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溜年

拜溜年
陆秀
一
人的一生有太多的记忆,大多数的记忆模糊不清,唯有儿时拜年的记忆,随着岁月的沉淀变得越来越清晰,而挨家挨户拜溜年的记忆更让我回味无穷。
那时候穷,大多数小孩子去村里拜年是没有炮仗的,只有几户家庭条件好的才给他们的小孩准备几截剪成寸把长的炮仗,有炮仗的走在前面昂首挺胸,很有优越感,没有炮仗的紧跟其后。前面的每到一户人家就点燃炮仗一截,主人听到炮仗一响,马上在早已摆好果盘碟子的八仙桌上筛好一杯杯茶水,喜笑颜开地出来迎接。大家一见到主人大声喊道:“恭喜发财,给您拜年喽!”声音此起彼伏,抑扬顿挫。主人笑眯眯地说:“发财!发财!喝茶!喝茶……”在喝茶的当中,女主人端来一个装有糖果、瓜子、花生的筲箕,挨个给大家打发一小撮瓜子、花生或者一个糍粑,一个饼干,两粒纸包糖……得到这些吃的,大家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高高兴兴地对主人说“收财!收财!”,然后鱼贯而出,又走向另一家……

当然也有不成群结队去拜年的,他们多半是没有赶上大家落单的孩子,在大家都走了后,他们一个或者两个单腿一跳蹦进主人家,见堂屋里没人,伸着脖子朝伙房一瞥,大声喊道:“恭喜发财,拜年杂……”主人听到声音马上笑呵呵地出来筛茶,打发吃的东西。
那时候大家都喜欢院子里的孩子来自己家拜年,不管放炮仗不放炮仗,都热烈欢迎。好像孩子们来家拜年是对自己的一种尊重,是一种文明礼节。
这就是我们说的“拜溜年”。这个词儿可能是我们湘西南山区人独创的,一个“溜”字演绎了那个贫穷时代一群穷孩子拜年时展现出来的俏皮、诙谐及浓浓的年味和人情味。拜溜年的年龄一般在三岁到十二岁左右,年纪稍大就不好意思再去了。
我们村不大,大多数住在分到的大地主陈三元家的大庭院里,两正一横。余下的分住在雷家院子和右侧的石山脚下。

二
大庭院里住了十来户人家,我最喜欢去横屋里的刘嗲嗲家和正屋侧房的聋子姑父家去拜年。
刘嗲嗲六十多岁,鲧寡多年,有只眼睛患有白内障,看东西有点模糊。去他家拜年不但可以得到一大捧花生,还有一个丁香饼,那丁香饼可真是好吃,而且很好看。它的形状大小像丁香果,正中央印有一个红豆大小的红点,围绕红点的是两个红圈圈,外面稣软,里面脆甜。大家一拿到丁香饼就迫不及待地要咬一小口,舍不得一下子全部吃完,咬一口就放进口袋里,过一会儿又拿出来咬一口,如此要做十几次才吃完它。
我有一次拿到丁香饼没有马上吃,把它放进口袋里,等到大家都吃完了,才拿出来吃。小伙伴们看到我还有丁香饼,以为刘嗲嗲多给了我一个。我故意慢吞吞地在他们面前吃,咬一口闭着眼睛说:“啊,好甜啊!”只听到一片吞咽口水声。
第二年去刘嗲嗲家拜年,我还真多了两个丁香饼。
本来我跟着堂姐去刘嗲嗲家拜过年了,等石山脚下的国民哥哥带着一班人去时,我和小英又去了。是小英再三怂恿我去的,她说刘嗲嗲眼睛不好使,看不清楚哪些人去过了,哪些人没去。于是为了多拿一捧花生和一个丁香饼我硬着头皮去了。刘嗲嗲看到我和小英时,我没发现他有异样的表情,他和蔼地笑着,照样把花生和丁香饼发给了我们。当我们说完“刘嗲嗲收财”出来时,碰到了来找我们去雷家院子拜年的叶青,她看我们又去给刘嗲嗲拜年了,羡慕得很,要我们分半个丁香饼给她,我们不肯。她嘟着嘴巴说:“哼!你们不要脸,我去告诉刘嗲嗲。”

