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小说连载)1

第一章:原西童谣
口课口,打破斗,斗没粮,杀只羊,羊没血,杀只鳖,鳖没油,杀只蝎子咯油油,杀只鸟,扑喽喽, 杀只长虫(蛇)哧溜溜,杀骆驼,宰骏马,请得老刘做干达,耍景书记来吹牛,吃肉跳房下西洋……
来生和表兄文清拍着手唱“口课”的当儿,张天明挟着黄帆布挎包从洞子坡山墙口一闪进了院,沙沙的脚步声引发两个孩子的注意,胖呼呼的来生偏头看了看没做理,转身继续唱口课,文清则调转头,很乖巧地冲着走近的张天明喊了声“舅舅”。
张天明“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冲孩子们笑了笑竟直进了院中的客窑,因为看到了外甥文清,他知道姐姐天菊回娘家来了,瞬间放缓脚步,迟疑了一下。
张天明从小与姐姐性格迥异,姐姐天菊生来温顺勤快,很讨人欢心,而天明则懒散,近乎叛逆,及至年长,尤其是后来着迷于道法,四处拜师研法学道,更为姐姐所鄙视,认为他是“着了魔”,“走了邪”。
世间之人,一人好一道门,张天明修法学道,周边群众由无视到渐渐认可,经历了相当漫长的时日和一些特别的故事,但他也渐渐不再被人直呼张天明,而是被称之为张法师或张道人,但他去了外地,在驼城的许多地方都会被人们称之为艺人,做法布道就成了他谋生的手艺,他经年游荡他,四处做法事,被一些人所不齿,被一些人所崇拜,却我行我素,独立独行,即使后来娶妻生女盖了新房与父亲德锁分家另立门户,也很少顾及妻女,后来还凭空带回来个姚英英,不顾忌世俗的纷议,生养了儿子来生,姐姐天菊与他之间分歧就愈来愈大,天菊视天明不务正业,并感到无可救药,每每见面又割弃不了亲情良知,忍不住时总喋喋不休絮叨说教;天明则一直认为姐姐娇情,觉得天菊从小就自以为是,嫁了个小公务员也算不得命好,依旧一农家妇而已,却喜欢得瑟卖乖,所以天明从心底里把姐姐与父亲张德锁列为一路人,觉得他们都不会做人,有些近乎愚负,好在母亲从他年小时就一直娇惯他,依着他,至今对他言听计从,处处为他着想,所以张天明每每从外地回来,常常先到母亲这边来瞧瞧,顺带送点茶叶、点心类的小礼物表示孝敬。
驼城游走了一个多月,张天明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个头很高,近乎一米八的身架子,紫红脸膛,蓄了一点小胡子,但头发梳理的很顺,纹丝不乱,上身穿着一件褪色的中山装,走了很长路,也只是皮鞋上沾了些土灰,形象上却完全不像个庄稼汉,如果不是那胡子与扎起的裤角,就真有点儿像下乡干部的样子,他那件经年不离的黄挎包挟在腋下,虽已有些陈旧,却仍不失时髦。至少在当前,还比农村人提的尼龙袋有品味。
文清见张天明进了屋,用手拽了拽来生衣角说:我知道舅舅包里装的是啥,有一个碗口大的罗盘,一只铝水壶,还会有一叠黄裱纸,两支毛笔、手电筒和印章……
来生撇撇嘴说:“谁不知道,爷爷说他带的都是用来骗人的东西”。
文清说我还见过舅舅做法事呢,就在我们村上的姚录录家里,摇铃念经,许多人都跟随着看,神气的很呢。
你见过没有?奇怪的很,舅舅那只碗怎么摔不破呢,你肯定没见过,舅舅给姚录录他妈驱鬼,把那只画得五花六道的碗在地上摔的火花直溅,看的人心里都凉飕飕的,奇怪的是那只碗摔了几次都没摔碎呢。
来生说:肯定是施了骗术的,爷爷说都是骗人的鬼把戏,爷爷说不能信他的那一套。
文清看来生没兴趣,就不再提碗的事,却似乎有点小兴奋地拉了来生一把说:“舅舅今天看起来挺高兴,咱们向他去要罗盘玩。”
来生摇了摇头说:“不,罗盘有什么好玩的,不就是个写了许多字的大指南针,活神也不见得会给我们玩,那是他的宝贝,我才不稀罕呢,我们还不如玩“翻绞绞”,我兜里有红头绳呢,来生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段约莫一米来长的红头绳打了结捧在了手指上。”
