那时候农村还没有电,回家的几十米路都黢黑,我跟着我爹回家,故事里的鬼,似乎就在身边。
有几次,我自己去听大人们讲故事。不知不觉,他们又讲起鬼故事。我不敢回家,是由一位大爷把我送到了家里。
最刻骨铭心的一次是,我躲在大人怀里听他们讲鬼故事,这时候,门开了,保爷爷进来。他见我正依偎在大人怀里,一副战战兢兢的神态,就很认真地对着大人们说,哎呀呀,别提了,出大事了,吓死我了。
大人们很配合,问怎么啦?保爷爷压低了声音,但故意让我听得很清楚。他说,哎呀,我刚才就是从子红家门口路过的,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死孩子,死孩子嗷嗷地叫,吓死我了。
天啊,我家门口竟然有死孩子,那我怎么回家呢?这样想着,我望着外面黑黝黝的夜空,浑身发冷,身体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然后像刺猬一样,从大人怀抱里,一点点向下滑落,最终缩到了大人们的腿部。
那天晚上,二大爷把我送回来家。途中,我小心翼翼地迈动脚步,生怕踏着死孩子。在以后的很多夜晚,我潜意识里觉得,我家门口外20来米的狭窄的黑胡同,某个地方会躺着死孩子。
直到慢慢长大,我才醒悟过来,既然是死孩子,怎么会傲嗷叫呢,分明是大人们联合起来吓唬我而已。那些鬼故事,只是大人们逗弄我的一种把戏而已。
3
上述的恐惧,其实都抵不过我对我爹对我的严格管教。小时候,我算是一个孩子头,平素会拉起一支队伍,玩打仗,或捉迷藏。有时候,就会得罪某个小朋友。小朋友就会找到家里去告状,通常来讲,我回家后,就会挨一顿打。
实际上,肉体之疼实在是无所谓,但是在挨打之前,内心往往是装着恐惧。有时候,我学习上出现纰漏,我爹的惩罚就会随时跟进。打屁股,罚站,跪砖,都是家常便饭。挨打挨罚的过程,没有多大的恐惧,最大的恐惧,就是将决未决的那一瞬间。
大儿子上小学四五年级时的某一天,我的手机卡似乎被他弄得不知所向,我大吼,小子的身体瞬间颤动了一下,慌张着,忙不迭地拉抽屉找。小子在那半秒都不到的恐惧,一下子令我想起了我当年经受的精神压抑。从那之后,我再也不会对他吼叫。
至今,会想起那一幕,内心的愧意难以言表。唉,彼时,孩子的生母离世才两年,我对孩子发火,孩子连一个躲藏的怀抱都没有。

