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两地书|说不完的书法故事(9)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写信,我们就聊聊书法背后的故事。我们可以长期聊下去,甚至可以把读者拉进来,我们一起聊。

在通讯如此快捷发达的今天,用这种方式交流非常别致。我们以书信的方式来谈谈书法,我觉得这个创意很好。

疏利民

疏利民,浮山人,爱书法,爱摄影,喜阅读,重策划,喜交友,爱旅行。

汤传福

汤权福,现用名汤传福,网名带刀客。媒体人。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影视艺术家协会会员,安徽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结集出版《纸上的火焰》。创作电影剧本《大山之恋》,同年在中央台电影频道播出,荣获第十三届安徽省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2015年出版散文随笔文集《带刀客说话》。近年来研究书法史及理论,兼习书法,论文入选安徽省首届书法学术论文研讨会,开通头条号“带刀客说话”专谈书法。
两年前,利民兄约我与他通信,专门谈书法,在即时通讯如此便捷的时代,这是一个比较古典的行为。写信似乎不算学术文章,所以比较放松,但写信毕竟算文章,要有组织有条理,要言之有物。于是我们便在一边对书法学习探索,一边交流心得体会,于是就有了这一组书信。我和利民兄都不算书法专业人士,我们更多的是从历史文化的角度看待书法,也在努力往纵深里走。这组书信如能让读者产生对书法的兴趣,了解书法文化、提升书法审美能力则善莫大焉。
利民兄:
你好!
信拜读,我兄写得慷慨低徊,历史确实让人喟叹。这几年,我从历史中明白了很多,人生虽然不过百年,但我们看待人生,要有历史的纵深感,才会明了自己的使命是什么。未来的几十年,我可能就是要与书为伴,与书法为伴,然后也留下几本书,一些字,我想你也是这样,因为编辑出版是你的专业。
我这几天一直住在宾馆里,要住到8号回家。每天干完活就回宾馆,倒也没有多少干扰,安静得很,但也不能闲着。本来上封信就想谈谈岳飞书法的,但岳飞后裔改姓的奇事给我印象太深了,忍不住想告诉你,结果我就顺着话头谈起电脑输入对书法的重大影响,索性单独成篇,我觉得这也是大家不太注意的一个话题。
这封信就来谈谈岳飞书法。抛开岳飞头上那些神圣的封号,他的身份就是军人,我在研读书法史资料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军人书法和文人书法的区别。前段时间,我大量翻阅了汉简,汉简中很大的一部分发掘于甘肃凉州一带,这一带是当时汉朝抗击匈奴的前沿,书写者也都是戍守边疆的军人,他们书写的简牍当然是军人书法。因为军务紧急繁忙,书写必须要加速,这就是草书的发源,战争催生了草书,经过几代人的孕育,一个擅草书的书法家群体在这里诞生,书法史家称他们为西州书派。在西州书派中,最闪耀的明星当属张芝,他是历史上第一个被誉为“草圣”的人。这当然是后话,发掘于居延《甲渠侯官文书》《永元器物簿》虽然风格不同,但都写得恣肆飞扬而笔力强劲,有着军人的雄悍之气,而同一时期的发掘于山东的银雀山汉简中《孙子兵法》《尉缭子》就是当时很正规的字体。山东地处中原,这些汉简出于文人之手,抄写的又是古代典籍,所以比较精致内敛,严谨平和,没有军人那种不修边幅的天然草野之气。大汉军士书写文书不加多虑,军人的豪迈气概自然流露,书法的最高境界就是无意于佳而佳,一旦着意就低了一等,真是奇妙极了。
