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勇 | 在希望的田野上(上 7——12)(连载)


国内首部以土地“三权分置”为故事主线的农村题材长篇小说
《在希望的田野上》(上 ,中卷 7——12)
文|张书勇
7
上午十点,村支两委会议宣告结束。
看着王安平、赵士乐、李有才等人或沉默寡言、或推笑嚷闹的走出村部大门,孙殿秀将大家的残茶冷杯端至院墙角处水龙头下冲洗,赵夏莲方才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心思重重的朝向会议室门口走去。
这次会议的结果,是赵夏莲以自己出面说服张天远为代价,换来了王安平对于“三权分置”改革试点工作的支持,再联想到会议开初时候的情景,便不能不使赵夏莲在心中生出疑虑:王安平并不欢迎自己回村兼任党支部书记。王安平担任村主任多年,这次父亲退位,本来有望接替党支部书记,执掌仲景村的大舵,不想自己半道杀回,坏了他的好事,生出抵触情绪自然难免;王安平如果生出抵触情绪,不肯配合工作,赵士乐、李有才几个又和他是多年相熟的同事,万一他们联起手来排挤自己,在工作上处处使以绊子,那么“三权分置”试点工作非但难以开展,只怕就连自己也要难以在村里立足了。——赵夏莲啊赵夏莲,假若真有那么一天,只怕你连哭鼻子都找不着地方了……
不过也有可能,赵夏莲反过来又想,王安平毕竟受党教育多年,具有相当的政治素质和大局意识,“三权分置”又是市镇两级领导空前重视的大事,他虽未能接任党支部书记,暂时的抵触情绪难免没有,但若经过时间的磨洗,或许最终会转变观念,以大局为重,全力配合自己做好工作……
“嘎”的一响,一辆宽大的奔驰商务车稳稳的停在面前,把正在垂首凝思的赵夏莲吓了一跳。赵夏莲尚未反应过来,王安平已早抢步赶前,伸手去抓车门手柄,——原来王安平一出村部大门便发现了远远驶来的奔驰商务车,猜测上面来了大人物,是以打发赵士乐、李有才等人先走,自己则驻足路旁大槐树下,直到赵夏莲走过、轿车停在她的身旁时候,这才突然出现。
王安平把着手柄又推又拉,车门只是纹丝不动;正在尴尬之际,车门倒“哗”的一声从里面自行侧向滑开,车上跳下来了李进前和碧桃洋洋三人。“安平叔,近来身体可好?”李进前热情的同王安平打着招呼;不等王安平回话,便又擎着手机,把屏面正对着赵夏莲的眼睛,笑嘻嘻的说道:“瞧,夏莲,十点过一刻。本来可以提前赶回的,不料在镇街上耽误了时间。抱歉,抱歉!”
“进前贤侄,你可回来了。”赵夏莲尚未答话,王安平又早抢在了前面,“进前,你老叔我这俩眼,能前看他三十年,后看他三十年;当初你在村里的时候,我就说进前这娃有能耐,不是个平地卧的角色。瞧,老叔的话应验了不是?进前,你在外面经历多,见识广,站位高,村里工作若有什么不足和缺点,你可要多多批评指正呀!”
“不敢不敢,安平叔,在仲景村这一亩三分地儿上,你可是父母官哪。你跺一跺脚,家家户户的地板都要震三震的;我要是回村,自然也该乖乖受你领导的。——不过嘛,高帽子是假的,人人都爱戴,我还是谢谢你的谬赞啦!”李进前说完,嘻嘻哈哈的冲着王安平弯腰鞠了一躬,然后转头朝向赵夏莲问道,“夏莲,听说你回村兼任支书了?”一面说话,一面挤了挤眼睛。
“进前,你长了个狗鼻子,消息还挺灵通的嘛。”赵夏莲正在面露诧异之际,瞧见李进前挤眼,当即明白过来,笑着捶了李进前胳臂一拳,“怎么,你这亿万富豪打算回来帮助老同学开展工作呀!”
“岂敢,岂敢!”李进前笑着打了声哈哈,“我是自己都混得没裤子穿的人,哪里还敢帮别人扯布做衣裳呀?”说完推过一直站在旁边的碧桃洋洋,母女两人分别和王安平、赵夏莲打了招呼。
寒暄完毕,王安平依旧没有告辞走开的意思。赵夏莲正在心里暗暗着急,忽见李进前向北一指说道:“咦,那不是天远过来了?”
赵夏莲和王安平转头望去,果然看见古槐夹峙的村道尽头,张天远正自背手垂头,朝向村部这边慢吞吞的踱了过来。
张天远送走瞎子祖爷、麦叶奶、麻叶婶、李大牛、钱二狗、猴跳三一众人等,打开手机看时,时间已早过了九点,遂下了仲景坡,绕过自家楼房门口,沿着村尾小道向东走了一段后,折转向南,不紧不慢的朝向村部踱去,——这是张天远十多年来养成的晨练习惯,今日虽然时间已晚,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打着那个三权……分啥的旗号把地收回,然后重走集体经营的路线。”张天远一路走一路皱眉凝思着瞎子祖爷的话。以瞎子祖爷的认识水平而言,这决不可能是他的观点;那么不是瞎子祖爷,又会是谁的观点呢?忽然,张天远心中一动,想起了前天晚上的一幕:
……
“天远,天远哪!”晚饭过后,冥冥薄暮之中,王安平漫步踱上仲景坡来;踱上仲景坡来的王安平站在路灯杆下一面打量坡上景致,一面声音不高不低的叫道。
“呀,是安平叔来了。稀客,真是稀客!”正在槽上给牛添头遍草料的张天远听见,急忙走出牛屋,热情的将王安平让进了不远处的“陋室”;一番寒暄让座、沏茶递烟之后,张天远方在王安平对面坐下。王安平打量着室内沿墙摆放的真皮转角沙发、沙发前的高档红木茶几以及悬于壁间的宽屏弧形彩电,说道:“天远,你老叔我这俩眼,能前看他三十年,后看他三十年。当初你搞土地流转,村里多少人抱怀疑态度,持怀疑眼光,是你老叔我在村支两委会上据理力争,拍板定案:支持,支持,尽全力支持。结果,——'天凤’公司如今发展得很是不错呀!”
“托老叔的福,托老叔的福!”张天远明知王安平当初并未十分支持过自己,也明知王安平许多场合说话云遮雾罩水分极大,但却还是摆出一副感激态度,谦逊的说道,“咱一介农民,不过托了共产党的福,借了国家政策的东风,稍挣两个小钱罢了。说到老叔你,那才是咱仲景村的第一大能人,——要是老叔你也搞农业开发,哪里还有小侄的用武之地呢!”
“哈哈,哈哈哈……”王安平手捧茶杯,不置可否的大笑两声,却又戛然止住,双目炯炯的盯着张天远的脸,“放心吧天远贤侄,你老叔我就是锅里没米,肚子挨饿,也决不和你挣饭吃。要不当年搞土地流转,你老叔我也不会冒着犯政策错误的风险,大力支持你了!”
“是,是!”张天远一边附和着王安平的话,一边在心里暗自揣测着他的来意;不想王安平话锋一转,单刀直入的说道:“天远,这几天村里的会议精神你大概也听到了吧?市镇两级要在咱仲景村搞土地'三权分置’改革的试点,听说夏莲回村担任支部书记时在镇党委政府立下了军令状,要在两年之内实现全村土地'三权分置’目标,并保证农民切实得到效益哩!”
张天远正想借此机会了解一下土地“三权分置”改革试点的内幕,顺便掌握一下村支两委干部对于土地“三权分置”工作的态度,便点了点头,说道:“听到了,正为这事发愁着呢。——你说上面突然收地,这对于'天凤’公司来说不是釜底抽薪吗?”
王安平依旧不置可否,只是问道:“天远,'天凤’公司如今每年拿出的土地流转费用是多少?”张天远答道:“三百六七十万元左右。”王安平紧接着又问道:“假若全村土地实行'三权分置’,那么按照新的标准计算,你又该支付费用多少?”张天远在心中略一盘算,回答说道:“四百八九十万元左右!”