文清从不把天明喊爹, 像村里大人那样称张天明叫活神,但这种称谓张天明感到特别别扭,张天明可以容许任何人这样称呼自己,却绝不允许来生这样喊自己,所以来生也只是在 背地里才敢叫天明为活神,在张天明面前喊是会挨揍的,所以来生一直极少对张天明说话,到实在是非说不可且必须带称呼时,他会像堂姐妹们那样称天明为“五爹”,早先他甚至追随过文清喊张天明叫舅舅,但那样的称谓一出口就马上被奶奶和姑姑纠正,那时候来生其实还不懂为什么文清叫得,自己就叫不得。
无论是奶奶的指教还是张天明怎么要求改口,来生一直死不改口,奶奶骂他说他就活神的秉性,是天生的犟种,而来生则是觉得叫爸爸会感到别扭,从内心或是骨子里抗拒着这样的称谓,他从来不认可活神是自己的爸爸,也根本不愿意有活神这样的爸爸,或许是因为来生一直与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更因为爷爷一直说活神是混混,是骗子,谁愿意有一个混混或骗子爸爸呢?来生觉得只有秀秀才应该叫张天明爸爸,因为秀秀同活神是真正的一家人,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所以秀秀可以理直气壮地拉来生去她家里玩,而来生叫秀秀到自己家里玩就是说到爷爷奶奶这边来。
爷爷张得锁从不在意来生叫不叫活神爸爸,很小的时候来生好多次问起自己是那里来的,爷爷抽着旱烟总没好气地来一句:“我花钱买下的”。
小时候的来生还曾真以为自己是买下的,他甚至天真的以为,自己肯定是从秦西坳镇街上的百货商店被买回来的,而不可能是娑罗村的小卖部。哪时候来生还小,一直认为自己的想法正确,因为他追随爷爷去过秦西坳镇上那个很大的百货商店,商店里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商品,在来生的小脑袋瓜里,百货商店里似乎什么都有,来生觉得没有比百货商店更富有的地方了,所以他很喜欢追随爷爷去赶集,去看百货商店里花花绿绿的商品。
爷爷张得锁去田里锄草了,天菊同弟弟张天明聊了一阵家常,无非是旧调重弹,天菊絮絮叨叨责怪张天明不顾家,说秀秀都长那么大了,也没一件像样的衣服,天明吱唔着,似乎有些良心的发现,在姐姐面前,他的话不多,他本来就不多话,只有在念经施咒时才口若悬河。
其实张天明对他妈还是蛮孝顺的,每次回来都带礼物,这次他从包里掏出的还是一小罐茶叶,还有两条蓝格子手帕,因姐姐在,他就建议姐姐也拿一条,天菊随地到炕头上一扔,说我才不要你的东西,你把秀秀她们照顾好比啥都强,张天明就有些悻悻然,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就想离开,天菊却不让他走,说文清爹从城里捎回来的羊肉很新鲜,正准备和妈妈包羊肉饺子,面皮都准备好了,让天明吃过了过去时再给秀秀捎几个尝尝。
张天明顺水推舟,点了支古象雪茄坐在炕沿上,一时似乎若有所思,或许是他看到了看大姐天菊额头上新添了几缕白发,就想到了许多年蹉跎而过的岁月。是啊,岁月何曾饶过谁。
天菊去厨窑帮母亲宋巧玉包饺子,张天明独坐了会觉得无聊,就端起茶杯提了马扎子出窑门坐在老杏树下的树荫里,看俩个孩子在哪边用线绳“翻绞绞”,边玩边嘻嘻哈哈地唱口课。
口课是原西周边对童谣的称谓,许多口课朗朗上口,极容易背记,所以得到千百年传承,原西的孩子都会唱口课,原西的老老少少也都会说口课,口课在原西被一辈辈口口相授传下来,大人们会如俗谚般随口掂来,孩子们却从呀呀学语就如同学语言课般跟随大人学习说口课唱口课,并在游戏中用来说学逗趣,所以说原西人祖祖辈辈都会唱口课,宋巧玉更是一直被村人称做“口课罐子”,她的口课是娘家三姑小时候教她的,因为记得特别多,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所以时常会有年轻娃娃找她来学口课,来生和文清这会说的口课就正好是奶奶宋巧玉教的。