我俩看到她走进刘嗲嗲屋里,赶紧躲进脚门的门角落里,心蹦蹦跳,脸火烧火燎的。不一会儿就听到刘嗲嗲的大嗓门:“哈哈!两个妹子婆呢?”我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没想到叶青径直走到脚门边,拉开门喊:“嗲嗲,她俩在这呢!”
我们俩低着头走了出来。
刘嗲嗲说:“来来来……进来,冇紧!冇紧!喜欢给我老头子拜年,拜两次,三次都行!”我们三人走进他的屋里,他又给我们每人一个丁香饼。
这天我得了三个丁香饼,那个开心劲哟!我吃了一个,留两个回家给妈妈吃。我以为我会得到妈妈的夸奖,没想到妈妈没有接我的饼,反而劈头盖脸地批评了我一顿:“你刘嗲嗲单身带大五个崽女不容易,你以为他家很富有啊?那是用紧巴紧巴省下来的钱买的,下次再这样贪心,我打断你的腿!”
我记住了母亲的话。人啊,可以穷,可不能贪,更不能丟志,要体面地活着。

聋子姑父也是单身汉,他耳朵背得很,跟他说话要提高好几分贝。他常年穿一身青布褂子,看起来干净利索。他有一个儿子叫来生,头上经常生癞子,有的人叫他癞子脑壳,妈妈不准我们那样喊,要叫他“来生”哥哥。妈妈说聋子姑父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按辈分我们姐妹得叫他“姑父”,而我们经常当面叫他姑父,背后叫他“聋子姑父”。
聋子姑父一直都很喜欢我,有好吃的总是背着其他人悄悄塞进我的口袋里。
到聋子姑父家拜年可以喝到一杯浓浓的红糖茶水,我们经常喝得杯底朝天,还仰着头把杯口倒对着嘴巴,直到流不出半滴茶水,还要用嘴舔几下才放下它。他家的向日葵瓜子是自己种的,颗粒饱满,给的份量比别家要多。每年去他家拜年,走的时候我故意落在后面。因为有年给他拜年,我和大家跟他说了“收财”出去时,他又把我拉进他屋里。他把手放在嘴边向我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我懵懂地看着他,见他走进房里双手捧着一大捧瓜子出来,又示意我把口袋扯开,他把我衣服口袋和裤袋子装得满满的,又从碟子上拿了几种糖果放在我的手上。然后笑眯眯地对着我耳朵说:“妹子婆,下次莫走那么急。”可能他以为他说得很轻,我听着却像打雷,震得我耳膜嗡嗡响。我忙不迭地点头,然后把满口袋的收获送回家,再去赶下一家。

三
记得小时候过年都是下着大雪的,那时候好像不下雪不像过年似的。五岁那年三十晚上下了整一晚的雪,初一早上起来,到处白茫茫的一片,屋檐下结下了一条条晶莹剔透的冰棍条。由于院子里人都起得早,路上的积雪都被踩烂成了冰渍水,大家都得穿钉鞋或者深筒雨鞋出去拜年。
我穿了一双打了几个补丁的深筒雨靴,里面垫了软软的稻草叶子,鞋底早已经磨得光溜溜的,为了防止打滑摔跤,妈妈在鞋帮上帮我捆了几度草绳子,并特意嘱咐我说:“拜完院子里的,雷家院子和石山脚下的不要去了,路上结了冰容易摔跤。”
我没把妈妈的话听进去,看到大家都去雷家院子,我也跟着去了。
去雷家院子要经过一条小水沟,水沟里常年流水不断,两边的土坑路不但窄而且凹凸不平。堂姐在前面带路,她大声喊:“路滑得很,大家小心点,莫掉水沟里去了啊!”她的话还没落音,我脚一滑“扑通”一声掉下去了,我后面的小英想拉我上来,由于用力过大,她也“扑通”掉了下来。水沟里的水冷得刺骨,还有冰渣子,溅得我们满身满脸都是冰水。前面两个男娃看着我们的样子拍手大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更让我们难受。我们两个人伸出红彤彤的手想抓住路沿爬上去,无奈力气太小,手又冻麻木了,怎么也爬不上去。堂姐看见了,马上呵斥那两个男娃,要他们把我们拉上来,他们不拉,堂姐就说:“不拉?好!不要跟我去拜年了!”最后那两个臭小子终于合力把我们拉了上来。

