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文学•建文科技杯•散文】丁晓虹/山西/难以磨灭的光辉印记
【作家简介】
丁晓虹，《西南文学》杂志骨干作家。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太原市作家协会会员，太钢作家协会会员，现就职于太钢营销中心。
小说、散文、诗歌散见于企业报刊、杂志以及《西南文学》《中国诗影响》《诗意人生》《中国诗人印象》《承德文产》等刊物。
风吹过连队的路，我再看一眼；
风吹过你的发梢，我再看一眼。
时光像静静流淌的河水，把我磨成了一个老兵。
老的象被遗忘的书籍，写满年少时的壮志凌云。
岁月像喜欢抒情的诗人，把我写成了一个老兵。
老的象长满草的战场，守着冬天落满雪的勋章。
……
反复听着这首歌，手捧着姑夫的一张荣誉证书，感动随着飘荡的歌声如江河奔涌在胸中。泪早已不期然湿了眼眶。
这张荣誉证，是1956年12月1日，由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部、政治部为我的姑夫-----帅从海同志“二级优等射手”荣誉称号颁发的。如今，小小的荣誉证轻薄而老旧，但荣誉证书上象党旗一样的鲜红色却从未因岁月荏苒而有丝毫的褪色，承载着姑夫曾经的光荣，是那样的单纯而厚重。让一个老兵的一生为之情有所系，情有所钟。
我常常喜欢将人的一生想象成一本厚厚的书籍。当我翻捡着姑夫当年的入伍证、荣誉证、党费证……时，不禁想象着，对于姑夫的曾经，那该是一页何等绚丽的篇章啊！
我的姑夫----帅从海，湖北大悟县人，1937年1月24日出生。1955年3月应征入伍，编入中国人民志愿军310部队二中队七小队。18岁的他，刚一穿上军装，便随部队开赴了朝鲜。
从百度到的一些史料记载，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议签署，朝鲜战争结束。然而，停战协议并未代替真正的和平，也掩盖不了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的嚣张与跋扈。他们一时不甘失败，常常对中朝军队进行一些小的破坏性活动，以示挑衅。
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姑夫作为中国在朝鲜驻军的一员，一直驻守在朝鲜。姑夫以及当时驻朝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并没有因一份停战协议，而有片刻的安逸。更没有因一份停战协议，有负一个军人的职责和使命。姑夫所在的部队，时常会为了阻止小股敌人的破坏打一场小战斗，同时，他们也在帮助朝鲜人民建设新家园。
算起来，姑夫入伍时只有18岁。18岁的姑夫，可谓龙驹凤雏，风华正荗，青春在绿色的军装下熠熠生辉；18岁的姑夫，也如当初刚上身的军装，朴素而坚毅。
他在朝鲜时，由于战备的需要，作为新兵战士的姑夫，还经常要进行实弹训练。一次，在新战士手榴弹投掷训练中，其中一名跟姑夫一样年龄的新战士，由于置身在硝烟弹雾的火海里，恐惧感难以抑制地向着他不断袭来，他的身体紧张得如同拉满了弦的弓一样僵硬着。这样的状态下，小战士的胳膊已失去了挥动的力气。手榴弹拉开了弦，一抬手，手榴弹轻飘飘地甩到了自己的身后。“嗤嗤”冒着白烟的手榴弹，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狂蛇，此刻正张开了血盆大口邪恶地将吞食那个年轻的身体。望着那枚即将爆炸的手榴弹，不远处等待进行投掷训练的一群新兵都惊呆了，那一刻，连空气都随之凝结了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姑夫迅速冲了上去，拾起那枚滚烫、冒烟、即将引爆的手榴弹，奋力向掩体外扔了出去，随即又迅速将那名战士扑倒，将他紧紧地护在了自己的身下……几乎是同一瞬间，“轰”的一声，手榴弹爆炸了。尘土、火光、浓烟迅猛地弥散开来，大地为之颤动，天也仿佛暗了下来。一块弹片从掩体后飞了过来，将姑夫的军帽掀飞，一道鲜红的血流，如离弦的箭一样，顺着姑夫的脸颊喷涌而下，让人措手不及，刺人眼目。
我们都知道，生命留给我们每个人的机会都是唯一的。姑夫临危不惧、舍身救战友的英勇行为，受到了部队的通报表彰，并记以“三等功”荣誉一次。对于姑夫而言，生命有了这一次冲破思想的爆破，也就结下了他与军营一生的不了情，青春在一身戎装的相伴中绽放出绚丽的色彩。于日后，姑夫的每一枚军功章，都是一篇青春无悔的题跋，而每一篇章都有着姑夫用执着抒写的保家卫国，无怨无悔的誓言。
