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萨拉·霍尔(Sara Hall)绕着白金汉宫前面1.3英里的闭合赛道完成第九圈后,她摘下手表,扔给了丈夫瑞安(Ryan)。在2020年伦敦马拉松的比赛中,霍尔形单形只——领先军团在1分钟开外,而追赶者尚在45秒之后——她不想让自己陷入焦虑。瑞安兼任霍尔的教练,他很困惑。“通常跑者放弃手表时,真的是很沮丧,因为他们跑得要比预想的慢。”他说,“所以,作为她的教练和丈夫,我也很沮丧。她为这场比赛做了这么多,天气寒冷还有风,她就孤零零的跑着。”对霍尔而言,10月4日在伦敦举办的精英赛并不是一个理想的比赛条件,她通常在与对手的争夺中不断向前,也习惯了热情观众们的加油鼓劲。因为疫情,比赛没有观众,安静异常,她甚至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只有18名被邀请的女选手完成了比赛——这与往常40000人规模的比赛相去甚远。在当天要跑的20圈中的某一圈,霍尔和丈夫瑞安做了眼神交流。“我能判断出她什么时候感觉好,什么时候不好。”瑞安说。“但这是一种'你想让我怎么做?’式的询问,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指导她,只能告诉她'你做的很棒。’但我内心的声音是'这不好。或许我应该让她退赛。’”虽然参赛人数很少,但在伦敦却有世界上最快的女选手:肯尼亚的布里吉德·科斯盖(Brigid Kosgei)保持着2:14:04的世界纪录,并驾齐驱的,还有她的同胞、多哈世锦赛马拉松冠军鲁斯·切普格蒂奇(Ruth Chepngetich)。霍尔,37岁,比两位肯尼亚姑娘大了11岁,个人最好成绩2:22:16,2019年柏林马拉松第五名。
萨拉·霍尔在2020年伦敦马拉松
在比赛过程中,瑞安所不知道的是:尽管他的妻子对自己在队伍中的排位并不兴奋,但她对自身的感受兴奋不已。很快,她就会超越一个个对手,排名稳步上升。从第九名来到第五名、第四名……然后,在比赛进入最后一圈前,她发现自己跻身三甲——任何一届伦敦马拉松都令人印象深刻,这里本就以高手云集而闻名。在距离终点200米的地方,瑞安发现切普格蒂奇可能已经力竭。他对妻子喊道:“你还差8秒钟!”尽管他不太相信还有足够的距离让妻子超越她。“当我追到第三名时,我对能够站上领奖台感到喜悦和兴奋。”霍尔说。“这是本能。我有很多比赛都是以这种方式结束的,包括我在七年级时的第一场比赛。结果就是这样。一旦我来到终点前,我的身体知道该做些什么。”霍尔拼尽全力,在比赛的最后几米,她双腿发力,超越了疲态尽现的切普格蒂奇。她在伦敦收获了当时职业生涯的最佳表现,以2:22:01获得亚军,仅落后科斯盖。这也是自蒂娜·卡斯特(Deena Kastor)2006年在这里夺冠并创下2:19:36的美国纪录后,14年以来再次有美国选手在伦敦进入前三名。霍尔成为美国史上第六快的女选手,在2020年底,她还有一场比赛计划。“我已经跑了15年还多,这比我预想的要长得多。”她说。“但我还是很热爱这个过程,也有动力看到自己的潜力不断被挖掘出来。有时候,你不知道它隐藏的多深,直至它真的经历了考验。我觉得在2020年,它确实承受了考验。”
2月的最后一天,住在亚利桑那州弗拉格斯塔夫(Flagstaff)的霍尔参加了2020年美国奥运马拉松选拔赛,也是入选奥运代表队的大热门。霍尔透露,她的训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刻苦,隔天加量,周跑量达到了130英里,为她梦想已久的时刻做着准备。但到了比赛日,霍尔未能如愿。在那个狂风凛冽的日子里,她在距离终点4英里处退出了比赛,输给了亚特兰大残酷的多坡赛道。
“梦想破灭,然后直接陷入了一场大流行病当中,我没有机会参加任何赛事以保持状态,这促使我反思为什么要这样做。”霍尔说。霍尔继续训练。为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正是这种磨砺让她在这项运动中坚持了这么久,她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打算。在疫情爆发大概四个月后,伦敦抛出了橄榄枝,霍尔欣然接受。她将此描述为“救赎”,一个从选拔赛的失望中走出来的方式。“在伦敦,我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潜能,这对我个人来说是一个重大突破。”霍尔说。“我认为,作为一名运动员,能够感到自己在成长,在各种情况下都能跑的很好,是一件未来可期的事情。”大多数职业跑者认为30多岁是他们职业生涯的黄昏。是时候放松下来,抓住最后几次机会,见好就收。然而,霍尔的轨迹似乎有违常理,她好像才刚上路。