“三百六七十万,四百八九十万……天远贤侄,这夏莲一回村,你就得平白无故的多出一百多万元哪!”王安平仰头盯着“陋室”天花板上呈流苏状垂挂下来的琉璃吊灯,皱眉良久方才说道;说完也不告辞,只将茶杯搁放几上,起身便向门外走去。
张天远急忙起身跟在王安平的身后相送。两人脚跟脚的走了十余丈远,王安平复又娓娓絮语道:“天远哪,你老叔我原想这次接上咱仲景村的支部书记后,动员村人把剩余的两千来亩耕地全部流转给你,支持'天凤’公司再上一个新台阶。谁料半道上竟杀出了赵夏莲这个程咬金来。唉,真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啊!……”
张天远隐约明白了王安平的心思,便不再接话。两人漫步走至坡底的路灯杆下,王安平忽然停脚住步,回身问道:“天远,记得你和赵夏莲是同学,关系非常要好吧?”
“是,夏莲上学时候我们同班,关系非常要好的!”张天远答了一句。
王安平不再说话,大步朝向村里走去,只留下张天远站在路灯下面沉思默想。王安平走了十多丈远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提醒张天远:
“这人生在世呀,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有的只是你争我夺的利益罢了!”
……
“天远,天远!”张天远正在垂首深思之际,忽然听得前面传来几声熟悉的喊叫;抬头看时,但见古槐夹峙的村道间,李进前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小跑着朝向自己奔来;李进前身后数丈远处,又鱼贯跟着王安平、赵夏莲和气喘吁吁的碧桃洋洋。“进前回来啦!”张天远登时心里一阵激动,刚要起步快跑前往迎接,李进前已早旋风般的奔到了近前。
李进前跑至张天远面前两丈远处,和张天远同时停住了脚步。两人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不认识似的相互凝视着,上下打量着。
“天远——”
“进前——”
终于,李进前和张天远激动的各自跨前一步,张开四臂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赵夏莲和碧桃洋洋尚远远落在后面,王安平已早不失时机的抢步赶至,站立一旁手舞足蹈的大声喊叫着:
“同志们,朋友们,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这是一个欢欣鼓舞的时刻!这个时刻将永远载入我们仲景村的史册,这个时刻将永远刻在我们每一位仲景村村民的心上!我们仲景村两位最伟大的企业家,我们仲景村两位最伟大的巨人:禾襄市'天凤’农业开发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张天远先生,禾襄市'香雪’酿酒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李进前先生,胜利会师啦!……”

8
“吱呀——,吱呀——”
伴随着圆木在滚槽中旋转摩擦发出的干裂噪声,蕙兰两腿前后蹬地,上身前倾后仰,双手握紧辘轳摇把使劲的绞动着;鸡蛋粗细的井绳在辘轳表面一圈一圈排列有序的盘卷着,而深入井中盛满井水的塑胶桶则慢慢的一寸一寸的向上浮升着。
距离井台两丈远处的一株白杨树下,五岁的苗苗匍匐于地,一面口中念念有词的不知哼唱些什么,一面右手拇指食指将一只彩色玻璃球猛力弹出,彩色玻璃球贴着地面歪歪斜斜的向前滚动着,但却并未撞到三尺开外另外一只当做靶子的玻璃球。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汗粒顺着蕙兰的额头鼻尖浸出,滚滚淌下,遮挡了蕙兰的眼帘,濡湿了蕙兰的双唇。不知为何,蕙兰直觉得今天的水井格外的深,水桶格外的重,她浑身酸软,臂腕乏力,就连两腿也颤颤摇摇的似乎有些站立不住了。
“吱呀——,吱呀——”辘轳嘶声呻吟着,艰难转动着,辘轳上的井绳盘得满圆,辘轳下的井绳扽得通直。三尺,两尺,一尺……眼看水桶就要出离生满青苔的井口了。
突然之间,蕙兰左腿小腿肚猛的抽搐一下,疼得她软绵绵的爬跪在了地上。辘轳失去力量支撑,立刻骨碌碌的疾速倒转回来,“啪”的一声,纯铁打铸的辘轳摇把重重的打在了蕙兰的额头上;与此同时,井绳一圈圈的重新伸展开来,水桶呼隆隆的直坠下去。良久,方听到“咚”的一响,——自然是桶底和井水水面碰撞所发出的了。
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金星飞舞,蕙兰虽被击倒在地,但已感觉不到了疼痛,只在混沌模糊的视野中,看到苗苗奓开双手哭叫着朝向自己跑来,而在她和苗苗之间横着的,正是黑乌乌的向外飘散着阵阵寒气的井口。蕙兰立即意识到了危险,她左手撑地,右手伸出,撕心裂肺的吼喊一声:
“苗苗,别过来——”
“妈妈,妈妈……”苗苗完全没有察觉出潜在的危险,只管张开双臂哭喊着朝向蕙兰扑来。
眼看再跨前两步三步,苗苗就要一脚踩空,跌入上阔下狭、深不可测的井中。蕙兰已经岔了嗓子,半点声音也不能发出,更兼全身瘫软没有丝毫力气,只在唇边喃喃的念叨着:“苗苗,妈妈陪你,妈妈陪你!”同时颤颤抖抖的伸展双臂,只待苗苗一脚踩空,便即扑前将其抱住。
就在母女两人即将双双跌落入井的危急时刻,一条黑色身影敏捷窜出,双臂一展就把即将扑至井口的苗苗抱了起来,同时绕开辘轳,飞步跃离了井台。苗苗在黑影怀里一面拼命扎煞双手一面大声的哭喊着:“妈妈,妈妈……”
“苗苗,我的孩子,我的苦命的孩子……”蕙兰双手撑地顽强坐起,定睛看时,原来黑影正是若桐,若桐身后又站着快步奔来的若凤。在确信苗苗已经脱离危险后,蕙兰不觉双泪滚滚涌落,口里喃喃的念叨道。
“蕙兰,你也是,如今除了我家距离井近,偶尔还在这里打一次水外,村里还有谁家再来打水呀?打一口自来水井也花不了几个钱嘛。你要钱不凑手,言语一声,我这就让若桐先给你送去一千元吧。”若凤走近前来,一面手握巾帕小心翼翼的擦去蕙兰额前被辘轳摇把打出的血迹,一面语气略带嗔怪的说道。
蕙兰喘了口气,觉得体力渐渐有了些恢复,疼痛也不那么尖锐了,这才朝着若凤淡然一笑:“若凤,谢谢你,也谢谢若桐兄弟了,今个若不是你们,只怕我们娘女两个都要做了淹死鬼了。——你知道王天朋是个狗窝里放不住剩馍的人,家里但凡有个三百二百现金,都被他偷偷拿去喝酒吸烟赌博了。我如今是旧账未清,又哪里还敢再借新债呀?何况,何况……”
说着翻身站了起来,从若桐手里接过苗苗搂在怀里,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抹去苗苗睫毛上的一颗泪珠。
“唉,这个王天朋呀!……”若凤明白蕙兰“何况”后面省略的话语,也知道她坚决不会伸手接自家的钱,叹了口气,转身命令若桐说道,“若桐,把你蕙兰姐的水桶捞上来,再帮她把水给挑回家去!”
若桐站着没动,只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蕙兰心里清楚王天朋曾经绑架过禾禾,张天远和若凤虽然不说,若桐却是个记仇的人,自然不肯伸手帮助自己,何况她也不愿随意接受别人的恩惠;正要说话,若凤却又开口了,语气已颇为严厉:“若桐,没有听到我的话吗?”
