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笔记：普速列车上的最佳位置

梁东方

普速列车上的最佳位置，并非那些靠窗的位置，尽管那些靠窗的位置和不靠窗的位置比较起来还是很令人羡慕的；普速列车上的最佳位置也不是靠过道的位置，尽管和中间位置比较起来，靠不了窗能靠过道也是可以伸展一下腿脚，让半个肩膀悬空占领一下过道空间，从而拥有更多的自由。

有人说普速列车的最佳位置是三人座儿的靠窗位置，而且必须有一个条件是两个座位都空着，都没有人。言外之意是不仅可以横向自由舒展腿脚，还可以躺下睡觉。但是因为附加了旁边没有人的条件，这个最佳位置就已经变味，实现起来很难。

我曾经认定普速列车上的最佳位置是有办公席的那节车厢对着办公席的三人座靠过道的那个位置，因为它对面没有座位，斜对面是一个双人座。那个位置可以向前自由地伸展腿脚。但是幸运在这一次坐火车的时候史无前例地眷顾了我，让我坐到了这种车厢的105号位置上的时候，我才由衷地认定，这才是普速列车上的最佳位置。

这个位置紧靠车厢一头，只有一个座位，没有邻座。没有邻座的火车座位，想一想以前是不是很少见到？这还不是这个座位的全部优势，其另一个同等重要的优势是座位前面有相当宽广的空间，距离对面的三人座很远，即使对方和你都把腿伸出去，互相也碰不到。你可以伸直了腿，也可以架二郎腿，可以半躺半坐，也可以向着任何一边侧坐。

这个座位，一侧是窗户，一侧是车厢内部宽大的没有设椅子的空空荡荡的巨大空间。看走廊那一边，同样的格局是一个单独的座位对着一个双人座位，中间也有很大的距离，很大的距离之中什么都没有，只有窗下一个窄窄的小桌板。

这很像是个舞台，至少是电影拍摄的时候摄影棚里对火车车厢进行了充分改造之后的样子，改造的原则就是在一侧支起摄影机来以后，可以对对面的座位上的人进行不受阻碍的侧面拍摄。

在这个双腿完全可以伸开的位置上坐着，就会很自然地想：如果确定有这个位置可坐的话，即便是长途，也都不用买卧铺了。卧铺的拥挤压抑远不如这里的宽敞舒展，坐在这里，端起放在小桌板上的杯子喝一口水，拿起小本子来写上一会儿字，看看自己这一侧的窗外，再看看对侧的窗外，都没有任何视觉障碍，也不会旅客之间胳膊腿的互相避让。像是坐在专列上，坐在书房里；比书房强的是，窗外的一切都是流动不居的，什么时候想看，外面都有不一样的风景。这些风景在你看过去的一瞬间之所以属于你，是因为你看过去的目光没有障碍，是因为你的身体活动空间充裕，这充裕的空间不仅给了你欣赏风景的自由，还给了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才会有的物我相忘，忘了自己是在坐火车的奇妙。

空间宽松以后，火车广播里的音乐就流淌到了心里。每一个音符都既是为了配合你此时此刻的心境，也同时是你此时此刻的心境的直接表达。

夜幕降临，外面和铁路并行的公路上的汽车车灯亮了起来，奇特的是麦田的新绿依旧鲜明，依旧可以鲜明地看到麦田在季节的召唤下已然是一片新绿。车灯之下树影匆匆掠过又匆匆到来，眨眼之间就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车灯和刚才那些树影，而新的车灯和新的树影在重复着旧的车灯与旧的树影的时候，又总是有些微妙的不同。正是这样的不同，使时间和空间同时流淌起来，让你有飞升的感觉。事实上你的确是在飞升，飞升在夜色茫茫的大地上，沿着铁道线，沿着生命中一次次这样的往还。

生活中这个段落突然陷入了一种完全不期然的诗意之中，感觉生活就是诗，诗就是生活。自己在世界上既微末又强大，正是天地所赐所应有的那一个，那个位置上的那个人。

我在小本子上写着，像是在面对眼前的一切画速写。像画画一样，看看眼前的细节画上几下，再看看光影的变化，确认一下刚才疏忽的角度，再画上几下。偶尔有人开了小视频的外放，也不像原来簇拥着坐在人挨人的位置上的时候那么不可忍受了。当然也是因为这一次的外放时间不是很长，那位旅客也就关闭了。

所谓不受影响的基本个人空间，是乘车的好感觉的最重要的元素，信然。在普速列车上，甚至也是在所有列车上这最好的位置上的幸运之坐，已经完全达到了“不受影响的基本个人空间”的水平，甚至使人几度都忘记了是坐在火车上。唯一可惜的是，这次的幸运，只持续了短短的一小时十五分钟，就到站了，就不得不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