小英穿的是钉鞋,全部湿透了,我虽然是深筒靴子,打补丁的地方漏水进去了,里面也湿透了,我们冻得像在打摆子,抖过不停。堂姐说:“你们回去换衣服鞋子,不要去拜年了。”我们确实不能再去了,冷得上下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当我穿着进了水的雨靴“起哐起哐”地回到家里,妈妈扬起巴掌打在我冻得彤红的小脸上,再把放在灶上烤着的棉布鞋扔给我,又找来几块破布把我冻得青紫的双脚包了起来(家里穷,我们只有一双袜子)。然后从门角落里拿出一条牛梢子,捞开我的裤子朝我屁股上狠狠地抽。边抽边骂:“打死你这个好呷婆,在自家院子拜瓜年要得里,还要跑到别噶院子里去,走路眼睛朝天……”打完了还警告我:“今天哪里都不准去,就坐在火塘边烤火,不听话把你屁股打烂!”说完把我狠狠地放在火塘边的凳子上,又找来了姐姐穿过的旧衣裳给我换了,还吓唬我说:“正月初一挨打,天天会挨打的,不听话就等着天天挨打!”
我的脸和屁股被打得生疼生疼,可又不敢哭,因为三十晚上妈妈就说过初一不能哭,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我硬是把流到眼眶边的泪水逼了回去。
尽管掉水沟里,受了冻挨了打,脑海里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叶青她们又拜了几家年了?现在应该去石山脚下了吧?唉!今年她们的东西要比我多很多了,想着想着就非常恼恨自己太没用了。
最不甘心的是拜年的新衣服才穿了几个小时被弄脏了,只有穿着姐姐的旧衣服乖乖地坐在火塘边想入非非。
小英是因为拉我才掉进水沟里的,她回去也挨骂讨打了。不过从此我们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长大了也成了好闺蜜。

四
挨家挨户给村里人拜年,得到的打发多是瓜子糖果之类吃的东西,很少有红包打发的,而我拜溜年却得到一个两毛钱的红包。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红包,所以对这个两毛钱的红包记忆犹新,而且念念不忘。
那年我六岁,大家拜完了院子里的年,就结队去给住在石山脚下的几户人家拜年。我们先给易嗲嗲一家拜了年,再去李铁匠家,李铁匠六十多岁了,他的妻子去世早,他一个人带大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叫他“亲牙”(土话,就是两家结亲家的,双方子女都叫对方的父亲为“亲牙”)因为我三堂姐是他儿子的对象。那天我们一窝人涌进他家的木板房里,他口里叼根旱烟,欢喜地招呼大家坐在八仙桌边喝茶,然后从房里端出一筲箕油炸红薯片出来,顿时一股甜香的味道便在屋里弥漫开来,有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口水。他每人面前放一大把橙黄橙黄的红薯片,大家争先恐后地往嘴里送,只听到一片蹦蹦脆脆的声音,那个香啊,那个甜啊,那个脆啊!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
当大家心满意足地大喊“收财!收财”出来时,亲牙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我疑惑地看向他,他眨巴着眼睛说:“我们是亲戚,呵呵。”我打开手掌一看,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来。我的小手掌上躺着一个小小的两毛钱的红包,两毛钱是折起来的,中间包着一条两指宽的红纸,两头露出两毛钱的绿边角。我兴奋得心砰砰乱跳,我马上又合起手掌,紧紧地攥着,生怕它又飞走了。

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回到家里,兴致勃勃地告诉了妈妈,妈妈看着我手里的红包,眼睛也亮了起来,随即又平静地说:“亲牙对你好,要好好记着他的情,长大了有钱买瓶好酒给他呷。”我拼命地点头,我把红包递给妈妈,妈妈却不接,说是我拜年得到的打发,自己留着。啊!这可是我的第一个红包,我可舍不得马上花掉它。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红包放在衣服下面枕着,久久不能入睡,等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长大了,有钱了,提了一瓶好酒向亲牙家走去……
第二天早上我想起妈妈要我长大记亲牙情,要感恩亲牙的话。我想:刘嗲嗲和聋子姑父对我也好,我也要好好记他们的情,长大了也要买好东西给他们呷。
可是等我长大,可以回报他们时,他们都不在了。而我在每年的正月初一,总会想起童年和小伙伴一起拜溜年的点点滴滴,总会想起刘嗲嗲家的丁香饼、聋子姑父的红糖茶水和向日葵瓜子、李铁匠的油炸红薯片片和他给我的小红包及妈妈对我的情景教育。
那时候我经常想:为什么给村里单身的长辈拜年,得到的打发总比那些有奶奶,婶婶的人家多?后来长大了我才想明白了,因为单身的长辈多是一个人居住,常年的孤单寂寞,使他们特别喜欢热闹,拜年时屋里一下子涌进来十多个娃儿,而且个个活泼可爱,嘴巴甜甜,给他们拜年,他们孤独枯燥的心田被注入了新鲜活泼的元素,他们得到了尊重,有了一种严重的存在感和被敬重感,所以他们愿意为这些孩子们倾其所有。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那些孩子没有回家过年的留守老人,他们是多么渴望有人去给他们拜年啊,哪怕是拜个溜年!