“姐,你还真打算救人救到底,送佛送西天呀?——得,不就是两桶水嘛,我挑,我挑就是了!”若桐脚尖跐地,颇不情愿的咕哝着,单手绞动辘轳摇把,呼隆呼隆三下五去二就将水桶重新摇出了井口,然后拿起钩担俯身就要去挑。
蕙兰转头望着若凤,若凤站在白杨树下,也笑眯眯的回望着蕙兰。蕙兰忽然从若凤那满含同情的眼神里,隐隐看出了一丝戒备之色。她立即联想到了张天远,登时心里一横,突然放开苗苗,抢步走至井前,说声“我自己来”,便推开若桐,一哈腰担起水桶,然后拉过苗苗,迈开大步就朝村道走去。
若桐站在原地,以手搔头,眼望若凤尴尬的笑着。若凤叹了口气,说道:“不让帮忙咱就不帮吧。——蕙兰是个要强爱面子的女人,她不想欠了咱们的情分!”说完转身朝向自家院门走去,若桐自然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蕙兰肩挑水桶,拖着疲累伤痛的身体走走歇歇,歇歇走走,赶到院门楼下,时间差不多已将近午,后背也早被汗水浸透。苗苗毕竟年小,早将方才的危险情景抛在了九霄云外,松开蕙兰的手,一个人蹦蹦跳跳的跑到门前大树下再次玩起了彩色玻璃球的游戏。蕙兰正要翻出钥匙开门,却见院门大大的敞着,便挑了水桶径直进院;咬牙尽力将两桶水倒进厨房檐下的水缸里时,忽然听得背后有些响动,扭头一看,原来王天朋独自坐在堂屋门槛上,龇着满口白牙正朝自己笑哩。
“不是去镇街上卖你那假老鼠药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蕙兰站在厨房案板前一边舀水和面,一边没好气的问道。
“嘿嘿,今天生意好,公司开张得早,自然打烊也早。”王天朋起身凑了近来,嬉皮笑脸的说道,“媳妇,老鼠药假不假你说了不算,但卖得的钱却是真的。——我给你和苗苗买了礼物哩!”蕙兰依旧没有好气,冷着脸说道:“你给我和苗苗买礼物?日头没打西边出来吧?石磙子没发芽驴也没倒沫吧?”
“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嘛。你不要隔着门缝看人,把人看扁了嘛。”王天朋从怀里摸出一颗糖,一支发卡,嘿嘿笑着道,“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呶,糖是苗苗的,发卡是你的。——接着!”
“什么话?陈子昂的马,宋徽宗的鹰,——都是好画(话)!”蕙兰哪肯伸手去接,打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三分不值二分的货,你也好意思腆着脸拿回家里来啊?你自己去对着镜子瞧瞧,人家男人都在出力流汗挣钱养家,你五尺多高、三十大几的人了,整天抄着手东游西逛,家里油瓶倒了都不肯去扶,吃个水还得我自己去挑。真不知道嫁你这样的男人干啥!”
蕙兰说着,忽然想起刚才井台上的惊险一幕,泪水差点便要涌出眼眶;与此同时,被辘轳摇把击中的额头也火烧火燎般的锐痛起来;但她并不想向王天朋诉说委屈,因为她知道王天朋根本就是靠不住的人,便仰起下巴,上齿咬着下唇,努力将泪水抑了回去。
“这是你自己不要,可别赖我不顾家啊!”背后,王天朋讪讪的收起糖和发卡,将嘴角一翘,“别看我王天朋现在混得窝囊,那是没发市。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等哪一天我发了市,哼……”
蕙兰并不理他,只管手脚不停的加水和面;背后王天朋踅踅磨磨的走来,口里说道:“媳妇,我想戒烟了,我想戒酒了,我想做个好人了!”蕙兰头也不抬的“哼”了一声:“狗要能改得了吃屎,那就不是狗了!”
“瞧不起人是不,又瞧不起人是不?”王天朋睁大眼睛说道,“是真的。我上午卖了老鼠药,拿着挣来的钱去找医生看了,医生给我开了戒烟戒酒的药哩!”
蕙兰听王天朋说得认真,不由转回头去;王天朋嘿嘿一笑,后推几步,盘腿坐在当院地上,从怀里摸出一瓶酒一盒烟摆放面前,说道:“那医生给我开了盒烟,说王天朋呀你要想喝酒了那就吸支烟;又给我开了瓶酒,说王天朋呀你要想吸烟了那就喝杯酒。——媳妇,往后我这喝酒啊就不是喝酒了,那是戒烟哩;我这吸烟啊就不是吸烟了,那是戒酒哩!”
“你……”蕙兰哭笑不得,手端面盆去往堂屋,在压面机上呼隆呼隆的压着面条。王天朋寻来一只瓷盘一双筷子,独自坐在院中,两手持筷叮叮当当的敲着瓷盘,口中咿咿呀呀的唱道:
我叫王天朋,人称十二能。
虽无专利款,也爱搞发明。
接下来,王天朋停住筷子,改唱为白:“那位看官问了,我说王天朋,你都发明了些什么东西呀?嗨,这还用问,我王天朋发明的东西多了,戒烟酒戒酒烟便是其例。又有看官问了,我说王天朋,你发明的戒烟酒戒酒烟怎么服用呀?嗨,莫急莫急,听我慢慢道来——”
接下来王天朋又以筷击盘,改白为唱:
怀里揣着戒烟酒,兜里装着戒酒烟;
想戒烟的时候喝杯酒,想戒酒的时候吸支烟。
吸烟是为了要戒酒,喝酒是为了要戒烟。
又喝酒来又吸烟,你说新鲜不新鲜?
……
王天朋把筷子“当”的在瓷盘上狠力一敲,然后以手捂盘止住袅袅余音,回头对着蕙兰挤眉弄眼的唱道:“哎,媳妇,你说新鲜不新鲜?”
蕙兰气得发了声恨,一屁股坐到堂屋门槛上,眼泪刷刷的流了下来:“王天朋,我上辈子到底造了啥孽,这辈子咋就摊上你这样一个活宝?”

9
阴历十月的天空极高极蓝,高得无穷无尽,极目望不见穹顶,蓝得纤尘不染,似乎连太阳也失去了光色;一群大雁稀稀落落的排成“人”字队形,一面在长空里嘎嘎鸣叫,一面慢慢悠悠的朝向南方飞去。
现在,赵夏莲、李进前、张天远三人围坐在仲景坡坡顶东端大槐树下的玻璃亭内,若凤和若桐则陪了碧桃、小牛分坐在坡下张天远家的楼房客厅里吃饭聊天,洋洋和禾禾年龄相去不远,自然很快就叽叽喳喳的玩在了一处。
仲景坡位于仲景村的最北端,原是一个高约十余丈、方圆二十来亩的大土丘,远观其状浑圆如帽,相传为一代名医张仲景的衣冠冢。过去村人迷信,谁家有了病人需煎熬中药,常要到坡顶撮一捧土回去当作药引;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村人建房成风,又纷纷沿着坡根取土自用,直把一个土丘切割得四周竖起了两丈来高的峭壁,峭壁断面呈着皴裂的白色。多年来,仲景坡上生满了古树杂草和野花葛藤,一直荒凉废圮无人问津。十二年前,张天远和村里签订合同,以每年八千元钱的价格将仲景坡承包下来并加以保护,这才使其现状得以维持了下来。
张天远承包仲景坡的当年秋天,就在坡顶开阔向阳地带盖起一座三开间的茅屋,黄泥垒墙,白茅结顶,取名“陋室”。陋室门前又打了一眼轧水井,开出二亩菜地,菜地里随着季节转换而栽种了莴苣、萝卜和葱蒜、韭菜、青椒、茄子、芫荽、西芹等时令菜蔬;常日里闲暇无事时,总要携带若凤禾禾一道上来,在菜地间锄草间苗,在茅屋里休养生息,在野花葛藤间嬉戏追逐。陋室西北角靠近坡沿处,便是牛屋和粪堆,张天远在牛屋里饲喂着犍牛,在粪堆旁散养着土鸡。而这座位于坡顶东端又远离茅屋的玻璃亭,则是张天远的得意之作:他说小时候为了照看庄稼,秋冬季节常要睡在苞谷秆、高粱秸搭起的低矮窝棚内,有时候半夜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天上的星星月亮,心头便会油然升起一种苍凉悠远的感觉;如今手里虽有了些钱,一家老小也住上了气派漂亮的楼房,然而心底里却总也忘不了艰难岁月里的那份苦趣,于是便专门修筑起了这座十余平米的亭子,亭子的四壁顶端均镶上大块玻璃。深秋初冬的夜晚,在玻璃亭周围搭上一圈苞谷秆高粱秸,人往亭子里的床上一躺,仰头看天,于是,那久远的往事便会一件一件的涌上心头来了……
在这座面积不大的玻璃亭内,原先的床铺已早移去,一张雕花矮桌、三张精致靠椅摆放当地,李进前、赵夏莲一个面南一个面北相向而坐,张天远则西向坐着打横作陪。在李进前和张天远头碰头的低低私语间隙,赵夏莲趁机把视线穿越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墙,落在了十丈开外处的陋室上面。陋室的房顶已经生满了蒿草野棕,在正午的阳光里颤颤的随风摇曳着;门框上的对联一边是:非淡泊无以明志,另一边是:非宁静无以致远。赵夏莲自然知道这是由诸葛亮 “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的原话演绎而来,想要去看横批,可惜横批早经风雨侵蚀,漫漶不清了。
菜是由张天远专门安排“天凤”公司的司机小王驱车赶到水源镇上,在“夜来香”酒家现场订做的。近十多年来,随着农村经济的发展和公共服务设施的完善,由水源镇到仲景村村部也通上了沥青路;仲景村内则由“天凤”公司出资,铺上了三纵三横“田”字格式的水泥路,也很平坦好走。小王驾车从仲景坡赶到水源镇,再由水源镇返回仲景坡,一个来回花费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车上坐着“夜来香”酒家的服务员:酒家每做好一道菜,立即由服务员放进保温桶内乘车送来,打开保温桶时,里面的菜依然热汽蒸腾。服务员布好菜,再乘坐小王的车,回往酒家取下一道菜送来。——因为时间赶得紧凑,缩短了空间距离,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坐在“夜来香”酒家的包间里一样。
“进前,夏莲,我们三人十多年来第一次真正团聚,非常难得。我原打算今天中午露上一手,让你们好好品尝一下我最拿手的家常饭菜,可惜时间太紧,来不及动手,只好安排小王去到镇上订做了!”
