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安公子·梦觉清宵半》

柳永《安公子·梦觉清宵半》
梦觉清宵半。悄然屈指听银箭。惟有床前残泪烛,啼红相伴。暗惹起、云愁雨恨情何限。从卧来、展转千馀遍。任数重鸳被,怎向孤眠不暖。
堪恨还堪叹。当初不合轻分散。及至厌厌独自个,却眼穿肠断。似恁地、深情密意如何拚。虽后约、的有于飞愿。奈片时难过,怎得如今便见。
注释
⑴安公子: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乐章集》注“般涉调”、“中吕调”,此词为“般涉调”。双调一百五字,上下片各八句六仄韵。
⑵梦觉:梦醒。干宝《搜神记》:“忽如梦觉,犹在枕旁。”清宵:清净的夜晚。萧统《钟山讲解》:“清宵出望园,诘晨届钟岭。”
⑶银箭:指银饰的标记时刻以计时的漏箭。司马光《宫漏谣》:“铜壶银箭夜何长,杳杳亭亭未遽央。”
⑷啼红:本指蜡烛之红泪,这里隐喻滴血。
⑸云愁雨恨:指夫妻之欢。
⑹展转:同“辗转”,翻来覆去。《楚辞·刘向》:“忧心展转,愁怫郁兮。”形容忧思不寐,卧不安席。《诗经《周南《关雎》:“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⑥怎向:犹怎奈,奈何。黄庭坚《转调丑奴儿·得意许多时》:“而今目下,恓惶怎向,日永春迟。”
⑻堪:可以。
⑼不合:不该。许岷《木兰花·小庭日晚花零落》:“当初不合尽饶伊,赢得如今长恨别。”
⑽厌厌:疲倦,精神不倦。刘义庆《世说新语·品藻》:“ 曹蜍李志虽见在,厌厌如九泉下人。”
⑾眼穿肠断:形容思念之切。眼穿,犹言望眼欲穿。韩愈《酒中留上襄阳李相公》:“眼穿常讶双鱼断,耳热何辞数爵频。”肠断,形容极度悲痛。 干宝《搜神记》卷二十:“临川东兴,有人入山,得猿子,便将归。猿母自后逐至家。此人缚猿子於庭中树上,以示之。其母便搏颊向人,欲乞哀状,直谓口不能言耳。此人既不能放,竟击杀之,猿母悲唤,自掷而死。此人破肠视之,寸寸断裂。”
⑿恁地:这样,这般。拚(pàn):同“拼”,舍弃。
⒀的(dí)有:的确有。于飞:原指比翼双飞,借喻夫妻和睦。
⒁片时:片刻。江总《闺怨篇》:“愿君关山及早度,念妾桃李片时妍。”
创作背景
  此词具体创作年份暂不可考。词中言“虽后约、的有于飞愿”,“于飞”一般是比喻夫妻和睦,故此词应为柳永思念妻子之作;词中又说“当初不合轻分散”,可见此词是作于早年与妻子发生矛盾之后南游之作。柳永漂泊在外,于梦中惊醒,忆起娇妻,有感而作下此词。
======
鉴赏
此词是代言体,通过思妇夜深辗转难眠情景的描写,抒发了与爱人龃龉之后,轻易别离的悔恨之情。
写思妇孤单寂寞的情景,真切生动。女主人公因为小事怄气,于是二人轻易分手。她在夜半醒来,独自面对长夜,不禁追恨自己当初的草率,内心的感情波澜久久难以平静。“屈指听银箭”写女主人公听箭漏来判断时间,古代计时器漏壶上有一种银饰的漏箭,箭随漏动,故曰“听”。屈指计算何时天亮,也反映了她在沉沉黑夜中的那种百无聊赖之情。“残泪烛”,既说明了燃烛夜深,烛泪聚积,也象征着女主人公那种伤心流泪之情。“啼红相伴”,则人烛双及,相向垂泪,情感凄婉感人。“惟有”句化用了唐代杜牧《赠别》“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的诗意。接下来,“暗惹起”等数句通过意象反衬来表现情感。“云雨”本是男女欢会的象征,与“云愁雨恨”相对,反衬了离别之痛,相思之苦。“从卧来”,本是酣然入梦,神游黑甜乡之时,与“展转千馀遍”相对,反衬了内心的烦恼和懊悔之情。“鸳被”本是男欢女爱的象征,与“孤眠”相对,反衬了内心的孤独凄凉。一正一反,一温馨一凄凉,那况味便倍加凄怆了。