初三复读那一年,我们同学参加了县里的一次公判大会,会议结束后,死刑犯就会押赴刑场执行枪决。会场上的人,乌压压地跟着押解着死刑犯的卡车走。
到了县城西面的野地里,有一处洼地,行刑者令犯人跪下,随即就开了枪。我在20米远,看见犯人的前额出了血,慢慢地流下,然后呈弓形,头抵在土坡上,胸部悬空。
人群哗地围了上去,我却滞足不前。刹那间,我的腿有点发软,我害怕了。
当晚,我跟同桌住在学校附近村里的平房里,我困了,同桌却辗转翻侧。一问,他竟然也到了枪毙犯人的现场,而且近距离地观察到犯人死后那张狰狞的面孔。他说,我害怕了,睡不着。
我的睡意一下子消失了,恐惧像电流,瞬间在全身传遍。眼前,清晰地出现,犯人的额头缓缓地流血,然后慢慢地倒栽在土坡上。心情刚刚稳定下来,同桌又在翻身,犯人的惨状又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就这样,我们俩各自心怀恐惧,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4
成长中,还有不少恐怖的瞬间。某一次,我从田里回家,兴高采烈,似乎还唱着歌。忽然,觉得脚下软绵绵的,低头一看,两条蛇齐刷刷地挺直了身体,我的脚,踩着它们的尾巴呢。瞬间,我的头发根噌的一下直起来,赶紧撒腿就跑。
五年级的时候,我有过一场巨大的恐惧。周末,我闲着无事到了学校,学校老师的小食堂没有锁门,我走进去,看到了灯口。灯口的白炽灯被人拧走了。我的好奇心不知不觉就挤满了脑海。我把右手的食指伸进了灯口,去摸里面的铜片。
一下子,从手指头开始,麻到了我的右臂肘部,某个脚趾头突然跳动了一下。我撒丫子就跑。等我停下脚步,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来到了男生厕所的最里面的那个茅坑。此时,惊魂未定,大口喘息,脑海一片空白,对厕所的臭味浑然不觉。
高中的时候,某次回家,正骑着车,忽然看到前面出了车祸。一辆卡车栽到了沟里,卡车下面是一具尸体。我下自行车看热闹,突然,我感到了毛骨悚然。我看到,前面不远处,是死者的大脑,没有破,像是从碗里盛出来的一块豆腐脑,粉白色,很光滑。
那天晚上,死者的惨重就一直在脑海里浮现,心中不由得漫出一股股的恐惧。不过,十六七岁的孩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害怕鬼的小娃娃了。
5
在大学里,也遇到了一些令我恐惧的场面,囿于某种原因,不再赘述。等到再一次的恐怖,就已经是30多岁了。
2002年的12月,前妻乳房有肿块,做了手术,要取病理化验。我按期到病理科取化验结果,却被告知要晚一会儿才能取。那是个阴天,那时候,邢台的雾霾就很厉害了,只是还没有引起人们的警觉。
我孤单地守候在病理科,等到快下班的时候,有个女医生很严肃地告诉我,病理切片的结果是恶性淋巴瘤。我呆坐在椅子上,愣了片刻。个中的恐惧化为心情的沉重,两条腿像是灌满了铅。窗外,天空混沌一片,整个世界那么迷茫,夜幕,瞬间无声地降临。
在那以后的13个月,我陪着前妻,捱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光。
从那时起,对医院的恐惧,开始像蜘蛛网一样,缠绕着我的生活。我上班要路过邢台人民医院,但是每一次,我都会执意地绕到顺德路再到单位。每次看到人民医院的大门,我内心一下子会回味起曾经的心酸经历。恐惧一直像狼奔豕突,撞击着我的心怀。

后来,我还有过一秒钟的恐惧和漫长的后怕。我家二小生下来不久,我就抱着他在阳台上玩耍。孩子站在阳台上的玻璃前,手扶着玻璃,一点一点移动着脚步。忽然,我看到,孩子已经出了玻璃框,支撑他身体的,是一层纱窗。如果纱窗有损坏,那么,孩子就会直接俯身从六楼栽下去。
刹那间,我浑身发凉,头发根发直,赶紧抱着孩子,离开了阳台。我把孩子放在沙发上,后怕啊,半天喘息未定。
不久,我家的阳台安装了防盗网,孩子可以坐在牢固的铁棍上,向地面上的行人招手致意。
6
2014年秋天,大儿子顺利地考上了大学,生活出现了片刻的轻松。哪知道,妻子身体出现了不适的感觉。我陪着妻子去天津市血液病医院去检查,恐惧又令我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至今,妻子依然会抱怨我的态度冷漠,她哪里知道,我对医院的恐惧,已经成为我心理的巨大障碍。
我陪着妻子,夜里10点多坐高铁到了北京西站,再打车去北京南站,寄宿于一间肮脏的私人旅馆。妻子心事重重,我的意识一直都很凝滞。那天凌晨,是世界杯阿根廷的比赛,我不时地通过手机,了解比赛的状态,可是,我的心内一直在想着医院,想着那令人恐惧的奔波。甚至,我还想起了10多年前的生死离别。
我陪着妻子在天津血液病医院里穿梭,然后回到宾馆小憩。妻子跟妹妹打着电话,絮絮叨叨,泪流满面。我心上压着一块沉沉的石头,沉默不言。那一刻,我心理念叨,这些年,我这么累,这么累,这么累。
所幸的是,一周后,妻子的检查结果并不悲观,医院的诊断仅仅是缺铁性贫血。
妻子依然对自己的健康不放心,就到省四院做PET—CT。这一次,我妻妹带着我家小儿子陪同前往。到了下午五六点的时候,妻子忽然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检查结果不好,医生说,不排外白血病。我的心咯噔一下,双腿一下子又灌满了铅。
妻子说,你快来吧,商量一下怎么办,如果是真的白血病呢?我赶紧从网上买了车票,然后由单位回到家里,换一身衣服,准备晚上坐晚上8点多的车去石家庄陪妻子。
距离开车还有两个小时,我没有吃饭,只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几乎忘掉呼吸,周遭世界寂寞无声。天花板像是要压在我的身上,泪水默默地留在脸颊,甚至到了耳朵。妻子罹患白血病,这该是多大的厄运啊。可是,面对厄运,除了默默忍受,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呢。
我在发呆的时候,妻妹来电话了,她说,病情并没有确诊,姐姐惊慌失措了,不用折腾着来石家庄了。放下手机,我如释重负,在床上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那张车票也没有退。
7
2015年2月,我的厄运开始降临。某天早上,我睡醒一觉,发现了颈部长了一个疙瘩。妻子告诉我是腮腺炎,带我去医院检查。医生嘱咐我做个针吸,排除一下恶性肿瘤。
我在病理科的长椅上等待,恐惧再次滋生。妻子在病理科跟熟人聊天,半天不出来,我在外面等啊等啊,只觉得浑身发冷,坐卧不宁,像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
那一次,颈部的淋巴结肿大,通过针吸没有发现癌细胞。我的恐惧一扫而光。哪知道,那仅仅是命运给我开的一次玩笑而已。误诊,严重的误诊。
终于,2016年6月,我的颈部淋巴结忽然膨胀,妻子陪我住进医院。做了几项检查,妻子都告诉我没事,可是,到了7月初的某天,妻子告诉我,要到眼科医院去检查,我的鼻咽怀疑有问题。
去就去呗,不疼不痒,能有什么问题?在眼科医院,我接受鼻咽的检查,我听着医生的反应,医生嘀咕着“看着不像”。冰冷的钳子一会把这个鼻孔撑大,一会儿又进了另一个鼻孔。反复比较,我一下感到,坏了,大事不好。