四道主菜、四道辅菜全部布齐,均为乡间特色,既色香味俱佳又丝毫不显铺张奢华。待小王和服务员退出后,张天远开了口。他的语气淡淡的,面色也很平静,只眉宇间似乎飘浮着一丝隐隐的忧愁。
赵夏莲抬头望了李进前一眼。她在水源镇担任主管农业的副镇长将近两年,但因张天远平日深居简出,两人之间正式接触的机会并不很多,更没有单独面对屈膝长谈过;这次回村兼任党支部书记,原想前来仲景坡陋室拜访,却又因为开展的土地“三权分置”试点工作似乎有些和张天远的“天凤”公司对着干的味道,自己先就感觉心虚,所以迟迟未能成行。今天她和李进前前来仲景坡的主要目的,就是打算说服张天远交出土地,支持村里的“三权分置”改革,然而又因老友多年别离,骤然相见,话题千头万绪,急切之间不能引上正题,是以心中有些暗暗焦急。
李进前倒是半点也不着急,只冲着赵夏莲咧嘴一笑,伸手从素菜盘中捏起一根半尺多长的凉拌粉丝,提得高高的,然后引颈张口,“呼”的一声吸了进肚,一面巴咂着嘴一面连连赞叹:“好菜,好菜!”——倒逗得赵夏莲“噗嗤”笑出声来。
张天远熟知李进前豪爽大气、不拘小节的性格,自然不以为怪,径自起身从玻璃亭北侧的壁橱内取出两瓶五十二度清香型的“五粮液”白酒;正要打开包装时,却被李进前伸手拦住了。李进前一面拿纸巾擦着手嘴一面说道:“天远,我们兄弟姐妹自家团聚,却要去喝别人家的酒,这不是打我堂堂禾襄市'香雪’酿酒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脸吗?”说完摸出手机拨通电话,吩咐小牛将商务车后备箱里的“香雪”黄酒搬一箱上来。
小牛搬上坡来的是一个印制精美的黄色纸箱,纸箱封面的标签上注有“禾襄特产 人间佳酿 '香雪’牌黄酒”的字样;打开看时,只见里面以软纸相隔,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三排十二支圆肚细颈、工艺精美的景德镇青花瓷瓷瓶,又有一只瘦骨伶仃的高鼻提梁泥壶、六套造型朴拙的圆形泥杯;瓷瓶呈豆青颜色,以几绺柳絮般的白云为衬底,上绘“八仙醉酒”彩图,泥壶、泥杯则皆为土黄颜色,极显庄重典雅。李进前打开瓷瓶,又把三套泥杯取出摆放桌上,一一斟满黄酒,然后自己先端起一杯,说道:“天远,夏莲,还记得咱村酿酒的历史吗?”
“这才过去几天,怎么可能忘了?”张天远淡然一笑,说道,“三十多年前,咱禾襄西北一带农村可是远近闻名的黄酒之乡,仅水源镇上就有黄酒馆百多家。咱仲景村更是其中翘楚,酿酒历史长达三千余年,据说还和张仲景有关:冬至吃饺子喝黄酒,不怕冻掉耳朵,这习俗便由张仲景流传下来。土地承包到户后的最初几年,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老式的酿酒作坊;乡亲们酿了黄酒,一来年下招待客人,二来农忙时节干活累了自家享用。至今我还记得清楚,夏天割麦时候累了喝上一碗黄酒,那滋味真叫一个舒爽通泰啊!”
赵夏莲也来了兴趣,接口说道:“仲景坡白龙泉,酿出黄酒香满天;新虎周老虎周,酿出黄酒香九州。光听听这几句顺口溜,就知道当年咱村黄酒酿造的辉煌历史了。前段时间我闲着没事,专门查阅了《禾襄市志》;《禾襄市志》上记载,咱禾襄西北一带的黄酒,三百年前曾和绍兴'花雕’齐名呢!”
李进前叹了口气,说道:“天远,夏莲,你们说的何尝不是事实。可惜近三十年来,受城镇化和打工潮等大趋势的冲击,村民多数外出谋生,再加上酿酒师的老成凋谢,酿酒工艺的后继乏人,酿酒秘方的失传湮灭,我们的黄酒酿造业已经走向了萧条没落。我曾做过调查统计,在咱禾襄西北曾以黄酒酿造闻名的两个乡镇,如今像样的酿酒作坊不超过二十家。黄酒之乡,徒有虚名矣!”
“古云: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听着李进前的悲叹,张天远并未接话,只是皱眉凝思;赵夏莲则借机一笑,说道,“如今禾襄黄酒走向没落,正是你李进前大显身手、再创辉煌的良机呀!”
李进前咧嘴一笑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在啤酒、葡萄酒、黄酒、白酒组成的'四大家族’中,黄酒最具营养价值,最符合当下世界范围流行的养生理念,自然也最具开发潜力和市场潜力。如今禾襄市委政府正把复兴禾襄黄酒当做第一要务来抓,我们'香雪’黄酒酿造公司自然不能错过如此良机。从去年开始,公司一来搜罗延请了十多位胸怀绝技的民间酿酒师,日以继夜研制开发新品种,二来多方筹资,准备购进先进的德国酿酒设备,准备提高产品档级,扩大生产规模。呶,这便是我们公司依照仲景秘方,最新推出的一个品种,名叫'香雪融春’,其工艺之复杂、酿存之繁难且暂不说,单是里面枸杞、半夏、冬虫夏草等中药材就配兑了十二种。说是黄酒,可口感好,滋味足,劲道和白酒几乎没有什么两样。这个品种现在虽然还没有投放市场,可凡是品尝过的人无不拍手叫好,誉称其为黄酒中的'茅台’!”
