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看台｜刘国星：草原传奇之《捉放狼》 / 开普饭

捉放狼

文｜刘国星

　　在内蒙古大草原上，自古生活着草原狼和放养牲畜的牧人。草原狼为了生存，牧人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世世代代在这里抗争，我就亲身经历了一次——

失羊

　　每年冬季畜群转场时，草原上已找不到什么野兽可吃了，饥饿的草原狼盯上了畜群，如影随形，紧跟不放，一有机会就发起进攻。那一年，我在草原采访，跟着老牧户毕力格和畜群向南转移。白天是看不到狼群的。明晃晃的太阳地里，我只见到新鲜的狼粪和清晰的狼脚印，却没有发现狼的身影。狼群才不会在大白天暴露于牧人眼前，但牧人都知道，它们就在附近徘徊。太阳落山之后，夜幕四合，营盘四周的小山丘上，却突然晃动颗颗绿光，空气送来草原狼呼朋引类的声声长嗥，令人毛骨悚然。它们知道，黑夜是袭击畜群的最好时光，该行动了。此时，毕力格老人架起篝火，不停敲打一面铜锣，领着牧羊犬在畜群周围小心巡察，还不时调过洋铳，向天放一枪，“轰”一声，火光四溅，威慑力极大。这是在警告狼群：“离我的畜群远点儿，要不然就请你们吃枪子儿。”有火，有枪，狼群是不敢冒险进攻的，一时间，畜群平安无事。那时，草原还没有禁止打狼。牧民们对祸害牲畜的草原狼总结出一套打法——清明掏崽，八月马追，十月捉母……毕力格老人如数家珍，说是百试不爽，若有敢来拖羊者，照此对付。

　　毕力格老人盯着远处闪烁的狼眼说：“现在我们防备严，狼群没机会，它们不会死耗在这儿，就会去盯别的畜群，我们这边就可以睡个好觉了。果然，第三天晚上，营盘四周没了狼叫声和狼的身影以及星星点点闪亮的绿光，天亮也见不到狼的脚印和粪便。看来这群狼真是转打其他畜群的主意去了，我们都松了口气。

　　赶着畜群往南又走了一天后再下营盘，毕力格老人虚张声势一会儿，也放心地睡下了。这晚上，连牧羊犬都没叫过。谁知，第二天毕力格老人清点羊群，却意外发现少了一只绵羊。我们骑马出去一找，竟在几百米外的山沟里找到了羊尸，尸体已被狼啃得只剩一副白森森骨架。我的心悬起来，问老人：“难道狼群没走，给我们杀了个回马枪？”

赶狼

　　毕力格老人亦面色凝重，围着骨架转了几圈，说：“这是一只母狼干的，它还领着幼崽，看来它们没跟狼群走，抓住我们的错觉，钻了空子。”我着急了：“不好，那它会像虱子似的叮住我们，令人防不胜防啊！怎么办？”毕力格老人却胸有成竹地俯在我耳边悄悄说：“我到前面十里处的山口埋伏。一会儿，我找到母狼，把它往你这边赶过来，你再接着赶，直到把它累趴下为止。我们的两匹快马一定能追上，它带着崽子跑不快的。”我还是不明白，问：“怎么找？你怎么知道它在哪儿呢？”毕力格老人很有把握地说：“它不会躲太远，昨夜吃饱了，一定领着崽子们在附近晒太阳呢！”说完，他指定一个山口边的山头不让我牵马在此随时准备着，然后骑上马，一会儿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我在山头下埋伏着，第一次参加赶狼，心里十分紧张。正午时分，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和毕力格老人的吆喝声。过了一会儿，他骑着马的身影在山口出现，再仔细一看，他的马前五六十米处有一只狼带着两只小狼崽，被他驱赶着慌里慌张地向我冲来。我骑上马，也吆喝着向前猛追。谁知上了山坡却不见了狼崽子的踪影，只见母狼在前面不远的坡上气喘吁吁地跑。我的马快，几步就追上去。母狼已被毕力格老人轰赶得狂奔了一路，也真跑不动了，蜷缩着身子伏在地上，边大口喘气边盯着我。这时，毕力格老人骑马冲上来，母狼又挣扎着一瘸一拐地向前跑，引着我俩继续追。毕力格老人一夹马肚子冲到母狼身边，高高地举起马棒就要冲母狼下家伙，一侧眼却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二十米外的一堆马粪下热气升腾。老人撇下母狼，勒转马头冲过去，跳下马来，一脚踢开马粪，马粪四散飞溅，只见两只小狼崽子在下面瑟瑟发抖……

放狼

　　这时，还在往前挣扎的母狼也停住脚步，用哀怜的目光看着向狼崽举起马棒的老人。一刹那，我明白了：母狼是把狼崽藏匿在马粪下，只身以死引开我们，以救下狼崽性命。谁知天气寒冷，小狼崽呼出的热气暴露了目标，空气说出了母狼的秘密。

　　我一阵感动，沉默了。毕力格老人也慢慢放下了举得高高的马棒。一切似乎定格静止了。这时，我忽然看见母狼双眼流泪，四肢伏地，呜呜叫着，像在跪拜，过了一会儿竟举起前面两条腿，像是作揖、恳求……我心里一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酸，眼里突然涌出了泪，征求老人的意见说：“放了它们吧？母狼为了小崽，偷羊也是不得已呀！”毕力格老人点点头，对着母狼大声说：“快走吧！走远点，别来祸害我的羊！”母狼像是听懂了，慢慢走过来，一瘸一拐地领着狼崽往远离老人畜群的方向走去，渐渐消失在坡地下面。

　　回来的路上，空气还是很沉闷。我说：“刚才我忽然想起一次地震中，一个母亲为了救孩子，把手指咬破，递到孩子嘴里。让孩子嘬自己的鲜血，三天后，母亲死了，而孩子得救了。这只母狼让我想起了那个母亲。”毕力格老人看看我，眼望天边，默默地说：“唉！狼要是不吃肉，不来祸害牲畜，我也不愿意杀它们啊！”说这话时，我见老人眼里汪满了泪。能让两个大男人热泪盈眶的，是这不顾死活的母爱。

　　风吹四野，草原万物作响作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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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刘国星，男，教师，内蒙古作协会员。已在《朔风》《草原》《当代小说》《短篇小说》《黄河文学》《佛山文艺》《北方文学》《青岛文学》《散文选刊》《中国铁路文艺》等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多篇。着有小说集《乳香飘》《八骏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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