在加州圣罗莎(Santa Rosa)长大的霍尔十几岁就开始跑步,她的时间和兴趣都放在了田径和足球上。最终,她对越野跑的热爱赢得了胜利。霍尔喜欢挑战自我,试图找到自己的极限,无论在训练还是返家途中,她都会额外加入爬坡冲刺。“我真的很感激父母和教练给我充分的自由来鞭策自己。”她说。“这真的有助于培养我对跑步的热爱。我是主动的。”2000年,就读于斯坦福大学的霍尔赢得了著名Foot Locker全国越野锦标赛,2003年,她又和队友一起获得NCAA越野赛团体冠军,她还三次获得NCAA5000米及室内3000米亚军。在斯坦福,萨拉还遇到了瑞恩,瑞恩在日后两次参加奥运会马拉松比赛(2008年北京奥运会2:12:33第十名,2012年伦敦奥运会未完赛),生涯最好成绩是2011年波士顿跑出的2:04:58,也是唯一一个跑进2:05的美国人。
瑞安&萨拉
当她丈夫的事业在大学毕业后不久飞速发展之时,霍尔经常感觉自己是一个配角。虽然她也在继续自己的训练及比赛,但她要努力在这项运动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毕业十年后的2015年3月,霍尔在洛杉矶完成了全马首秀。出师不利。天气太热她抽筋了,以2:48:02获得第22名。“这很有趣,尽管我的首马体验很糟糕,但这并没有困扰我,因为我真的是很喜欢为此而训练。”霍尔说。“那场比赛实际上为我在这项运动中还需要加强做了很好的示范——不是心肺功能,而是能够承受比赛强度的肌肉力量。”那场马拉松赛后仅两周,霍尔就参加了在中国贵阳举办的世界越野锦标赛,带领美国队获得第五名。随后,她又在10月参加了芝加哥马拉松,以2:31:14第十名的成绩获得了参加2016年奥运会选拔赛的资格。她说:“这是一种趋势。我觉得在经历了很多失望和挣扎之后,你会真的很感激水到渠成的时刻。”也是在2015年,霍尔一家迎来了新成员,他们从埃塞俄比亚的一家孤儿院领养了四个女儿:哈娜(Hana)、米娅(Mia)、贾斯敏(Jasmine)和莉莉(Lily)。对于两位职业运动员来说,这是巨大的改变,他们早已习惯了自发旅行并在艰苦的训练中找到足够的恢复时间。霍尔一度考虑为孩子放弃跑步。
“我认为我很可能无法通过与其他许多从埃塞俄比亚领养孩子的家庭交流而获得经验,因为她们很难适应——比如,生活的改变。”霍尔说。“所以我准备好了,如果有必要,我愿意不再参加比赛。”事实证明,对女孩们来说,这种转变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瑞安已经准备退出职业生涯。在2016年美国奥运马拉松选拔赛前没多久,他宣布退役。随着瑞安职业生涯的结束,霍尔的事业开始腾飞,这让粉丝们怀疑她的成功是否与母亲的身份有关。不过,在霍尔看来,尽管她在做了母亲之后有了进步,但并不是因为有了孩子,虽然她也承认这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增添了一层意义。“我看到一种联系,我的孩子们觉得自己有能力去追逐她们的梦想。”她说。“在有孩子之前,我一直努力避免看到跑步对他人的积极影响。感觉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现在好的方面是我对此没有太大的抵触。我第一时间看到了积极的影响。”尽管把四个孩子带到新环境的最初的困难时期已经过去,但抚养十几岁青少年的典型困难依然存在。“作为一名世界级的运动员,你在和那些完全专注于生活的人去竞争。我知道那样的生活是什么感觉。”霍尔说。“我有时确实会应接不暇。”睡眠是霍尔不可妥协的,她使用一个APP检测睡眠(“如果没睡够,我会给瑞安发短信说我要回去睡觉。”);为女孩们安排非运动季的日常体育活动(“散步不作数。”);每晚全家一起吃晚饭(“如果没有家庭作业,我们会在晚饭后玩游戏——这是家庭时光。”)。节奏忙碌而充实。霍尔保护自己的时间让一切转起来,经常拒绝社交邀请和商业合作机会,专注于家庭、训练和康复。“我明白了休息可以是一种内在状态。你可以在表面及身体上做很多事,但只要你保持平和,你就可以在内心得到休息。”她说。”即使在一次非常艰苦的锻炼之后还要做接送孩子这样的琐事,我也会善待自己。我会花一个小时阻断信息,听冥想课程……我把自己想象成一颗人形电池。你必须给自己充电。“他的大女儿哈娜现就读于大峡谷大学(Grand Canyon State University),在那里参加越野和田径赛事。三个稍小的女儿在疫情期间上网课,他们一家决定暂时搬到科罗拉多州的克雷斯特德比特(Crested Butte)参加“超高海拔训练营”。那里海拔2700多米,比他们居住的弗拉格斯塔夫高600多米——这满足了一家人的冒险需求。
