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笔”王小四──由《尕娃》想到的

“热笔”这个词语是台湾作家刘墉率先提出的。

美国人有个习俗,女儿出嫁的时候,都要由父亲带着跳支舞,宾客们则围在四周唱:“不再是爹地的小女孩”。

于是,我们都会想,一个女孩,小的时候,爸爸会跪在地上拉着你的小手和你跳舞,渐渐的,你长大些了,爸爸就会弯下腰来带你跳舞,而当你出嫁的那一天,爸爸再和女儿跳舞,一边跳一边老泪纵横:“不再是爹地的小女孩”。

虽然中外习俗不一样,可是,这种父女之间在女儿临嫁时候不舍流泪的心情,是一样的。

刘墉就在他的文章《爹地的小女儿》中,就写到了这样催人泪下的一幕。刘墉说:“就在这感触中,我提起笔写下当时的心情,而且一边写、一边落泪。”

接着,刘墉在他的《热笔与冷笔》中说:“我说这故事,是要告诉你,写文章有“热笔”和与 “冷笔”,前面提到的这篇文章『《爹地的小女儿》』,发于至情,毫无保留地把内心话说出来,不事雕琢,也没有再三修饰,却能“直指人心”,以“情”取胜、毫不遮掩地“说尽心中无限事”的,属于“热笔”。而那些经过“谋篇”,以“理”见长,经过再三推敲、精雕细琢的常属于“冷笔”。 也可以说“热笔”可以“偶得之”,冷笔则能“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我觉得这个“冷”“热”还要再分一下,那就是,有的场景和题材,适合用“热笔”,也就是有感触,立刻写,这样的场景和题材如果不马上记下,等到后来再进行艺术处理,就颓然失色了甚至会忘记了。而有的人和事,则只适合“冷笔”,不沉淀,不思考,不谋篇布局,就写不出它的内核和筋骨来。

总有睡前读文的习惯,昨夜的睡前文是秦安王小四的《尕娃》,大意是写一个不幸的乡下男子知恩图报的事,结局虽是人少壮而去茅屋空,可是,尕娃,这个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人的精神却让人心里产生了一股暖暖的洪流。

人当生,生而有爱,人会死,死而有情。然而我想,这暖暖的洪流一部分来自尕娃的精神,一部分则却来自王小四的叙述方式。

张爱玲说,人生的底色是苍凉的,这个,王小四知道,我也知道。可是,面对一篇《尕娃》我分外清晰地觉出了她和我的不同。

引用王小四文中的原话,如果让我写尕娃的“出身传,”可能我又会写成第二篇《死恰地素素》,或者《丑菊》,素素和丑菊这两个人物人性中的光亮和温暖,并不比尕娃弱,可是,我的笔触就会整个营造出一种苍凉的氛围——苍凉的黄土地,苍凉的面容,苍凉的命运,苍凉的结尾。

如果把一篇文章的主题和意境比作一个八卦图,同样一件悲凉的事,一个人物悲凉的命运,让王小四呈现出来,阳的部分大于阴的部分。

古罗马哲学家塞内加在马尔恰痛失爱子时劝她说:“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放眼人间,有时候,也确实是这样,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喜欢靠近王小四这个瓜女子的暖。

不是我一个人说她瓜,是许多人都说她“瓜”。“瓜”是甘肃方言,有两种意思,一种是真的傻子,精神上有问题的。另一种是带着欢喜和爱而对一个人进行的描述。

倘以红楼比,给我一个牡丹园,我也会是和黛玉一样悲繁花之摇摇缤纷落,而叹其此春过后零落成泥的。而王小四是湘云,她是能醉卧芍药裀,口内犹作睡语唱酒令,嘟嘟嚷嚷说:“泉香而酒冽,……醉扶归,——宜会亲友。”

王小四是暖的,王小四的笔是热的。

这个女子,哪怕写最悲凉的人和事,也都是自带喜感的。

比如《尕娃》的开篇:

“两年前,尕娃加了我的微信。

加上第一句话就是:'王作家,你把我的出身传写一下吧。’”

多么日常而中性的对话,只是个琐碎生活中波澜不惊的细枝末节,让你丝毫都感觉不到,她开篇就提到的“尕娃”这个核心人物在短短的几千字之后,会是个“死亡”的命运。

这就是王小四式的日光般的晴暖,天空中一丝儿乌云都让你看不到。

接着,王小四在文章的第二节,写到尕娃的外表,用了一个奇巧而形象到无以复加的比喻:

“尕娃笑的时候,黑黢黢的脸上龇出一排牙齿,像绣在一块黑色绸缎上一朵朵的白色小花,分明极了,又很滑稽,我看了就想笑。”

这一小段,她用了黑体,这个学法律的女才子,想必也是为自己这个绝妙的比喻而暗自得意轻狂了,轻狂吧,只要她开心。

我不得不惊叹,这一段的描写实在神妙,把一个粗拙的西北男子,竟然写出丝滑的苏绣的精致和典雅的质感。

她爱他们,我是说,王小四这个秦安女子,她热爱这她的这些以“尕娃”为代表的朴拙的乡邻们,所以她才会以这样柔暖的眼光打量他们,也抒写他们,给他们的人生点亮一点她能够点亮的辉光。

王小四的文字,我粗略地看了一下,写夜晚的很少,写安静的场景的很少,写人独自的时候很少,她总是写白天的人,白天的事,白天的人们,白天的花朵,白天的感触和白天的所失所得。我想,如果以月亮和太阳来比她的文字,她的文字是太阳的。

放羊,干农活,帮父母编草编,开商店挣钱养家,看她的小半生所经受的辛苦,其实也并不比同龄的乡村姑娘少,可是,她就是嘻嘻哈哈照亮人也温暖人的质地。

我讶异于王小四这种虽被生活挤压和打击,却从未生出寒凉的心性的能力。是不是上帝在捏她的时候,打了个盹,而造错了性别。

倘若人生有风雪,王小四是能在风雪里打滚嬉笑的人,倘若岁月里有坎坷,王小四是能在坎坷里对酒高歌的人。她的血液奔跑于她的全身,也奔跑于她力所能及的角落里,比如之于尕娃。

我其实也很遗憾,如果不是忙,如果不是和我一样有拖延症,我想,尕娃是能看到王小四的这篇《尕娃》的。

我想,对于尕娃这样在万丈红尘中那样卑微的一个生命,如果他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他为之恳求了也期待了很久的这篇王小四为他量身定做的“出身传”的话,他会此生无悔而含笑九泉的。

女子小半生勤奋,这一次的懒,我要给予严厉的批评。

迟则迟矣,可是,王小四难改其笔触的温热。在文中,她说了,尕娃其实和她丝毫都不沾亲不带故。可是,在尕娃死后,这个明知尕娃已经看不到她的文字了的王小四,依然怀着一个善良的女子的最真切的泪水和最朴素的悔恨,为她的一个基本上是毫不相干的人,写下了她的赞颂,认可,怀念和歉意。

这岂止是一次补救,这是一次能够唤起无数人内心里真诚和感恩的好文。

这世上有太多道貌岸然的君子,这世上也有太多忘恩负义的小人,可是,王小四的《尕娃》,却在对一个她的朴拙的乡邻无声无息里赞颂和怀念里,给了世人一次温和的提醒和警示——人活着,不管身份地位如何,骨子里,得有个人之为人的,有情有义的样子。

王小四是个生活的好手,也是个写作的好手,她批评,你看不到她批评;她贬抑,你看不到她贬抑;她赞颂,你却不觉得她是在夸谁。然而,在精神的内核里,她的文字,自然和晴丽到读者只在自己的心里心领神会,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小四的文字里,也很少写到天气,呵呵,这是个神奇的现象。更别说写到雪啊,雨啊,大风啊,雷电啊之类的让人觉得寒凉和不幸的东西。

她的人物和事件,以及她叙述的语气和语调,没来由的让人觉得晴,觉得暖,不管是写当下的,即时的,还是历史,久远的,她总是让人觉得好像是大家一起坐在墙根底下,一边晒太阳,一边闲聊,很有鲁迅先生《朝花夕拾》“闲话风”的特点,却绝无鲁迅先生忧国忧民的力透纸背的悲凉和凝重。

所以,我之所以说王小四是“热笔”王小四,大约是因为她的性情和她的心底,从来,对身边的人,包括对记忆力的人,都是热的吧。

待明年,若有缘,愿与王小四一起,到陇城给可爱的尕娃烧一回纸,那纸不是别的纸,而是王小四的这篇《尕娃》。

尕娃安息!

——马关窦小四 谨致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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