只觉得,右侧鼻腔里伸进去一个钳子,喀嚓一下,钳下来一块肉。不够大,又是喀嚓一下,又一块肉。尽管打了麻药,但我依然感到了疼痛。我看着医生把两块肉放进某种液体里,然后嘱咐妻子去缴费。
我的鼻孔里塞满了纱布和卫生纸,没几秒钟,血液就浸透流出来。妻子让我坐在长椅上等待,她去缴费。我呆呆地,听话地坐着等。鼻腔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可是我已经不在乎。我分明感到,一场劫难不知不觉地来了。鼻咽癌,这个恶魔,终于来了。泪水默默地涌满我的眼眶,我一口口地咽着唾液,似乎成了木头人。
一下子,我恍然大悟,原来妻子昨晚陪我坐了片刻,问我的感觉,其实她早就知道了CT的诊断结果,这一次,只是进一步确诊而已。
从那以后,恐惧就成为我情绪中难以摆脱的阴影。我拼命地写公号,一篇连一篇,不间断写,其实就是用所谓的坚强一次次打磨着恐惧。有时候,我会对妻子喊叫,其实仅仅是发泄因恐惧而带来的怨气。

8
最初,我恐惧的不是生死,而是这个过程中,即将承受的巨大的痛苦。此前,我不止一次地见到过这种痛苦。
一年过去了,我发现,对我来说,生死之忧,依然不是最大的恐惧,甚至,当我拥有一段喘息时间后,我发现,对生死的恐惧,竟然可以忽略不计。
那么,什么是最大的恐惧呢?
最大的恐惧,就是如果我离去,我的儿子们将失去父爱的陪伴。在他们最需要扶持的时候,我却遇到这场劫难。他们需要学业的指导、事业的指引、经济的扶持,而我离去,我的儿子们将失去一根巨大的支撑梁。
如果我去了,他们的世界,怎么还能温暖如春?我的孩子们,还能在谁的面前,撒娇发嗲,依然像个孩子呢?

等孩子们真正长大,就会知道,支撑爸爸坚持写作的是父爱;支撑爸爸忍住剧痛的,还是父爱;支撑爸爸咕咚咕咚喝下大碗的苦苦的中药的,依然是父爱。
人活到这个份上,父爱与恐惧时刻绑定在一起。当父爱逐渐强大的时候,恐惧也就变得无足轻重。
这就是我的关于恐惧的回忆。以前的鬼故事、死人现场、父亲的体罚、触电的惊魂,都仅仅是那个年龄段的回味而已。此刻,那些恐惧,已经化为乌有。
唯一的恐惧,就剩下担心自己在残生,给儿子们的父爱,不够长远和坚定,不够香醇和温暖。
关于“胡说”广告的几句交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