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走的路上(散文)
我们是从所谓城市往山区走的,坐车先是走高速公路,后是走一级公路,现在是行在一条不宽的柏油路上了。已经在山区走了很长时间,车窗外的山色已让人不记较长旅的疲劳,两目里尽是生命之绿色,身骨里就不能藏住疲惫。现在路是沿着一条山溪走,山溪的彼岸是山,我们所行路的一则也是山,是在山怀里了,两则山森森然流畅着绿,稍微有些徒削的山坡展示着树的风姿万种,山溪里有太多的山石,散乱闲逸,溪水就在山石间好玩地走着,弄出一些只有它们才能创造的音乐,越过坐车碾压路面的沙沙声送进我们的心里去。
一路顺利,虽是初夏的天气,绿色的风与清凉的山溪是不觉得炎热的。
可是,很窄的路忽然在一旁堆垒起许多的碎石,可能是这条路需要维护了,这些碎石占去了三分之一的路面。再行果然就见到了一些工人在维护路面,头戴着斗笠,脸上流着汗,用镐将那些碎石铺在旧的路面上,他们干得费劲,但能感觉对于这种劳动于他们是一种享受似的,当我们的车子过去时,他们停下镐,很安闲的看着我们,当彼此视线相遇时,相与送过去的是纯正的致意,于我更有一些深的敬意。也就在这种时候,路上不多的几辆车将路堵起来了。
司机同志马上下去了解情况,他走到前面去,回来告诉我们:有一台车抛锚了,正在抢修。大家都下去,都说何不下去走走呢。我们几个加上几个修路工人,一时间这个地方就添了些热闹,大家说笑,彼此打着招呼。我朝一位上了些年纪的工人走去,因为他没有参加我们的热闹,独自挥镐,铁镐与石头相碰弄出了哗哗的声响。
老同志,歇歇啊。
他仿佛是没有听见,仍在挥镐,碎石在他两腿间哗哗地滚动。我是仔细地看着了他的背影,瘦弱单薄却很有些力气的,有些空落的衣衫里每一根骨头都是力量,他弯曲下去的脊背如果一伸直就是一根弹回来的箭弓。他终于发现了后面的我,伸直身子回头,一脸的皱纹里流畅着笑意,手柱着镐把嘿嘿的笑了:干着玩玩,干着玩玩。
哟!
在随后的交谈里,他告诉我,已经退休了,干了一辈子养路工,这条路就是他年轻时修的,那时才二十来岁。那时这里没有路,是我们一锄一锄挖出来的,嘿嘿。这就是他的路,也是他的生命的记载,也就是他人生的路了。他们叫我来帮帮忙,也懒得在家里呆着,呆着会生出毛病哟。
我完全理解这种劳动者,劳动于人已是一种需要,就像时下城里人如一切休闲娱乐是一种剌激一样。面前的劳动者是将创造视为一种娱乐,将自己的生命完全的熔进了自己的劳动对象。我递上一支烟,他摇摇手,又是嘿嘿的笑:这个一辈子没学会,太蠢太呆,嘿嘿,只会干这个。他两手摩挲着镐把,有着孩子式的羞涩。我的脸不知为什么刷地有些发烧,恰好这时前面的车已在发动,同伴也在招呼我上车。
我红着脸朝他挥手。车开动了,那位劳动者作着我们坐车窗口的风景,也一直镶嵌在我对于往事回忆亮闪闪的背景里。
原载《北京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