赵夏莲微眯双目看那泥杯里的黄酒时,果然粘稠粘稠的,在透窗射进的正午阳光下闪烁着琥珀的光色,阵阵清香更在玻璃亭内回环旋绕,沁人心脾,笑着说道:“中央、省市均有规定:公务员工作日中午不准饮酒,不过一来幸得今天周六,不在禁令范围,二来呢进前又把'香雪融春’介绍得这么好,只怕不喝两杯还真对不起进前的宣传推介呢!”说完端起杯子和李进前、张天远碰过后,仰头一饮而尽,——果然不但口感极好,而且劲头也很足。接下来,李进前和张天远便连连碰杯吃酒,赵夏莲偶尔相陪一杯半杯;不过和张天远、李进前相比,她毕竟有些不胜酒力,三杯五杯下肚,大脑里就有了飘飘忽忽的感觉。

10
“李老前辈,你是咱禾襄市酿酒业界的泰山北斗,名家巨擘;'宏发’黄酒更是酒润天下,德被四海。震宇震宇,可谓实至名归!”时当正午,禾襄宾馆后楼最为豪华的“寰宇一统”总统包间内,钱兴胤双手捧杯,弓腰俯身,毕恭毕敬的朝着李震宇说道。
和钱兴胤并肩而坐的邬辛旻长发披肩,粉面桃色,打扮得极是时髦妖艳,待钱兴胤话音落拍,手捧酒杯冲着对面的黄克敬抛了个媚眼,附和说道:“就是就是。哎呀我说李总,你就与民同乐,让兴胤陪你喝上一杯嘛!”
今日这场酒宴,李震宇原本是不肯参加的:钱兴胤经营的“黑马”房产公司在禾襄市房地产界不过处于中流地位,且社会名声极差,再者钱兴胤经营地产,李震宇经营黄酒,二者业务相差十万八千里,道不同,不相为谋,李震宇觉得没有必要自降身价,没事找事的与这样的公司老总交际来往;然却耐不过钱兴胤和邬辛旻三番五次的登门邀请,再加上黄克敬从旁极力撺掇,这才勉强答应前来。听得李震宇允诺赴约的消息,钱兴胤和邬辛旻当然喜出望外,提前三天便在禾襄宾馆预定了“寰宇一统”包间,今日一晨又早早赶到,守在李震宇“宏发”酿酒公司总部的办公大楼门前。到此地步,李震宇虽然心内颇有悔意,也只得带着黄克敬前来赴宴了。
李震宇尽管平日不苟言笑,御下极严,不过看到钱兴胤和邬辛旻礼路周到恭敬有加,自然渐渐有些高兴起来。惜乎钱兴胤得意忘形,聪明过分,竟在祝酒时俨然领导一般居高临下的说出“震宇震宇,可谓实至名归”的话,这就有些触犯忌讳了:李震宇平日最烦的,便是后生小辈当众指名道姓呼喝自己的名字,因此登时脸上掠过一丝不豫之色;然其毕竟商海浮沉数十年,久历江湖老于世故,那丝不豫之色仅在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就变为了笑容:“我李某区区一介小民,德薄能鲜,不过依靠祖传的酿酒手艺混碗饭吃罢了,何敢承受钱总如此抬爱?惶恐,惶恐!”说完举杯和钱兴胤“当”的一碰,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请用菜,请用菜!”邬辛旻八面玲珑,极为殷勤的招呼着。黄克敬、钱兴胤各自拿起筷子,选择合适口味的菜肴搛起送入口中;李震宇心知钱兴胤宴请自己,必有要事相求,因此只管稳坐泰山,随意吃菜,静观事态发展。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钱兴胤再次端杯恭敬站起,嘿嘿干笑着斟词酌句的说道:“李总与钱某同处禾襄市区,又皆在商海弄潮,可谓同道中人;钱某素怀敬仰之心,然因平日忙于事务,未能前往拜会。今日冒昧叨扰,实有要事相求,还望李总成全!”
“哦?我就说嘛,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像钱总这样平日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居然几次三番要请我李某的客,那是必然带有目的性功利性的。——克敬,我没说错吧?”李震宇寿字眉一抬,停下了刚好夹到嘴边的菜,转头朝向黄克敬低声咕哝了一句,语气颇显不满,又似恰要钱兴胤听到一般,然回头过来时,面上已早溢满笑意,“哪里哪里,钱总好歹也是一方财神,房地产业现又处在蒸蒸日上态势,想来票子早已赚得盆满钵盈汗牛充栋。若说我李某有事相求于钱总,那还差不多;今日钱总偏偏颠倒过来,竟说有求于李某,实令李某惶恐汗颜,惶恐汗颜!”
“李总抬举了!”钱兴胤听得李震宇当面羞辱自己,不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然因毕竟有求于人,不得不稍稍矮一下头,当下在心里咬牙暗骂:李震宇,你个老杂毛,且待老子度过这道难关,哼……嘴上却是笑嘻嘻的,“李总见笑了。钱某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黑马’房地产公司近段时间资金周转有些困难,想请李总拆借少许,以解燃眉之急。当然钱某不会白白让李总帮忙的,利息,李总只管说个数目,不论高低,钱某决不讨价还价!”
“好说,好说。钱总贵人,金口既开,我们'宏发’公司岂有袖手旁观的理?”李震宇哈哈一笑,扭头吩咐黄克敬道,“克敬,先把我们前天回收的那笔三十万元的酒款支出,交给钱总使用;——利息嘛,……就不要再提了!”
钱兴胤满怀期待的望着李震宇的脸,李震宇却似并未看见,吩咐黄克敬完毕,只管摸出手机专心致志的看起了微信朋友圈。钱兴胤迟疑良久,方期期艾艾的说道:“李总,三十万只怕……远远不够,'黑马’公司现在需要最低三百万元才能摆脱困境!”
“三百万元?那我李某可就爱莫能助了!”李震宇“啪”的将手机扔放桌上,双目炯炯的盯视着钱兴胤,“钱总,要说区区三百万元李某并不是拿不出来,可现今社会,一家不知一家的难,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宏发’最近要上项目,资金也很紧张。说了钱总可能不信,为了一笔三千万元的贷款,李某已在袁市长的办公室门外守了三个早晨了!”
“这个……”钱兴胤顿像泄了气的皮球,满面失望之色,转头望向邬辛旻时,邬辛旻正和黄克敬眉来眼去,交杯换盏,全然没有注意这边。“李总既然也有难处,那么刚才的话就权当钱某没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喝酒,继续喝酒!”钱兴胤端起酒杯对李震宇说道,态度已是轻慢了许多。李震宇看在眼里,并不说出,只在心里暗自冷笑。酒宴将至结束时分,钱兴胤表现得更加消极,甚至当李震宇主动端起酒杯和他相碰时,也极为敷衍。
“'黑马’公司遭遇困境,李某也是深表同情;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好歹也得有点香火情分嘛。俗话说:做人不能一棵树上吊死;此路不通,再换彼路,我这里有条商业机密,说来或许可能对钱总有些用处。不知钱总可有兴趣否?”酒宴过后,服务员换上茶来,李震宇端杯吃了一口,慢悠悠的说道。
钱兴胤早已心不在焉,完全没有把李震宇的话听进耳去。李震宇和黄克敬对视一眼,各自面带会心笑意。倒是邬辛旻乖巧,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钱兴胤小腿一下,道:“兴胤,李总问话,你快回答呀!”钱兴胤这才醒过神来,及至明白李震宇话意,立刻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急不可耐的说道:“啊,有兴趣,有兴趣!”
