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舍手记】被一只竹匾改变的生活

自从拥有一只竹匾后,我的生活与以前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竹匾是父亲给的。春天里,父亲用一百元从流动商贩手里买了三只。一百元三只,也太便宜了,这可是纯手工制作的物件。心下疑狐,端着竹匾正面看看,反面看看,做工也不差啊,不是残次品。
父亲说流动商贩运了一车过来,原想卖给茶农,赚一笔,可今年遇上疫情,茶叶行情不好,又请不了外地茶工,很多人家干脆不采茶了。不采茶就用不上这些竹匾,商贩也不想把一车货再拖回去,亏本卖掉算数。
父亲难得捡了个便宜,一脸得色,我便趁机问父亲讨来一只。
竹匾到了木舍,一时也派不上用场——屋子里没有可晒的东西,再说也没有可以晒东西的好天气,天天下雨,天天下雨,从四月下到五月,从五月下到六月,下得人心里长了毛。
竹匾于是就闲置着,摆放在电视柜与书架之间,紧靠墙——这只是我随意的搁置,却有意外的视觉效果,成为时下流行的田野风装置。

当它在这里找到容身之地后,客厅的其它家具——地中海风格的沙发、茶几、矮柜、书架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好险啊,这个土头土脑的家伙,没有把客厅弄得不像样子。”
到了七月末,天总算开脸,放晴。屋子里所有可移动的物件——衣服、被子、沙发垫、毯子,被我轮流搬到阳台。真是好久没有见过太阳了,此时对之前那么长久的雨季唯一的报复,就是晒霉。一天一天地晒,从早到晚地晒。
竹匾在此时也还原了身份,回归了本质,它不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装置,而是晾晒物品——尤其是晾晒粮食的器物。
木舍需要晾晒的粮食很少,不像乡下老家,有很多储存的干菜要晒(阁楼上一溜七八只坛子里装的都是干菜)。木舍没有干菜,我也没有储存粮食的习惯,在厨房里翻了翻,翻出没吃完的红枣薏米,拿出来铺进竹匾,端上阳台。
再晒点什么好呢?还有什么没有晒呢?目光移到书架,对,晒书——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忘了。
古人把晒书叫曝书,把农历的六月六定为曝书节,可见晒书之与读书人的必要与隆重。而我自从搬到木舍居住,还没晒过书,真是怠慢了。
晒书这件事是有仪式感的,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请下来,拂去灰尘,摊开在竹匾里,遇到钟爱过的旧书,就又翻开,坐下来读几页。
我不是藏书家,木舍的书不算多,慢悠悠晒着,居然也晒了三天。真的再没什么可晒的了。竹匾又搁置到电视柜和书架之间,成为一件安静的装置物,安静到似乎被我遗忘。

再次把竹匾拿出来已是晚秋。
晚秋琥珀色的阳光里有一种迷人的物质,如同酵母,催万物成熟,在沉静中释放出最后的香气。
这么好的阳光,怎么能浪费,得采集一些储存下来,到了冬天,没有阳光的日子里再拿出,品尝味道,用以取暖。
可是阳光这东西不可捕捉,如何采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最古老的方法——晒秋。
皖南有晒秋的习俗,而竹匾是晒秋必不可少的器具,家里大大小小的竹匾,这个时候都要请出来,在河里洗刷干净,摆在院子的太阳地里,再把从庄稼地领回的粮食蔬果倒进去——红的辣椒,白的萝卜,黄的玉米大豆,青的白菜,紫的油茶果……各种颜色摊开在那里,颜料铺子一样摊开在那里。
老南瓜也是要晒的,切成一爿爿的环形,穿在竹杆子上,屋檐下晒着,黄灿灿,三五天后,入锅蒸熟,摊进竹匾继续晒。柿子也是要晒的,竹匾不够用,就用绳子拴住柿柄,成串地挂在大门两边,如同吉祥的祝福。
这时节走进村子,在每户人家门前经过,绕着那一只只竹匾,看着满眼的绯红金黄,低头闻那些蔬果与秋日阳光的耳鬓厮磨中散发的味道,即使是一个厌世者,也会对这样的人间气息生出欢喜,从心里溢出一股温暖芬芳的泉流来。