“文清、来生,你们俩个过来”。张天明呷了口茶,向俩个孩子招手,文清了牵了来生向他坐的大杏树下走过来,来生心底里似乎有些不愿意,但他喜欢跟文清玩,文清做什么他总会跟着,因为他比文清小四岁,把文清叫表兄,所以文清走,来生也跟着走,他对活神并无好感,但也不畏惧,两小孩一左一右手拉手走到了张天明面前。
“你俩个口课唱的不错呀,来让舅舅也教你们点东西。
教什么呀?文清偏着头问。
舅舅教你们记“破殃煞”的歌决吧。张天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一手抓住了文清的手,另一只手去拉来生时来生躲开了,张天明并不生气,他今天不知那来的兴致,竟然要教两个孩子学“破殃煞”。
俩个不足十岁的孩子静静地站在张天明面前,这时候人称活神的张天明就有些慈眉善目,他很欣慰地欣赏着两个孩子,看阳光下两个男孩子长的虎头虎脑,有点精神焕发,有点小帅气,心里一时充满爱怜。张天明平时不多语,但他声音宏亮,对孩子说话也一样的声若洪钟,他告诉孩子们说:“殃煞其实就是人的鬼魂,平日里你看不到,但死了的人都会“出殃”的,死人的鬼魂会被阎罗王派鸡脚鬼拉回家来谢灶,这时候的殃煞是最凶猛的,人碰人亡,草碰草枯,所以人死了后,死了人的人家就要破殃,要想办法避殃,不避殃就会遭殃,会遇上灾祸,但避殃就得先知道死了的人啥时候出殃,而这出殃又是有规律有时辰的,如果去死记硬背,就很难掌握这些规律,但通过口诀,却很容易通过死人的体征弄清死亡的具体时间,并通过生辰八字与死亡时间来确定出殃的时间。
张天明讲的很有耐心,两个孩子却一头雾水,于是他说直接教他们念歌诀。张天明念一句“子午卯酉口望张”,孩子们就跟着读一句,张天明就解释说这是看死者的神态来确实死亡的时间。张天明念一句“男落辰时为天罡”,孩子们读一句,张天明就解释说这是以死者的死亡时间来推算出殃的时间和方向,文清就跟着张天明的声音背口决,来生也茫茫然地跟着背,其实来生什么都没听懂,他只是看文清的,文清虽然是一知半解,但却觉得这个像记口课一样好玩。
俩个孩子正跟着张天明背口决的当儿,张得锁回来了,肩上背着足有百十斤重的一大捆青草,他早在坡头就听见张天明教俩孩子念口决,就止不住青筋暴起,满肚子火气,进院子一甩草捆就对着张天明破口大骂:“不学好的东西,闲球的没事干滚一边去,要滚多远滚多远,别祸害孩子学那些歪门邪道不上经的东西。”
天菊在厨屋里听到老爹的吼骂声就捧着面手急忙从厨窑里跑了出来,一面喊文清快给姥爷倒水洗手吃饭,一面使眼色让弟弟天明进屋准备吃饭,莫同老爷子斗嘴,张天明顺从了,一声未吭进了屋里,张得锁却不依不饶的继续发牢骚,骂说几十岁的人了,不走正道,自己进瞎瞎道门,还要把娃娃都带坏。
来生并不在乎大人们这些事,他一边向厨窑里跑,一边又唱起了奶奶教的口课,他压根儿就没记下张天明教给他的口决,却记住了许多有趣好记的口课。
秃子秃子头光光,
把羊吆到蝎子山,
蝎子山上没好草;
把羊吆到贾崾岘,
贾崾岘畔没有路,
把羊跌死吃羊肉……
来生端着碗,摇头晃脑地说唱,一首口课还没有唱完,奶奶宋巧玉啪的一巴掌就打在他的脑门上,来生一愣怔,惊愕地回头看奶奶,奶奶满脸愠色,责斥了一句:“这么香的饺子还堵不住你的嘴”。
来生没有念完他的口课,立时有些小委屈,这是一首在娑罗村孩子口中特别流行的口课,是来生同王乐他们学的,奇怪的是奶奶却从来不让来生说这个口课,今天文清在,来生有点小高兴,也正好想显摆一下他比文清能唱更多的口课,却又被奶奶生生的堵住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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