我把岳飞的书法归于军人书法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他出生于草根,一生征战,也无意于成为书家,他的书法也是他的天性的自然流露。不过岳飞的书法现在很难说有墨迹存世,不免让人遗憾。我在宁国采访时见到一幅岳飞题写在家谱上的“宝”字。这幅字是几年前宁国市文史专家在赵氏家谱上意外发现的。宁国地处皖南,多山川丘陵,在当时是南宋抗金前线,岳家军在这里几进几出,与金军展开拉锯战。岳飞在宁国为团结民众抗金,与当地的名门大族多有交往,这幅字当是与赵氏祖上交往时所写。在徽州地区发现的家谱除赵氏以外,还在汪氏家谱上发现题有“至宝”二字,汪氏家谱是唐朝越国公汪华第八子一系家谱,在徽州,汪氏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岳飞为家谱题字应该数量不少,因为家谱代代相传,所以能有幸流传至今。遗憾的是,家谱上题字都是雕版印刷品,损失了很多细节。
你在信中提到的“还我河山”匾,在近现代中国影响极大,但并不是岳飞一次性书写的,而是集字而成。据考证时间在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中华民族发出了救亡抗日的吼声。文字学家周承忠从岳飞手书碑拓中,集成“还我河山”四字。民国六年(1917年),商务印书馆发行的《中国地理图册》杂志上首次刊出,后迅速传遍全国。这也算一个小掌故了。
现在广为流传的《前后出师表》同样也不认为是岳飞真迹。《前后出师表》据考证是在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八月,攻打金兵的岳飞路过南阳,拜谒武侯祠,岳飞在“跋”中写道:“绍兴戊午秋八月望前,过南阳,谒武侯祠,遇雨,遂宿于祠内。更深秉烛,细观壁间昔贤所赞先生文词、诗赋及祠前石刻二表,不觉泪下如雨。是夜,竟不成眠,坐以待旦。道士献茶毕,出纸索字,挥涕走笔,不计工拙,稍舒胸中抑郁耳。岳飞并识。”关于岳飞书写《前后出师表》存在一些疑点,文中“先帝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一句,没有避讳宋钦宗赵桓名讳。这对于身为南宋高官的岳飞来说,是一个严重的错误。跋文也有疑点,史籍上并没有岳飞来南阳武侯祠题词的记载。
现在唯一能确定为岳飞真迹的是《凤墅帖》中三通岳飞的信札:《与通判学士帖》《洪井帖》《平虏亭记帖》。《凤墅帖》由曾宏父刻于南宋嘉熙、淳祐年间(1237-1252年),距岳飞被害刚好一百年,比较可信。
鉴定家徐邦达《古书画鉴定概论》中称:“宋人书刻在当时集帖《凤墅帖》中间有岳飞的字迹,也可印证传世种种伪本岳书墨迹之非。”由此可见,《凤墅帖》中所收“岳飞手迹”,已成为而今鉴别岳飞墨迹的依据。据历史记载,岳飞书法学的是苏轼,我们从《凤墅帖》中岳飞的三通信札能看到,笔意与结体与苏字还是比较接近的。前辈学者徐森玉亦曾在《〈郁孤台帖〉和〈凤墅帖〉》一文中指出:“《凤墅帖》中岳飞的笔迹是道地的苏东坡体。”在《前后出师表》中是看不到苏体痕迹的。
不管是刻帖还是匾额,都不是岳飞手迹。岳飞还有一件《吊古战场文》墨迹作品,目前没有看到质疑文章,现代人对于这幅作品多持真迹态度对待。《吊古战场文》或许是现存最有可能是岳飞真迹的文字。近年来,有两幅传为岳飞的墨迹作品被发现,但真假的认定也实在是非常艰难的事。
学者之所以纠缠岳飞书法的真伪问题,除了学术上的求真之外,还有一份对这位民族英雄的情感在,受岳飞精神的指引,我们更想接近一个真实的岳飞。若论书法艺术水准,文人出身的秦桧书法在宋朝书坛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但后人不愿意著文赏鉴评价他,此中缘由,如苏轼所说,“古人论书,兼论其人生平;苟非其人,虽工不贵。”书法与人格是一体的,这是中国书法的高贵之处。岳飞书法之所以受到人们的钟爱推崇,广为传刻,人们并不苛求真伪问题,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岳飞身上所体现的尽忠报国的爱国精神,这是中华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资源。
好,今天就写到这里。我要到健身房去锻炼一会,动静结合。天气酷热,你也要注意身体。祝一切顺意!
弟  传福
2020年8月4日
传福:

你好!