更高的海拔可以提高霍尔的身体机能吗?也许吧。或许不会。但对霍尔来说,如果她觉得这会带来任何积极影响,那么生理上的影响其实不足挂齿。她表示,这是她和瑞安以运动员和教练的身份合作的很好的一个例子。“他和我一样喜欢冒险,但也有一个相互信任的基础,我了解我的身体,我很清楚我能应对什么,即使这是一种非常不同的方式。”霍尔说。“他愿意让我做一些其他教练可能不会尝试的事情,只是因为这有违传统。”他们一直做的都对吗?他们承认没有,但也将霍尔成绩突飞猛进的功劳归因于此。“我们有时会遇到麻烦,我不会像对待教练那样专业的对他。我对他百分百的满意,所以会对他大动肝火。怒火可以急剧上升。”霍尔说。“所幸大多数时候都还不错。我对自己很苛刻,所以我需要一个真正具有同理心的人。这样一来我们就很合适了。”霍尔还喜欢尝试一些具有试验意义的马拉松训练——大跑量、高强度,很少轻松跑。伦敦马拉松后,她只恢复了几天,就投入到马拉松项目的训练当中,这是2020年12月20日在美国进行的另一项精英赛。霍尔发布了一份赛道的实地训练反馈,她以5:17每英里的配速跑了12.2英里,如果在比赛日跑出这个配速,她将创造2:18:25的美国纪录。在随后马拉松项目的比赛中,霍尔以2:20:32的成绩完赛,排名上升至美国史上第二位,仅次于卡斯特的2:19:36。
瑞安所面临的挑战是掌控局面,确保他的妻子(以及他指导的其他选手)不会重复他在职业生涯中所犯的错误,比如体力透支。他相信霍尔在马拉松比赛中还有上升空间——他们都不排除将尝试冲击2024年奥运会的可能性,届时霍尔将年满40岁。而在此之前,霍尔计划在今年6月参加美国奥运田径选拔赛10000米的角逐,如果能达到31:25的奥运达标成绩且进入前三名,霍尔就会拿到奥运席位。“萨拉比我看到的其他人训练更为刻苦。她能远离伤病是因为正视自己的身体。”瑞安说。“这就是指导她这样的人的优点。她对自己的营养、睡眠及那些琐碎的小事都照拂得很好。这就是为什么她能在30多岁还跑得很好的原因。”对运动员而言,赛前的身体训练是有限度的。这些年来,霍尔遭受了很多打击,这可能会让没那么乐观的选手永久的退出这项运动。她说,是不断演变的宗教信仰让她得以保持态度。“我觉得有时候我会很想同大家分享,因为这可能会被认为是一个基督徒,'你是个福音派。’”她说。“通过对精神生活的全情投入,我找到了更多的快乐,然后我才会真正爱上生活中的一切。这是一个真正的转变。我觉得当我们被问及'你如何做到在37岁还在进步?’时,实际上答案包括了身体、灵魂、智慧和情绪。”
她的成长与平和得益于祈祷、冥想、阅读圣经和其他宗教类书籍,以及聆听音乐。她还得到了教会团体的支持。“对有些人来说,这是在大自然中散步或做别的什么。到处都是噪音或干扰。”霍尔说。“它需要进入安静的空间去聆听,对我而言,这是上帝的声音,但在你的生活中,它可能是有所不同的。”当远离职业赛场时,霍尔很确定她要做些什么:她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郊外创办了一所对贫困儿童免费的国际学校。她构想了一个养成性格和领导力的方案,希望最终培养出能够帮助社区摆脱贫困的公民。她和瑞安已经通过他们的创办的Hall Steps基金会支持该地区的教育、饮水及卫生等事业。“2009年,我曾准备搬到那里,但瑞安正处在职业生涯的顶峰,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她说。“这仍然是我的梦想。我觉得这是唯一能像跑步一样让我充满活力的事业。”目前,霍尔打算继续留在竞技场:她相信自己在马拉松上还有“几分钟”的空间,一切都还未尘埃落定(在12月20日马拉松项目的比赛中,霍尔将个人最好成绩提高了89秒)。瑞安相信,这种态度终有一天会让霍尔跻身美国史上最伟大的长跑选手之列。这是她令人羡慕的自信,相信一切皆有可能,不惧怕失败。“希望是激励运动员继续前行、保持积极性和高水平训练的动力。”瑞安说。“一旦你失去了希望,那一切就结束了。当我开始相信我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时,我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我知道一件事,可以肯定的说,她能跑得更快。”霍尔认为年龄是她的一个优势。这给了她足够的智慧。也让她摆脱束缚——无论在训练或是比赛中,她从不会觉得冒险会使自己失去什么。这让她每次站上起跑线都会是一个威胁。“我很高兴看到自己能达到什么高度。进步很大、越来越快,这让人上瘾。”霍尔说。“作为一名马拉松选手,热爱这一过程真的很重要。你一年只能参加一到两场比赛,但如果你享受这一过程,那一切都是值得的。所以我觉得这让我一直沉浸其中。”
图片来自:Instagram / @sarahall3
文章来源:Running With Her Whole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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