五
在村里拜溜年除了能得到许多好吃的外,还有许多乐趣,最有趣的莫过于捡炮仗了。
我们在村里拜年的时候,如果哪一家来了亲戚,听到炮仗一响,哪怕正在喝茶,主人正在打发大家糖果,都会马上放下一切朝炮仗响的地方跑去,看到在地上噼啪噼啪作响的炮仗,恨不得马上冲上去用脚踩灭它,苦于客人还没进屋喝茶,不敢放肆。等到主人把客人迎进屋里了,几个男孩子马上冲过去,你一脚我一脚朝正响着的炮仗踩去,边踩边用手捂着耳朵,口里发出“呃——呃——”的叫声,几个人终于把炮仗踩熄了。然后大家蜂拥而上,争抢没燃完的炮仗,几个男孩子经常为一小截炮仗争吵不休,有时还打起架来。
我们女孩子也喜欢捡炮仗,只是不敢点有引火线的炮仗,就是捡到几个有引火线的也会把它拔下来。我们专捡那些没有引火线、里面有硝药的死炮仗。拜完年后,每个人口袋里都有几十个炮仗,然后大家一起来到禾堂里,从自家火塘里夹来一坨红红的柴碳,把炮仗从中间拗开一个缺口,露出黑色的硝药,往柴碳上一扔,硝药一碰到炭火,马上发出“呲呲——嘶嘶——”的声音,一股硝烟味随着一缕黑烟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大家你一个我一个往柴碳上扔炮仗,“呲呲——嘶嘶——”的声音连绵不断,我们欢笑着,呼喊着,手上、脸上到处是黑点点。
往往正在我们玩得起劲的时候,村里几个顽皮的男孩子猛不丁往我们中间扔几个有引火线的炮仗,“啪!啪!啪”的声音吓得我们捂着耳朵尖叫起来。看到我们吓成那个样,他们扔得更快,一个接一个地点燃往禾堂里扔,口里还发出“哦货!哦货!”的欢呼声。
那些天真无邪的笑脸啊,像天空中璀璨的星星时不时把我的记忆照亮。

六
外面的鞭炮声又噼噼啪啪地响起来了,远处还传来了轰轰的冲天炮声。
看着餐桌上丰富多样的菜肴,茶几上摆满的糖果瓜子,沙发上散落的一个个制作精美的红包,再看看蜷缩在沙发一角低头玩手机的孩子,我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忽然想起了几句歌词,眼睛不禁湿润了:
光阴一年一年在流转
我们一年一年在变老
时光带走了我们的青春
却留下了难忘的从前
岁月改变了我们的容颜
却改变不了那份深深的怀念
我是如此的怀念过去的拜溜年,不是怀念过去的贫穷岁月,是怀念贫穷岁月里的那份纯朴,那份童真;怀念贫穷岁月里那份浓浓的年味和人情味啊。

现在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人都往小康的大道上奔跑,我们日子天天像在过大年。可是为什么同住一个村子的人很多彼此不认识?为何我总感觉到我们的亲情、我们的乡情、我们的年味越来越淡?于是我又想起两句话:
小时候的我们哭着哭着又笑了,
现在的我们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多么希望我们的孩子会自觉地像我们小时候一样,挨家挨户去给村里人拜年,进门时热辣辣地喊着“爷爷奶奶、叔伯婶婶:恭喜发财!给您拜年喽!”出门时喜滋滋地说着“收财!收财!”用实际的行动、热辣辣的语言,滚烫烫的心把淡化了的亲情、乡情、年味重新浓厚起来,让拜溜年这个风俗习惯传承下去。

作者简介:陆秀:湖南省邵阳县河伯乡人,邵阳市作协会员,广东东莞市作协会员。喜爱文学,跳舞,听歌。致力于乡土文学创作,写有多篇散文.小说和多首诗歌发表在各网络平台和报刊杂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