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伕•LK：三月冻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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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車伕·LK

阳春三月，人们都爱说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多数文章，诗歌都讴歌这个季节的明媚。出门踏青也舒心，一扫冬天蛰伏的感受。在郊野登高欢呼，长啸，甚而撒野，搞点小恶作剧，互相逗乐，都很自然地在这个季节里出现。包括平素很严肃的人，到了城郊面对大自然的勃勃生机，那怕他仍在思索状态，但额上的皱纹总要较往常浅一点，嘴角的笑意反多两丝。只有上了年龄的人对春天一方面喜欢，而另一方面又对春天的倒春寒持有很多畏惧，因为生活的阅历告诉他，倒春寒一旦作恶，可以超出人们的估计很远，轻则给你带来一个小伤寒，大则更严重。我的一个朋友老崔，很不幸成大则之列。

老崔其实不太老，算来现在也才七十五，六之间。

他曾自信满满表示自己是七十岁的年龄，三十岁的心脏。七十岁的人每天都要在篮球场上玩一阵篮球。他自己说是每天若没有出一通汗水，再冲个澡便觉得身上腻，必定要出了汗水洗毕澡方能觉得一天是开心的，否则要发无明火，用其他法子解决不了这个火气。他自己也坦承算得上是深受其害，痼疾难消。若有一个戒这种癖的医院，他必定抢先报名，成为第一个受益人。他是中医师，幼年起在家严督促下诵毕古文便诵汤头歌诀，本草一类书。中学毕业考中专学医很轻松就入行了。他跟我聊及此事说，何需备考，去读中专很简单的事情，简单到了跟日常放学后迳直就回家那样简单。入职后他也轻松就任本职，虽然没有声名鹊起，但在职场也是顺利走着，升职，深造，提薪等，一件没有拉下。最後以副高待遇退休，在他那中专校友中也算稀有。

行医之余，他爱好也多。他是一名中医师，过去的中医都提倡要修习书法。这难不住他，他有童子功。一笔颜真卿的多宝塔写得中规中矩，凡医院有张贴文字的地方基本上是他的书法在作展览。朋友们打趣说看别人的书法要买门票，看老崔的书法节约钱，他还要倒贴茶水，足见此书家和彼书家有距离。他知道了还要跟补一句：“距离还是有的，正在缩短”。我不喜欢他的楷书，喜欢他的行书。他的行书得力于赵之谦，也是魏碑夹颜体，看上去舒展大方却又个性十足。本来魏碑方正，颜字挺拔，都是阳刚一路的作派，但赵之谦笔下把二者兼容后又呈另一种阳刚中有谦让的雍容，是另一种美。老崔直接取法于赵书，又加以己意，揉进两分兰亭笔意，使赵之谦的书更多些飘逸。圈内人赞为个性十足。惟有我们一班抬杠的杠夫总说他的字是姜子牙的坐骑，后来更用一个时髦的名词作其嘲贬，说他的书法是拿别人的书法基因来乱搭，这下好了，想做个親子鉴定都困难。他听到非但没生气，还夸道：“嗯，懂得很多，连基因都知道了。孺子可教也"。最后大家大笑。

在我们一班朋友眼中他真是多面手，差不多近乎完美，就有一点，使他尴尬。之初这也是大家抨击他的口实，但逐渐地，大家避开抨击反而转入敬佩。大家敬佩他内心深处竟然有宗教徒般的执着。那种超乎寻常的执着使人仿佛看到教徒们为什么面对屠刀都淡定，为了信念能够作出异乎寻常的生活选择而又那来支撑。

蜜蜂，相信大家都知道这个名词，有许多人也吃过蜂蜜，但这不意味着就了解蜜蜂。尤其是现代城镇化，居住在城市中的人更是少有机会观察这个小精灵，少有近距离的观察，少有长时间的观察。蜂农，人们对其美称是追花的人，其实养蜂很辛苦，观天察地的知识都要知道一些，林木花卉知识，人情世故都要了解。天气的变化跟蜜蜂出动紧密相关，在何处放蜂，又牵连了蜜源，售蜜，还有运输方便，治安等问题，一大堆难以赘述。足见养蜂的学问比起吮蜜来复杂多了。我本是没有理由知道这些的，只是因为和老崔是朋友，他也养蜂，耳闻目睹地知道一些零碎。