李震宇伸手从餐桌上取过一支棉签慢慢的掏着耳朵,闭目沉吟半天,方才慢慢说道:“听说市委政府将要在全市范围内搞农村土地'三权分置’改革,即先对全市耕地进行大规模的整治以提升地力,然后统一对外承包经营,半个月前已由市政府和省国土资源厅联合注资三个亿,成立了禾襄市农业综合开发公司,专门承担此项任务。全市'三权分置’首个改革试点选在了水源镇仲景村,三千万元土地整理资金已经全部到位……主持此项工作的副镇长兼仲景村支部书记赵夏莲,据说正是钱总前妻……”
听到“赵夏莲”三字,钱兴胤禁不住脸色微微一红,转头望了邬辛旻一眼。邬辛旻打鼻孔里“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听李总说话,看我干吗?”钱兴胤复又赶紧躬身回头,目不转睛的盯着李震宇。李震宇放下棉签,含笑说道:“响鼓不用重槌。钱总聪明之人,下步棋该如何走,想来不须李某多言了吧?”语毕起身就走。黄克敬冲邬辛旻挤了挤眼,然后赶紧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钱兴胤和邬辛旻追出禾襄宾馆大门,李震宇和黄克敬已早坐上轿车绝尘而去。钱兴胤恨恨的跺了跺脚:“李震宇这个老狐狸,下流之极!”邬辛旻在旁冷笑一声,说道:“什么下流不下流,这年头,有钱可挣才是第一流。你钱兴胤待人处事就很高尚吗?李震宇虽然不肯借款,可他提供的信息对你对我可是价值万两黄金呀!”
钱兴胤急忙转头过来,嘿嘿笑着:“那是那是,只要你不吃醋,我钱兴胤就有的是办法!”
“醋我要吃,可钱我更爱呀。得,下面就看你钱兴胤如何施展本领,玩转你的那位前妻了!”邬辛旻抿了抿头发,目中闪出狡黠之色,拖长语调说道。
就在钱兴胤和邬辛旻双双站在禾襄宾馆门前密谋下步行动的时候,李震宇和黄克敬乘坐的轿车已驶出了半里多远;车内,斜倚后座的李震宇闭目沉思,一言不发,黄克敬坐在前面副驾驶座上,自然也是正襟危坐,保持沉默状态。轿车驶进“宏发”公司总部大院,李震宇方睁开双目,淡淡的说了一句:“这对野鸳鸯,真是狗急跳墙,竟把借款的主意打到了老李头上。——也不找人打听打听,我老李就是那么可欺的吗?哼……”
“就是,钱兴胤也不打听打听,就敢贸然把主意打到李总头上。”黄克敬接口说道,“不过那邬辛旻倒还算得……”话音未落,便被李震宇出语打断:“算得什么?不过妖冶风骚些罢了。我奉劝你,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生意场上无父子,商海处处有陷阱,这样的女人还是少接触为妙!”
轿车在“宏发”公司办公大楼前缓缓停下,李震宇并未立即下车,沉默许久,仿佛随意般的问道:“'香雪’公司那边,这两天有什么举动?”——只在这时,才可看出李震宇眼中闪烁着的灼灼精光。
“线人传来消息,李进前今天回往老家水源镇仲景村了,具体目的还不清楚。”黄克敬低声回道。
“好,一定要摸清李进前的一举一动;还有豫JS31号酒黍的事,襄北新区五百亩建筑用地的事,也要全部查实明白。”李震宇话中不带丝毫感情,“商场就是战场,同行就是敌手。只有清楚掌握'香雪’公司的动态,我们才能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是。”黄克敬干脆利索的高声答道,然后复又压低声音,“李总,还有其他事吗?”
李震宇扬首沉吟半天,方一字一顿说道:“通知购销部,将我们'宏发’公司收购的酒黍价格每吨再提高三百元,拖一拖他'香雪’公司。——记住,不管采取什么手段,都要牢牢保住我们'宏发’公司在禾襄市酿酒业界的老大地位!”

11
酒一上头,张天远、李进前便渐渐的话语稠了起来,也便渐渐的没有了上午初见面时的含蓄和矜持,你一言我一语,争相回忆起当年在村里生活和上学时候的往事了。
张天远说起有一年深秋,那时候三人还在八里之外的初中上学,可能是三年级吧,有一天早晨,李进前起了个大早,过来叫上他和赵夏莲一道赶往学校上早自习;路上四周一片静谧,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经过一个野外的大水塘时,一声野鸭的怪叫便把三人吓得瑟瑟发抖,撒开脚丫就跑。赶到学校时,校园里却黑灯瞎火空无一人,——原来三人家中都没有钟表,只靠鸡啼估摸时间,结果起来得太早了。李进前说起有一年夏末,那时候三人不知是八岁还是九岁,由于馋嘴,就每天早早起床约上张天远和赵夏莲去往村西钱二狗家门口的枣树上偷枣吃。钱二狗的爹娘害怕枣子被偷,夜里总把凉床搬到树下睡觉,可结果还是被他和张天远悄无声息的爬上树去,把一树的枣子偷了个几乎精光。赵夏莲说起有一年隆冬,那时候三人大概也就十一二岁吧,天上下起了大雪;那雪片飘得好大好密啊,地上的积雪足有一尺来厚,几乎漫过了膝头。傍晚放学回家时,她和李进前、张天远被皑皑的白雪迷住去路,竟一口气摸到了十二里外的水源镇上。……
话说得差不多了,十二瓶“香雪融春”也喝得只剩下四瓶了,三人渐渐的沉默下来,谁也不再开口。赵夏莲声明不胜酒力,首先退出战阵,唯张天远和李进前偶尔端起杯子,“当啷”一碰,再吱的一声灌进肚去。这期间,小王带着服务员又陆续送上来了四道凉菜。沉默当中,李进前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天远,我在回来的路上看见王天朋了,——他正在水源镇上趁着集市卖老鼠药呢。说实在话,若论聪明,我们两个加在一起也抵不过王天朋的一半;可他华而不实,没把聪明用在正道上,且又懒得出奇,能坐着决不站着,能躺着又决不坐着,家里油瓶倒了都不肯伸手去扶,麦忙天里坐到树荫下看蚂蚁上树,所以才落得个如此下场。他绑架禾禾的事情,我原来也听人糊糊涂涂的说起过。可是,……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来龙去脉呢?”
张天远闻言一怔,呆了呆,眼泪随即便控制不住的哗的淌了出来。他也不去擦,目光只是死死的盯向玻璃亭外;许久,猛的抓起瓷瓶连斟三杯黄酒,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叹了口气,慢慢的开始了述说:
“……那是四年前的夏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偏午时分,黑云滴溜溜的压着仲景坡的坡顶,连风也变得冷飕飕的;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一道珊瑚枝形的闪电拼命的撕扯着厚厚的云层。王天朋做生意亏了本,又在赌场里输了钱,债主限他三天之内必须把所有的欠款还清,否则便要拿蕙兰抵账。他实在没有办法,就跑到坡上来找我借钱。我说:'天朋,借钱可以,可是这钱决不能拿去还赌债!’我的意思是希望他能够从此改掉赌博闲逛的毛病,拿到钱后好好种庄稼过日子。可他竟以为我见死不救,就动了歪心,趁我下坡回屋找若凤取钱的工夫,不知从哪里寻到一支铁棒,勒住了正在陋室内午睡的禾禾……”
张天远的叙述极为平静,然在这空阔幽僻的仲景坡上,在这金黄耀目的太阳光下,字字句句却如鼓点一般,声声震动着赵夏莲和李进前的耳膜:
“我取到钱后从坡下上来,王天朋已经勒着禾禾的脖子钻进了这玻璃亭内,大声的对我喊道:'张天远,你个王八蛋不够意思,好歹我们还是同班同学呢,好歹我爹还救过你爹的小命呢。我现在已经走上绝路了,可我还不想死;就是死,我他妈也非要拉个垫背的!’直把禾禾吓得哇哇大哭。当时禾禾还不满四岁,不满四岁啊!……”
赵夏莲双手捂脸,惊恐的闭上了眼睛;一时间,飘飘忽忽的头脑里,竟清晰的浮出四年前那个冷风飕飕阴云密布的夏日午后,就在这仲景坡上,就在这玻璃亭内,一个满脸杀气狗急跳墙的男人正手持铁棒,恶狠狠的勒逼着一个不满四岁的孩子的脖颈……她唰的打了一个寒战,刚刚喝进肚内的黄酒顿时变作冷汗,顺着后脊滚滚的淌流而下了。
李进前从矮桌上的盒内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张天远:“我听说后来还是蕙兰跑来,说是王天朋若不立即放开禾禾,她就抱着苗苗从仲景坡上跳下去,这才将禾禾救了出来?”