如今我也拥有了一只竹匾,一只结实的竹匾,这样的秋天正该它隆重出场,接下来,只需往里面摆放应季的内容即可。
竹匾里最先摆放的是银杏果子,下班途中在银杏树下捡拾的银杏果子。如果是从前——在我还未曾拥有一只竹匾的从前,路遇这满地的果子,顶多蹲下来拍个照,就走过去了。而现在不一样,我有了一只竹匾,可以像个正经过日子的人那样,把果子拾回家,去掉外皮,洗净,摊开在竹匾里,早上端出去,晚上收回屋,晒干了,一只只敲碎,去壳再晒,像个正经过日子的人那样,丝毫不嫌这过程的琐碎麻烦。
银杏果仁晒干了,接下来晒野菊花。野菊花是在阳台下的空地里采摘的,这片空地算得上宝地,随意丢下一些种子,不用人去打理,也无需惦记(甚至忘记了前一年丢下过什么种子),到了季节,那些花朵就自个儿冒出来了,一丛一丛,礼物一样盛开在那里。
居所旁边有一片空地是多么好。留着这片空地,不要建筑成房屋,或浇上水泥围成院子,就让空地以原本的面目呈现,让泥土是泥土,让草是草,鸟可以飞进来,蝴蝶可以飞进来,还有蟋蟀、秋蛉,把家安在空地里,早早晚晚地鸣叫,吟唱。
采野菊花是霜降之后开始的,早晨下楼,手里端一只盘子,站在花丛前,挑那将开未开的花苞,一粒一粒小心地摘下。摘这些花苞时,我想到了母亲,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每到野菊花的花季,就忍不住要去往田野寻找花朵——这种采摘实在是太愉悦了,仿佛整个世界就是眼前金黄的花朵,而采摘就是与光阴轻声细语的交谈。

立冬了,天气没有转冷,反倒比之前更暖和,阳台外的红叶李树,尚未落下的叶子红艳通透,几乎要燃烧起来。乌鸫成群地飞着,落在香樟树上,旁若无人地吃那乌溜溜熟透的香樟果子。
“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催它们成熟,把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
嘴里念叨着里尔克的诗句,走进厨房,在一篮子南瓜山芋面前蹲下。
南瓜和山芋是父亲种的,父亲在乡下的菜地里种了很多瓜果菜蔬。早几年,医生就嘱咐父亲,不能再干体力活,父亲嘴里答应着,回到乡下便把医生的话甩到脑后。“在家闲着反倒这里痛那里痛,去菜地里干干活就舒服了。”父亲说。也真怪,年近八十的父亲,一到菜地里就变得很有生气,完全不像每天要吃一大把药的老头。
这么好的天气,不晒点南瓜干山芋干太可惜了。我开始打起它们的主意。
南瓜干山芋干是我喜欢的零食,每年冬天都要备一些,看书的时候慢慢嚼着,甚是享受。
但我从没有晒过南瓜干山芋干——当然,那是因为以前一直没有竹匾。现在有了竹匾,又有这么好的太阳,还等什么呢。
不要再等什么了,再等下去就要错过这么好的天气了。
将南瓜和山芋去皮,洗净,切成块入锅蒸。一篮子南瓜山芋,全部去皮蒸熟出锅,居然忙活了半天。

“你在干什么?”
忽然地,我听见一个声音问。不必寻找,我知道那声音来自我的内心。
“你怎么变成这样,这样不珍惜时间,你忘了你是一个写作者么?”那个声音还在质问,“你是不是已经放弃自己了?是不是觉得这样生活更轻松?”
“为什么我不能这样生活?如果我想做这件事,我就可以做。我做这样的事看起来是在浪费时间,但我从中获得了世俗生活的乐趣,就不是真的在虚度——即使是虚度又有什么关系呢,是的,相比起写作,这样的生活不用动脑子,更轻松——这没有什么不对,我为什么要阻止自己享受这样的轻松?为什么一定要逼迫自己去写作——当然,我也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写作者,如果我想写,就会坐下来。”
“那么我问你,你做这样的事——和写作毫不相关的事,真的是坦然的吗?你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写作了,你不感到焦虑吗?”
“起初是有些焦虑的,也觉得这是在虚度光阴,但我摁住了自己。这段停止写作的时间其实也是我对自己的试探,看看我脱离写作是否也能坦然生活。我为什么要这么试探自己呢?因为我觉得生活不止是写作这一件事,生活还应该有别的内容,即使是日常的琐碎的内容,也是值得体验的,如果脱离了这些具体的有温度的生活,写作也只是一种陷入惯性的自我重复,这种写作并不能真的温暖我的生命,这也是我之前在写作之后,既感到满足,有时也会陷入虚无的原因。”
声音沉默了。我的内心暂时停止了质问。蒸熟的南瓜山芋这时也凉下来一些,可也放进竹匾,搁到阳台的太阳光里去了。

是的,这没什么不对,享受此刻光阴的闲适,在日常的有温度的事情里获得生命的愉悦,这没什么不对。可是我的内心为什么会质问自己?
阳台上晒着南瓜干山芋干,整整一竹匾的南瓜干山芋干,使我感到自己真的在踏实的过着生活——这样的感觉也是很奇妙的,可能是之前居所里过于缺少生活的气息吧。我有冰箱,但我从没使用过冰箱。我有液化气灶抽油烟机,也没有用过。我所用的只是一只蒸锅,所有的食物都是放进蒸锅里蒸熟或煮熟。我的厨房没有油渍,很干净,干净到没有烟火的气息。
而现在,因为拥有了一只竹匾,我的生活悄无声息的发生了变化,与以前不一样了。
一周后,南瓜干山芋干有了腊肉的质感,咬在嘴里颇有筋道,更有阳光浸透后的津甜。将竹匾里的南瓜干山芋干收进罐子,仿佛拥有了一罐子的蜜糖,心里美滋滋的。
这么多太阳味道的美味,够一整个冬天慢慢品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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