老崔养蜂决非为孔方。养蜂不見其有半点狂热却十分执着。据他自己给我们闲聊时说是踏入工作后积了两个钱就开始投入养蜂，最先毫无目的，只是为了多方面的了解生活，但一养上蜂就不可止步，投入精力相当地多，首先要找安置点，既要方便管理，毕竟工作是首要，又要保证有蜜源，还有就是要安全，每每是累得一塌糊涂，一个周末也就如同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消防队员。人不堪其忧，他不改其乐。从一桶蜂发展到十数桶蜂，我们便分享其喜悦，但某天蜂群又集体逃亡，消失殆尽，每当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全体都缄口了，甚至疏远十天半月，非是大家趋势，而是尊重他，给他独自疗伤的过程。一般这个过程都在二十天到三十天左右，不会很长，待其又迎得新蜂，我们又恢复常态親近。

通过二十多年的接触观察，个人认为老崔之养蜂纯是自尊心使之然。大概是平常人们恭维他的医技较同辈们好，是幼得庭训，赖家中真传这类话无形中拨到了他的底线，好，你们总认为我是吃老本的人，是继承父辈资本的人，我用另一种形式证明给你们看，重新找一条起线，一样地会做出好成绩来。万不想上帝给他打开了生活无忧的窗，却把另一扇窗给关得严严的，从来没有给他露脸的机会，蜂群的数量永远低于他的期盼，别说获益，连持平都不曾有过。他要和命运较量，和自己较量，心上已是隐隐有内伤。我也曾以佛门的理由作劝，结果非但无效，他微笑着反劝我也跟着干，这教我顿时惊骇，连着鸣金：“谅一介車伕有何能何德，敢与这些身怀利器的精灵为伍，他们可全是武林高手，都有一击即中之能，便是空空儿的身手也未必是对手，佛门戒杀，老兄高谊，愚下不敢附议"。我不再劝他，他便也停了邀我入伙的攻势，我们还是做以前的朋友，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后来他愈发执着。退休之初没了坐班之困，他花费工夫在书法，体育，音乐中，而且还办了小规模场会。但后两年他辞了这些，有关方面的相约也婉謝，除了篮球就专一关心他的养蜂。这时他的蜂群规模仍很小，在三十箱上下，又邀人加入，增加到了五十箱，于是作了决定，到小区外去租山民的空置房来养蜂，计划着在安静的山乡养蜂，空气新鲜宜人，有益健康，听音乐也少噪音干扰，同时栽花草，种菜，好一派原生态的田园生活，再有闲暇就喂上笼鸟，一听天籁，也可以算是又一个陶渊明。篮球么，对付着拍打一阵，有得有失，还是可以的。对他这貌似不近常情之举，没有人作出正解，但我知道，他内心很复杂，怅惘之中夹着些许苦恼，明面上是作陶渊明，实在是在作勾践，卧薪尝胆，豫备作三千越甲要吞吴，向世人证明，他并非只是一个靠吃祖业饭的庸人。他要战胜的不是别人，胜人者勇，胜已者强，他必得战胜自己以证明自己是强者。没有口号，没有大设旗鼓。自己养蜂再三再四地失败，却又一心要图挽回，就是要百折不回地坚持地走下去，一直走，前方是什么结局殊非关心之列，坚持走反而是唯一的目的，尊严是动力。

或许是上帝震摄于这种精神，便终止了他的行为。就在一个暮春，他外出观察山花，调查蜜源，遭遇了小雨，他素来身体好，对此毫不介意，回到住所便升一盆木炭火烘培湿衣裤，自己坐桌前整理观察记录，一时疏忽，遂遭煤气所困，待得人们觉察，一切都宣告太晚太晚。

过去我也听长辈言：顽皮童子莫相夸，还有三月冻桐花。对此雅不以为然。冬天过了，春天也来几十天了，还有什么事情能阻碍美好季节的脚步，事实证明长辈们的话不是训斥，而是佛心劝告，要怪就怪自己领悟力差，非得要对着严酷的现实方肯思考问题。老崔拿着不菲的退休金，完全是可以过大多数老人的生活，现代生活有丰富的消遣方式，安享桑榆，欣赏晚霞，又有何不可。但那一丝难泯的尊严让他选择了为尊严而活的生活，三月冻桐花的悲剧无情地上演了。但願天国的仍是满脸笑容，而又底气十足，不屈服命运地过着。

命运加人未可强，无声抵抗路悠长。

每年逢到清明季，总为崔君一炷香。

作者简介

車伕·LK，实名况继林，四川绵阳人，退休技师。好读书，却吝于操笔，现退休下来当力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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