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乡情181】张港:老城吆喝声
扫描二维码了解征文详情

老城吆喝声
张 港
有声有色,城市之声不是汽车喇叭,不是婚礼鞭炮,不是广场音乐,这些到那儿都一样,不一样的是,走街串巷叫卖的吆喝声。
回头一想,我自己就是听着吆喝声长大的,东北老城齐齐哈尔的吆喝声。
我小的时候,满街满耳尽是吆喝之声,没有吆喝的街道,肯定没住人家。
清晨,第一声吆喝是,“豆腐嘞——豆欧腐——”这声音将睡眼惺忪的爷们儿、小子唤出家门,披头散发的老娘们儿捏块盘子,来拣豆腐。卖豆腐的分片分街,也是承包,一个人一种动静。山东大院至芙蓉街,有个卖豆腐的,据说是有点儿毛病,他喊出的是:“豆腐嘞——尿尿。豆腐嘞——尿尿。”吃的东西跟尿混到一起,可这也算特点,他的豆腐买得特别好。有好奇的,还专程骑自行车奔他而来。
豆腐之后,是梆子声。这是卖清酱(酱油)、醋的,他们已经比较先进,不动手不动口,只敲梆子。没人来买,就是梆子声声,有人来买,他就东拉西扯,大哥老妹,逗上闷子,乘人家注意力分散,猛的一提,忽一晃荡,提子里的液体可就没了不少。
上班的走了,上学的也走了,街上响起“焊洋铁壶嘞——”全是山东味,发出的音是“喊洋贴户”。然后是摇拨啷鼓的,“鬼子红,敌百虫,五色颜料,钢条针”。某个季节,就有“小鸡来嗨,小鸭仔——”甚至“劁猪嘞——劁猪”。
贴近晌午,有了“小鸡糖,小鸭糖,香蕉糖薄荷糖”,有了“冰棍儿三分五分的啊”。太阳一歪,剃头师傅上场,嗡嗡铮铮的唤头声就从街角来了。
在我听来,一日之际,最美的是黄昏之声。黄胡子老山东,一根疙瘩绳套两肩上,推辆木头独轮车,高声喊道“扭肝唉嗨——扭杜来——”其实是熏酱牛肝、牛肚儿,老山东喊出的却是另一个音。车轮咿呀,满街飘散香,勾引得老少爷们儿肚子里翻滚折腾,恨不得连那小车一口吞了。然而,老山东并没有喊完,他接着喊“山猫肉”。“山猫肉”是啥?告诉你,就是打嘴巴子都不撒口的贼香贼香的熏野兔。这还不完,接着是“热乎哟﹏﹏”每当这声音响起时,我就瞄着爹,他喉节一动一滚,抿一抿嘴,关上窗户,看书去了。
傻过十岁,我也聪明了一回:掐指一算,爹发薪了,我就学老山东忽高忽低地怪叫“扭肝扭杜来——山猫肉——热乎哟﹏﹏扭肝扭杜来——山猫肉——热乎哟﹏﹏”妈说:“不许学人家!”学习还错么?明情的事儿,她是怕勾出某些人的馋虫来。我理直气壮说:“管天管地,管不着屙屎放屁。”都说自己这是放屁了,还能将我怎样?爹推开窗子瞅瞅妈,妈看看我瞅瞅爹,相互三五个回合,妈从大襟掏出钱递给爹。我,我张某,吃过了山猫肉。
奶奶睡觉娇性,有一只蚊子嗡嗡,她就睡不着,可是,“磨厄剪子勒喝——抢菜刀﹏﹏哟﹏﹏”这声穿越四五条巷子,她却睡得最香。某日午间,她盘坐炕上,东歪西拧,不肯入睡,反复磨叨:“磨剪子的咋没来?”直到那声音响起,她才打上呼噜。吆喝就是这样深入人心。
细细想来,吆喝之声学养极深,极文艺范儿。允我举例说明。
“破烂换钱,破铜烂铁换钱,书本报纸换钱。”虽是出自倒骑驴打镲人之口,却暗含诸多修辞。人家是换,不是买卖,钱简直是白给的。“破烂”与“钱”相对,这是严重的对比修辞,换钱,换钱,换钱,这叫反复修辞,我给你的是钱,你给我的是破烂,来吧,你便宜大发了。况且,每一吆喝都在高低、停顿上用足了功夫。“破烂”低低的,长长的,拖着,猛的,冷丁来了“换钱”。艺术之美可与“天门中断楚江开”比肩同理。
我在中学读书时,每第四节课,窗外便响起“劳动保护——换钱,收水靴子,收手套——”全教室稀哩哗啦,收拾文具盒,收拾书包。“劳动保护换钱”三声落地,下课铃响,准确无误。其实,声音发自家属区,那边放麻雷子,这边都听不到,老远了。这是中午,转到傍黑彻底放学,那喊了一天的声音,五腔共鸣,依然穿街透巷,依然黄钟大吕,响遏行云。
当今世界,唱歌唯一,歌手为大。可叹,这“劳动保护换钱”者,真是生不逢时,白瞎了帕瓦罗蒂般的嗓子,更为可叹,这人从来不知自己嗓子可以登台上红地毯。
劁猪、山猫肉,剃刀唤头、算卦打的棺材板,永远成为历史,但吆喝之声,声声不息。
听窗外高喊“收家电——收电脑,收洗衣机,收电视机——”反复无穷,无限回环。用上了电子装备,不能再叫“收破烂”了,得称之“再生资源回收”,回收对象不再是破铜烂铁,而是家电。
与时俱进,与时俱进,吆喝也与时俱进。
只要有吆喝之声,就证明日子正在过着,人们正在生活。城市不灭,吆喝不止,明年会出什么新声?

【作者简介】张港,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人。

绿汀文萃平台微信号LTWCHJL1
顾问 Zss-Chian
主编微信 sdhjl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