“是!”张天远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迟疑片刻后方点头答道。
“唉,蕙兰那么漂亮要强的一个女人,怎么就嫁给了二流子王天朋呢?”李进前不无遗憾的叹息了一声。张天远并不解答,继续娓娓说道:
“……禾禾原本是非常活泼非常机灵的,可是打那以后就变了,变得怕看见生人,怕看见强光,整天就象一只小老鼠般抖抖簌簌的躲在房间里的最角落处;到了夜间,睡得正香正甜的时候,突然便一个愣怔醒来,大哭大闹,任谁也哄劝不住,第二天问他为什么哭时,他又什么都记不得了。我和若凤带着禾禾跑过许多地方求医,也试过很多民间偏方,但总也不见效果。去年秋里送他去到镇上的寄宿学校上学,因为半夜里老是哭闹,扰得别的学生休息不好,老师就罚他整夜的站在寝室的墙角处;可孩子瞌睡啊,一瞌睡,脑袋便撞到墙上,撞出了一块一块的青瘀。这事儿被若凤知道后,就哭着把禾禾领回家来,发誓再也不去学校上学了,就由她和若桐轮流教禾禾读书认字。——可这哪里是个长法呀……”
讲完了,张天远双手抱头坐于椅内,泪水涌出眼眶,噗踏噗踏的滴落在脚前地上;李进前则阴沉着脸,牙齿狠咬嘴唇,片语不发;赵夏莲抽出一张纸巾擦擦额角冷汗,同情的望着张天远。一时间,偌大的玻璃亭陷入到了难耐的岑寂之中。
“李进前,你个兔崽子,你个龟孙子,你个王八羔子,那联合国秘书长我还三天两头在电视上照见一面哩;你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混出个人模狗样了,用不着老子了,你就连个面儿也不肯照啦?我去公司找你,门卫不让进;我去家里找你,保安把着门。弄得这么多年来,老子竟然没有照见过你一面。你也不想想,当年若是没有老子,你能圆圆全全的活到今天?当年若是没有老子,你能去到城里踢腾出这般一番局面?你今儿个坐着小卧车大将军威风八面的回来了,还是不肯照见老子一面吗?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老子就是在这里把板凳坐折,也要照上你一面。——这面,你到底照还是不照?……”
就在三人沉默不语的间隙,坡下路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阵的叫声骂声;侧耳细听时,却是一个苍老沙哑的男人声气。男人声气过后,又顺风传来另外两人的说话声音,仿佛是若桐和若凤在低声劝解的样子。
李进前俯身从地板上捡起一根草茎咬在嘴里。草茎从左面的嘴角蠕动着跑到右面,又从右面的嘴角蠕动着跑到左面,后来就“噗”的一声飞上了半空。然后,李进前的脸上挂出了一个残酷的冷笑,对张天远和赵夏莲说道:
“是我三叔。这人哪,饿时给他一口,强似饱时给他一斗。当年我在村里时,他和三婶是怎样待我来着的?挨他们的打受他们的气,我都能忍,我就养了那么一个欢欢,希罕得宝贝似的,结果还被他们……现在看我能摇动点儿风了,能行下点儿雨了,他就颠儿颠儿的跑上来要认我这亲侄子啦,隔三差五跑往城里,今天背着点红薯,明天提着点绿豆,说是让我尝鲜,说是想我想得夜里睡不着觉。说白了,还不是想着我兜里的钱?哼,我偏不见他,我偏让他热脸贴上个冷屁股!——来,我们继续喝酒!”
赵夏莲望着李进前,柔声劝道:“进前,肉烂在锅里,家丑不外扬,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你的三叔,是你父亲的兄弟。我看你还是……”
“我还是怎样?我李进前就是个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人,”李进前一扬脖颈说道,“我今个就是不见他又怎样?我今个就是不理他又怎样?哼,他要再骂下去……”
“进前……”张天远抬起头来,轻轻的叫了一声。
“李进前,你个兔崽子,你个龟孙子,你个王八羔子……”坡下再次传来阵阵骂声。
“好好,就听你们一次。”李进前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意,伸手抽出一张纸巾撕碎,揉巴揉巴塞进了两个耳朵,然后冲张天远和赵夏莲做个鬼脸说道,“骂吧骂吧让他骂吧,从现在开始,他就是将喉管累断,我是一句也听不见的了。来,喝酒,我们继续喝酒!”
张天远也便不再说话,继续陪着李进前和赵夏莲斟酒碰杯。因为心里有事,赵夏莲始终不肯多喝,每次只是举起酒杯做做样子。张天远平日并不贪杯,然而今天为尽地主之谊,自然不能少喝。李进前则来者不拒,只管鲸吞豪饮,饕餮大嚼。大约又有五七杯酒下肚,坡下忽然没了声响,大概骂人者已被若凤若桐劝走了;张天远示意李进前把纸团从耳中取出,三人继续海阔天空的闲聊着。
四瓶“香雪融春”仅剩下了最后一瓶,李进前伸手抓过,拧开封口,将自家门前的泥杯斟满,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脑袋凑到张天远跟前,口气颇为神秘的问道:
“天远,你猜我这次回来,最大的目的是什么?”
“好了,终于就要说到正题上了!”赵夏莲舒了口气,心中暗暗想道。

12
王安平将手机放在耳旁,语气显得亲热而又随意:“士乐呀,你要真忙的话,那就别过来了。老话说得好:置席容易请客难,你老叔我今个算是体会到了。哎士乐,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决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你别生气,别生气……”
放下手机,王安平站在院内,仰脸望着头顶瓦蓝澄净的天空,表情凝重而又沉静。一个半小时前,他、赵夏莲和李进前、张天远不期而遇在了村道间;尽管并不知道三人晤会的具体目的是什么,但他内心还是极愿参加他们中午聚筵的。张天远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临分手时说道:“安平叔,我和进前、夏莲多年没有碰面了,中午自然是我请客,大家好好的叙一叙旧。——要不你也过去吧?”
“对对对,你也过去,你也过去!”赵夏莲接口说道。
王安平感觉到自尊心受到了极大刺伤,身为村主任,在仲景村这一亩三分地上,大小也算得上尊神,以前还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呢,便仰头打了个哈哈说道:“我就不过去了。知道吗,在咱乡间有句俗语,叫能吃走走走,不吃你也去,——人家相约吃饭,你恰好赶上,如果人家说,走走走一块吃饭,这表明很有诚意,你就只管跟着去吧;如果人家说,你也去你也去,这表明有些勉强,你就自觉的不要去了。哈哈,玩笑话玩笑话,其实我还另有他事哩!”说完转头就走。
回家路上,王安平越想越觉心理不平衡,便摸出手机,挨个拨了赵士乐、李有才几个村委支委和村办沙场场长钱兴茂的电话,约他们中午来家喝酒;拨完电话,恰又碰见李大牛和钱二狗、猴跳三三人迎面走来,暗想:一个猪娃是喂,一群猪娃也是喂。既然请客,何不请得热闹气派一些,何况还在指望着几个人做事哩。遂做顺水人情,一同邀了家来。不料酒菜上桌,除李有才到席、钱兴茂正在赶来的路上外,几个村委支委皆推辞有事,迟迟不见人影……
这个赵士乐,真是墙头草两面倒,既想投靠自己,又怕得罪赵夏莲;还有其他几个村委支委,明明答应了的,却又迟迟不来,怕不也是因了赵夏莲的缘故?眼下倒好,弄得现成一桌丰盛酒席,便宜了几个无用家伙。罢,罢,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那老鸹鸟雀还尽拣着旺枝飞哩,人情世故本是这样,气破肚皮又有何用?假若哪天你王安平接了仲景村的一把手,哼……这样想着,王安平扭头回进了堂屋。
堂屋内,酒香菜香飘溢,诱人垂涎欲滴;电视机里虽正播着以案说法的节目,声音却放得极低。李有才双手搁放膝头,半耷蒙眼皮,似在想着心事;李大牛、钱二狗、猴跳三几个则端坐桌前,一面咕咚咕咚的咽着口水,一面焦急的等着王安平回屋开席。
王安平走了进屋,径直倨坐上位,端起酒杯,换上一副轻松面孔:“刚才接个电话,耽误了大家的时间,抱歉,抱歉。一杯水酒,大家喝起呀!”