来信收悉,得知你出差在外,还不忘给我回信,真是高兴。说明时下你已进入状态,四个人当中,只有喜阳基本上可以做到当日即回,真的不容易,但人要是没有一点精神,干什么都困难,不说写信,就是一日三餐都是难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经验,人总体上都有一种惰性,记得上中学时光,有次父母不在家,就我和妹妹两个人在家里,人突然发懒,宁可饿着,也不愿去烧饭,现在想来实在荒唐至极,都是一种笑话。

我出差少,生活算是比较有规律,你在出差期间,还不忘去健身房,这很好,一定要给你点一个大大的赞。身体是第一位,其他都是次要,只有在有好身体的前提下谈生活、谈文化,否则都是空谈。我手头上有他的两本杂文集,我打开看看,发现序是马识途先生作的,我再查一下马识途,马老居然还健在,今年106岁,上个月27日,他还参加了他的新书首发式,写了一首诗,算是封笔告白,我感觉挺好,在这里也转送给你:“生年不意百逾六,回首风云究何如。壮岁曾磨三尺剑,老来苦恋半楼书。文缘未了情无已,尽瘁终身心似初。无悔无愧犹自在,我行我素幸识途。”祝贺马老,我们要向马老学习,学习他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精神。

你在信中说,前段时间,你翻阅了大量的汉简,我挺羡慕的,汉简墨迹是实用性文字遗存,汉代碑刻是功利性的文字遗存。这些还都不是艺术化了的书法作品,而客观上,书法艺术已经蕴涵于这些实用与功利性的文字之中。到了东汉后期文字书写作为艺术才渐渐成为一种自觉。汉文字书体的演变到东汉末年基本完成了。先秦的篆书到汉代演变为隶书,而隶书在汉代,一方面作为一种约定俗成的书体获得了普遍使用的价值,另一方面,东汉中期纸张的发明,简牍一类的旧的书写材料被纸张渐次替代。纸张,这种最适宜于毛笔书写的材料,为书写者提供了一个可以自由表达其书写意趣甚至发挥其艺术创造能力的新天地。为适应竹简的特性而孕育出来的隶书,在光洁平整的纸张上,让人看起来有些不必要的拘谨。同时,由于文字实用的需要,不容你永远四平八稳、工工整整地写。于是,隶书于此,又有三变:沿着率意的一路渐变为草书;沿着认真的一路,渐变为楷书;在经意与不经意之间渐变为行书。

这里强调的是“渐变”。文字字体的演化事实上有一个漫长的量变的过程,而后人往往只留意其质变的那一刻。

许慎说:“汉兴有草书。”他说的“草书”是章草。章草是隶书的快写,是在竹简上出现并形成的一种便捷的书体。这种字体的雏形在今出土的敦煌、居延的一些汉简上以及《永元器物簿》中可以看到,《武威汉代医简》的结体用笔已经基本上具备了章草书的体段,它保留了隶书的基本特征而又有所变化,以实用快捷为目的,变隶书的方折为圆转,化端庄为灵动。到东汉中后期,已有别于隶书,俨然成为一体。然而,历史上的章草的产生却有各种传说,一说章草书体是汉元帝时人史游写《急就章》,作章草。因此,章草书体为史游所创;一说汉章帝作章草书;一说汉章帝时人杜度所创。杜度创章草的说法最为逼真,这个杜度原名操,字伯度。后人因避魏武帝曹操的讳,而改名为度。

东汉末年的崔瑗、钟繇、张芝等都是善写此体的大家。但章草是隶书的变种,其体势仍然带有波挑隶意,且因书于竹简,字字独立,不能连绵,因此,到汉末这种书体便被更为豪放抒情的今草所代替了。不过,今草却不完全由章草脱化而来,而是由东汉的新兴起的楷书和行书变化而来。今草最大的特点是笔势圆转连绵,或一笔数字相连。用笔粗细浓淡虚实相间,结体大小随意,奇正相生。其书写的自由与体势的变化都比章草要丰富得多。

关于今草的产生,有人说它远在西汉时期就已经萌芽,真正使草书成为艺术的是汉末人张芝。有关张芝的情况,也许你比我了解更多,这里就不再赘述。祝旅途愉快。收获满满。

疏利民

2020年8月5日星期三

来源:文乡枞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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