笔落至此，不禁叹息！人这一生，路有长有短，不论怎样，走着走着就会走到生命的路口。“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白天，我听着姑姑给我讲这些关于姑夫的前尘过往，在姑姑止不住的泪里，看得出那份别离是那么的刺骨刺髓。我牵着姑姑的手，却牵不住姑姑放飞的思念；我尽量不再去追问过多的往事，走上前抱住姑姑，可我再长久的拥抱，也不能把姑姑落日般的忧伤缀补成完美。一切，都聚在了伤感这个题目下面，而我只能无力地掷出一声叹息。随后，带着愧疚匆匆地从姑姑的身边逃离。我知道，这一晚，姑姑一定会在夜色的恬静里冥坐良久良久。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值夏季，马路两边已是满眼的青翠。突然觉得这样的绿色可谓世界上最为耐看的颜色，想必姑姑此刻也正在向往、怀念夏天这道靓丽的风景，那身绿军装，就是夏天里最美丽、最永恒的色彩。
韶光来去无声，此刻，请容我将思绪拉回到从前，拉回到有姑夫、有姑姑，还有我的那些流金岁月。先从1958年说起吧，1958年7月，中国人民志愿军全部从朝鲜撤回，踏上了祖国的热土。1959年，姑夫临近退伍。正是如此，也激起了姑夫对故土、对家园的思念尤为深重和迫切。然，当部队转业分配的指示一下，身为湖北人的姑夫却被分到了山西。望着家乡的方向，思乡的情随着袅袅的炊烟，漫过营队低矮的屋檐，漫过树梢，漫过远山，漫过云端，直至化一场大雨，将姑夫的心淋了个透彻。当太阳再次从东方升起，姑夫收拾起眼泪，收拾起简单的行囊，没留下一句怨言，毅然决然来到山西参加了工作。服从，是一个军人的天职，也是根植在姑夫心中一生的信仰。
很喜欢白落梅的一句话:“转角处的灯火，不会那样的荒凉。”是呀，人的一生，倘若因果真有定数，那么，山西对于姑夫而言，就是命运早已给他安排好的一个桃花灿烂的渡口。因为，在这里，姑夫认识了我的姑姑。姑姑是东北人，她是跟着我的爷爷奶奶来到山西的。姑姑长得水灵，左邻右舍，但凡有与姑姑年龄相仿的小伙子的人家，都想招姑姑回家做准媳妇。都说侄女像家姑，如今，我们这一辈的姐妹四个，还时常庆幸自己遗传了姑姑的基因。
身处异乡的姑夫和姑姑，相识并牵手，这一牵就是一辈子，一呵护就是一生。我的记忆中，姑夫一家一直过得极尽清贫，但姑夫从没有为了生活中的琐碎，与姑姑红过脸、吵过架。姑夫永远都是那么的温和。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几个表兄弟姐妹，总是一有空就往姑姑家跑，缠着姑姑给我们烙春饼吃、炖酸菜吃。每当这个时候，姑夫总是笑眯眯地帮着姑姑和面、切菜，饭菜快上桌前，姑夫又会跑出去买几样小菜回来。然后，一大家子人围在桌子边又说又笑。如今想来，当时的我们确实太小了，还不懂得姑夫为了满足我们这几张嘴，接下来的日子需要更加的节俭。但只要有我们在，姑夫始终是笑眯眯地与我们说话，听他给我们讲以前的故事。
小时候，他生活的农村，家家都很穷。姑夫还在三岁的时候，妈妈就因为生孩子难产，早早地离世了。年幼的姑夫一直过着饥寒交迫、缺衣少穿的日子。八岁时，他给村上的一户人家放牛，当时，他连一双鞋都没有，光着小脚丫牵着牛满山跑。脚底起泡了又磨破了，找点干草缠一缠继续跑。直到后来，脚底磨练出一层厚厚的老茧。当兵那天，姑夫有了一双自己的鞋，但他舍不得穿，光着脚一直走到县城，才把脚套进鞋里，穿着鞋走进军营。
从前，我们听这些，只觉得有趣，或许我们当时跑到姑夫身边，更喜欢打的是精神的牙祭。我们喜欢姑夫，喜欢亲近姑夫。如今，我再想起这些，已不再似从前那么轻松，心疼的感觉如鲠在喉，如石在胸。
回忆着他对待生活的态度，敬佩也油然而生。敬佩姑夫的从前直至最后，他一直是那么的优秀。历数着他从军时的一枚枚军功章、工作时荣获的一张张奖状，还有一本记录完整的党费证……想着姑夫即便自己一生清贫，却从没有拖欠过一分钱的党费，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忠诚！姑夫的一生，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的从容，即便经历了许多的风霜，经过了许多的颠簸，心却还在微笑着。他可以始终以淡泊的心抵御尘风，入眼繁华，皆视平常。姑夫的一生，可称得上于人于已，无愧于心。
此刻，我静心于书桌旁，由着心性，让文字从我的笔端变得鲜活，与心、与魂、与情，用心地写，用心地收藏。细数流光，将过往的情收拢于笔墨间，落笔成书。纸笺上写满了深情，有军人的豪情，也有儿女的情长。
想想那些经历过枪林弹雨、浴血奋战、英勇无畏的英烈们，再想想那些象姑夫一样，为了祖国奉献青春的无名老兵，党史，于我而言，已不再是一篇冗长难解的历史长卷，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负重前行，绽放出的难以磨灭的光辉印记，是任凭我读白了头，也读不够的感动。如今，老兵们一个个故去了，故去的是他们的肉身，不朽的是他们的精神，正是这些无数的英烈和象姑夫一样的无名老兵，筑就了中华民族的脊梁！
再次拿起姑夫的荣誉证，想再看一眼姑夫的名字，才发现，泪早已潸然，无法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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