李有才手端酒杯率先站立起身,做出响应道:“来,来,大家喝起!”
“感谢安平叔!”李大牛大声叫道。
“感谢安平哥!”钱二狗小声接道。
“你……”李大牛手端酒杯,颇为恼怒的瞪着钱二狗。
钱二狗冲着李大牛挤了挤眼,举杯一饮而尽,然后龇着牙齿,嘴里发出“啊”声;李大牛顿时口水瀑溢,顾不得发怒,和猴跳三急急举杯而饮。
“坐下坐下!”王安平并未注意到钱二狗和李大牛间的龃龉,“吱”的将杯中酒一吸而尽,皱眉咂嘴片刻,方一伸脖颈“咕咚”咽进肚去;待众人落座后,又把杯沿朝下在桌面上磕了两磕,自然什么也没磕出,“有才呀,你老叔我在酒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别的本事没有,只练成一样功夫:那就是喝酒点滴不剩!”
说到这里,王安平伸手端过李有才的酒杯,高举鼻前:“有才,你再看看你,这杯底里的剩酒,简直都能养鱼了,——不是小金鱼,是二斤半重的大草鲩呢。这可是你老叔我珍藏了几十年的体己酒,比小磨油贵得多哩。得,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酒场如战场,酒品见人品,下面我就倚老卖老,给大家立个规矩:凡再杯中剩酒者,撤去凳子,罚其蹲着吃喝!”
“好,谁再剩酒,罚站,罚站!”钱二狗、猴跳三齐声响应道。李有才嘿嘿笑着,也点头表示同意。李大牛口中含菜,呜噜着刚要说话,王安平一瞪眼珠,道:“咋,大牛,你不愿遵守规矩?”李大牛“咯”的打个酒嗝,连连点头:“愿意,愿意,——只要有肉吃有酒喝,哪个王八蛋才不愿意哩!”
电视机里以案说法的节目已经结束,正在插播买卖二手车就上瓜子网的广告。几个人又喝了大约五六杯,正在酒兴将酣之际,钱兴茂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干荷叶包,说道:“紧赶慢赶,还是来得迟了。对不起,对不起!”王安平和李有才、钱二狗、猴跳三乱纷纷的站立起身表示欢迎,李大牛又麻利的搬来一张凳子放在桌前,让钱兴茂坐下。
王安平道:“晚虽晚了些,可你有这份心,能赶来捧场就好。不过敬酒没有,罚酒可就难免喽!”钱兴茂把荷叶包“咚”的搁放桌上,豪气应道:“安平叔说得是,我入场晚,自罚三杯!”说完抓过酒壶连倾三杯,咕咚咕咚一气饮完,伸袖抿了抿嘴,方才拿筷夹菜。
“手续都交接清楚了吧?”王安平双目盯着钱兴茂,口气颇似漫不经心。钱兴茂一筷醋溜白菜搛进嘴里,正在咀嚼,听得王安平问话,“呸”的一声将半片白菜帮子吐在地上:“杀人不过头点地,哪有前天宣布,今天就能把手续给交接清楚的?这个赵……哪天老子非找她理论理论不可!”
王安平不易觉察的皱了皱眉,说道:“兴茂,还是老老实实把手续交接清楚吧。古语说得好,民不与官斗;现今你在台下,是民,人家在台上,是官,胳膊拗不过大腿哩!”
“安平叔,按你的说法,这事就这么算了吗?”钱兴茂脖颈一别,语气极显桀骜。
王安平盯视着钱兴茂的脸色,以一副长者的语气劝道:“不算了,还能蹦蹦上天?走到哪山唱哪山的歌,这人哪,关键时候得分清火候。唉,知道你受了窝囊,可古往今来,哪个庙里没有屈死的鬼?兴茂,别怪你老叔没本事,村支两委会上,我是极力为你争取过的。可我没能争取过来啊!”
钱兴茂满怀感激的说道:“安平叔,虽没争取过来,可你的这份情意我钱兴茂记下了!”
王安平双手据桌环视一周,看李有才手捧酒杯,拧眉若有所思,而李大牛、钱二狗、猴跳三则各自睁大眼睛,颇为期待的望着自己,心下颇为自得,嘴上说道:“兴茂,她再得意张狂,毕竟属于'飞鸽’牌的,这次下来挂职,说是搞土地'三权分置’,可土地'三权分置’就是那么容易搞的?说白了,不过镀镀金,捞点政治资本而已,说不定哪天上面一纸调令就卷铺盖走人了。你老叔我才是'永久’牌的呀,她走了,咱重打鼓另开张,好事依然是你的!”
“多谢老叔,多谢老叔!”钱兴茂感激的笑着,忽然一拍脑门,“呀,只顾说话,忘了一件大事:上午我正在镇上办事,接到老叔电话,立马便在'夜来香’酒家买了一支猪肘回来。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这猪肘,权当是我兴茂孝敬老叔的一片心意。”一面说话一面打开荷叶,果然荷叶里面包着一支热腾腾香喷喷的肥大猪肘。
“兴茂的心意我领了。美物不可独享,来,吃吃,大家都吃!”王安平将猪肘连同荷叶一道放于桌上盘内,然后拿筷挑开酱红色的外皮,搛起里面一块肥肉放进嘴里,一面品味一面连声赞叹,“香而不油,肥而不腻,兴茂好眼力,真会买吃食!”
李有才、钱二狗、猴跳三精神大振,各自抓起筷子,口内胡乱叫道:“吃,吃吃,谁要不吃,就是不给兴茂和安平叔面子!”几双筷子凌空而下,也不论肥瘦,只管你争我夺,饕餮大嚼,眨眼之间猪肘便仅剩下了半条腿骨,上面挂着零星几绺肥肉。李大牛恰卖癔症,筷子动得晚了,没有捞到肉吃,索性一挽袖管,伸手把半条腿骨抓在手里,油乎乎的啃咬吮唆起来。王安平面露鄙夷之色,嘴里却道:“大牛,好吃手!”
钱二狗没有抢到腿骨,眼珠一转,伸筷敲了敲李大牛面前的盘碟说道:“大牛,你光说喝酒,可到底喝了几杯?一双筷子净在盘中挑肉吃哩。哎大牛,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赵士乐的爹当年在世的时候,有一次家里来客,打发赵士乐凫水去到扒淤河对岸打酒割肉。赵士乐打一瓶酒,又割二斤肉,回来时把肉放在对岸,然后头顶酒瓶凫过河来,不想放下酒瓶再去对岸取肉时,肉却被野狗叼吃了。赵士乐回家对他爹说了,气得他爹跳脚直骂,你个鳖孙儿子咋会不先把肉拿过河来呢,要知道那狗是光吃肉不喝酒的呀!”
“对,对,狗是光吃肉不喝酒的!”钱兴茂嘿嘿笑着,端杯“吱”的喝了口酒;李有才和钱二狗、猴跳三纷纷挤眉弄眼,捂嘴吞笑,只王安平脸色平静的转过头去,仿佛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
李大牛手捧猪肘,醒了半天的劲,方反应过来钱二狗是在编故事,拐弯抹角的骂自己光吃肉不喝酒,便抹了抹嘴巴回敬说道:“二狗,看不出来你这副瘦狗模样,还真是满肚子的牛黄狗宝哩。这赵士乐的爹真不是东西,你孙子,我曾孙子!”
钱二狗冲李有才、猴跳三挤了挤眼睛,道:“大牛,要是你爷还活着,我看到他,非张口叫他一声亲爹不可!……”(未完待续)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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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书勇,男,汉族,1972年生,现工作于河南省邓州市委宣传部,业余时间专心进行文学创作,已出版有中短篇小说合集《桃花流水美人》、长篇历史传奇小说《大宋风云录之萁豆劫》、长篇叙事散文《邓州风物志之家 故园 老地方》。其中中篇小说《拯救白玉兰》已被改编电影并上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