下阕写思妇内心独白,心理描写细腻逼真。过片“堪恨还堪叹”奠定了情感基调,接下来分为三个层次抒写内心情感:“当初不合轻分散”,写出了思妇与相爱的人轻易分别的追悔之情;“眼穿肠断”,写出了思妇一个人望眼欲穿,柔肠寸断,对离去的爱人的盼归之情;“似恁地、深情密意”,回忆了二人昔日鹣鲽情深,恩爱缠绵的情景。 “于飞愿”即夫妻和睦、比翼双飞的心愿,此系用典。由于《诗经《邶风《雄雉》中有“雄雉于飞,泄泄其羽”句,《诗经《小雅《鸿雁》中有“鸿雁于飞,肃肃其羽”句,于是后来人们多用“于飞”来比喻夫妻。由此也可以推断,此词描写的很可能是夫妻之间的感情。结句从想象中的美好愿景回到孤寂现实,发出了“怎得如今便见”的感慨,哀感顽艳,令人唏嘘不已。此阕也把思妇那种又悔又恨,又盼又怨的心思描写得细腻逼真:悔自己当初不该任性行事,恨情郎不该一去不归;盼二人重修旧好,比翼双飞,怨现实难挨,孤单寂寞,无人相伴。语意上层层递进,感情的表达上也一步步升级。
本篇用词口语化,使得情景上生动活泼,极富生活气息,把一个为情追悔的思妇形象鲜明地刻画了出来。(李飞跃)
======
鉴赏
  这是一首以近于俚俗的语言写成的相思之作。与同类题材不同的是,这首词中词人与恋人可能是因了一点小事呕了气,于是二人“轻分手”了。如今,他深悔自己当初的轻率,独自度着难捱的长夜,内心涌起一浪一浪的情感波澜。
  柳永抒情往往上片铺叙景物,下片为内心独白。而这首词景语仅“床前残泪烛”一句,余皆情语,则所抒之情倍觉突出、充盈,亦可见此情非由外物触起,实是无时不萦系心中。上片以“梦觉清宵半”开头,先点明时间乃“夜半”,主人公的情状难以再眠。于是以下借“银箭”、“残沿烛”、“鸳被”三种意象写事叙情,三种意象与主人公的行动紧紧联在一起,“银箭”在这里代指古代计时漏壶滴漏的声音,它表示时光在一秒一秒地缓慢行进,此刻,词中的主人公正屈着指头细数这单调的滴滴答答的声音,从而表现出主人公深夜无眠的寂寞无聊。蜡烛已将燃尽,烛泪将残,表示夜已深,只有烛泪“啼红”相伴主人,进一步写出主人公的孤单。“鸳被”本象征男欢女爱,而今,主人公却是“孤眠”,昔日的欢爱自是不堪回首,所以一人在被中“展转千余遍”,任凭它是“数重”,仍觉“不暖”,再次写出词人内心的凄凉。三种意象成为叙事叙情的关键物。在上片中,三种意象又以直接写情写事的句子相串联。首句直写主人公夜半即醒,难以再眠,引出第一个听觉的意象“银箭";长夜不眠再出现第二个视觉意象“残泪烛”,视觉听觉的双重意象引出“暗惹起、云愁雨恨情何限”的情语,直抒旧日欢情带来而今无限的愁恨。从旧日欢情联及“鸳被”这一意象,于是“展转千余遍”,“孤眠不暖",写尽孤独寂寞的难耐。
  下片直抒其情,先以“堪恨还堪叹”一句总写这一段不了情缘引发的种种情味,然后分写内心的层层情感波澜。后悔“当初不合轻分散”是为一层,此句化用许岷《木兰花·小庭日晚花零落》:“当初不合尽饶伊,赢得如今长恨别。”虽用典,亦写实;“厌厌独自”一人,盼伊人盼得“眼穿肠断”是为二层,前一层不过后悔而已,此时却已经相思成病;由于“眼穿肠断”而想到昔日的“深情蜜意如何拚”是为转折后的一层;再想及当日虽有重聚的“后约”,但毕竟而今“片时难过”,是为再转折后的一层;直至“怎得如今便见”是最后深悔当初又盼今后的最后一层。一层进一层,一浪高一浪,把内心的百转千折细细密密地铺展开来。这种相思虽然说不上有什么价值,但在词中表现得自然真切,很富有生活气息 。
  生活中,一对相恋的人因为偶然的小事而分手,分手后又后悔当初决定的草率者,并不少见。抛开词中男女主人公的身份地位,词中抒发的情感还是能引起人共鸣的。
链接
《安公子》词牌。《安公子》,本为隋末新翻乐曲,唐代时成为教坊曲子,后用为词调。双调,八十字,仄韵。另有一百零六字体。
唐宋词调的重要来源——教坊曲。唐宋宫廷音乐机关教坊创制和掌管的乐曲,谓之教坊曲。唐代的教坊曲主要包括杂曲、大曲两种形式,唐人崔令钦《教坊记》汇列“曲名”(即杂曲)、“大曲名”二表,共著录初、盛唐以来创制和流行的各类教坊曲名凡324曲,其中杂曲名278个,大曲名46个。另外,该书纪事部分记载的教坊曲名共19个,其中杂曲6个,大曲13个。总计该书著录的唐代教坊曲名凡343个。根据任二北《教坊记笺订》等书的考证,唐代这批流行的教坊曲大多具有民间歌曲渊源,其中约有三分之一的曲调被用于唐宋词调,可见教坊曲乃是唐宋词乐词调的一个重要来源。(据王兆鹏、刘尊明《宋词大辞典》)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