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喬家:喬老爺 喬奶奶

喬老爺與喬奶奶
之一
上海的早春,獨具一格的凍雨纏綿天氣。禮拜五清晨,灰雲流軟,滿城淚痕。恰是這一日,有個甜翠婉轉的蜜約,海上花鳥畫大家喬木先生的兩位女公子,喬蘇蘇與喬筠,兩位姐姐擺個玲瓏家宴,煮喬家的傳家飯菜,邀我餐敘。前一日的黃昏,清坐於澄澄燈火之下,捧著喬木先生的畫冊《百年喬木》,密密切切,翻了久久。那些花邊竹底,滄浪空翠,清妍不膩的富麗牡丹,中國人幾千年的虛懷若谷,一頁一頁,翻得我,於薄寒天氣裡,一片心軟如麻。次日清早,坐在車裡,猶在心頭再四回味喬木先生的那些筆致,漫想著喬家兩位姐姐,從小到大,是不是穿一身鴨蛋青的玻璃衫褂、鮭魚紅的縐紗燈籠褲,如珠如玉,於父母膝下纏繞成長。如此亂想著心事,冷雨裡,一步跨下車子,望見蘇蘇姐姐,打著傘,立在雨裡,默默等我。68歲的蘇蘇姐姐,一頭勝雪白髮,雙目清亮,兀立於雨中,真真的衫亦翩翩,髮亦翩翩,有一種高挑於江南溫軟之上的、清颯的美。喬家是河北人,容顏從來不會說謊,一定將骨子裡的秘密,一字一句,告白得仔仔細細。


兩位姐姐備了幾碟子明前的滴綠時鮮,然後精精緻緻包餃子給我吃,頭刀春韭做餡,真是一流美物。這手餃子功夫,是喬木夫人喬奶奶傳家的,喬家小女兒喬筠最得母親真傳。兩位姐姐一邊與我談天,一邊一搭一檔在桌上包餃子,方寸之間,手腳乾淨,生活漂亮,這個亦是喬奶奶的真傳,包頓餃子,斷不會狼藉一室。而我這個袖著手吃餃子的閒人,對桌上的兩件物事,生了興致。一件是給餃子們排隊稍息用的蓋簾板,高粱桿做的,實物利用,編功細緻緊密,不粘麵皮,環保而輕巧,是河北的家常東西,亦是喬家不離須臾的廚下用具。另一件是一枚碟子,密胺質地的,畫著滿地的西洋花卉,繪得一點點渾,別有趣致。這枚碟子,起碼應該有二、三十年的歲數了,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端詳,姐姐們跟我講,是啊,八十年代初的東西吧。爸爸應邀畫了一套密胺的碟子,畫的中國傳統花卉,梅蘭竹菊,還有別的畫家,畫的一套西洋花卉的,家裡至今在用。喬家的惜物,雍容悠揚,讓人看到其中動人肺腑的教養。喬木先生15歲,隻身背一個包袱皮,從河北農村來到上海,以一名布店學徒工,得入江寒汀先生門庭,是公認的江寒汀先生的大弟子,海上花鳥畫大家。多年來,喬木先生的畫,除了在宣紙、扇面上騰挪閃爍,亦遍及食器碟子、火柴盒子、保溫杯、搪瓷面盆、賀年卡等等,尤以一套為中國郵政繪畫的百鳥信封為美物,至今仍為很多藏家所喜。一隻信封一種鳥,百隻信封百種鳥,喬百鳥的美譽,一點不是誇張。


喬木先生與恩師江寒汀先生
喬家曾經於武勝路,長居三十年之久,與當年的46路公共汽車終點站緊鄰。那一帶,靠近跑馬場,是非凡熱鬧的市面,沿街一排,皆是此起彼落的店鋪。紅塵萬丈裡,獨獨開出喬家一枝別艷來。喬木先生府上,終年熙攘,往來之間,有畫壇前輩老法師們,亦有各色門徒學生子們。年輕學生們,走過路過武勝路,踮起腳來跳一跳,從窗口張張,喬木先生在不在家,若是先生在家,便敲門進去看看先生。喬木先生的畫室,如一間流水不腐的大客廳,喝口水的,抽袋煙的,歇個腿的,聊個天的,真真鴻儒們談笑不絕。喬家後門穿過弄堂就是上海音樂廳,朋友們於音樂會之前,來喬家喝杯茶的也有,於音樂會散場,來喬家借把傘的也有。喬先生是海上花鳥畫數一數二的大家,而喬家能溫煦如春至此,於今真是難以想像的奇景。前輩溫存,春風化雨。

喬奶奶
喬木夫人劉金勝,大家的喬奶奶,晚年的照片上,粉團團,滿面都是歲月如歌的慈愛。喬家兩姊妹,說起母親的好,真是婉媚,像透舒曼那套揉人心腸千回百轉的《童年即景》。
喬筠姐姐講,阿拉姆媽做的麵食,遠近聞名的,從前也沒有煤氣的,姆媽有本事在煤爐子上蒸饅頭、蒸包子,一籠十四只菜包子,漂亮得不得了;高莊饅頭亦是手工揉的,蒸熟掰開,層層分明,左鄰右舍人人都吃過。我幼年的同學,至今記得,小時候來我們家裡玩,阿拉姆媽剛剛蒸好的高莊饅頭,一遞一大個給孩子。同學講,現在想想,那麼一只大饅頭啊,至少要二兩糧票的,儂媽媽笑容靄靄,一聲不響就拿給孩子了。喬家姊妹小時候遇著姆媽做麵食的日子,捧個搪瓷的蘭花面盆,出武勝路27弄的弄堂,穿出去是龍門路,左手拐彎是醬油店,再過去是老虎灶,右手拐彎是煙紙店,馬路對面是糧食店,麵粉一角七分一斤,買五斤麵粉,八角五分,姊妹兩人還年幼,店員稱好了麵粉,幫小姊妹蓋蓋好,怕回家路上,被風吹散了麵粉。喬奶奶包的素餃子,韭菜、雞蛋、粉絲、蝦皮、油條,切碎拌勻,點一點麻油,裹在餡子裡,都是家常東西,但是一家人吃起來,滿足暢意。連爸爸都包得一手好看餃子,下放勞動,到食堂裡幫工,爸爸包的餃子活像元寶,連資深食堂阿姨都讚嘆。

喬老爺與喬奶奶
阿拉姆媽一台縫紉機,當年不知解決了多少親眷朋友的困難。爸爸的畫家朋友,家裡生孩子,姆媽縫紉機上替人家做小囡衣衫,嬰兒的連褲衫,裡裡外外,舒舒齊齊。我哥哥插隊落戶到東北黑龍江軍墾農場,姆媽整整一個禮拜,撲在縫紉機上,給哥哥趕製寒衣,等哥哥啟程,姆媽累倒,大病一場。
從前的人,會過日子,悠長,從容,像從前的畫,耐看,一張冊頁,慢慢、慢慢,可以看半天,不像現在的畫,太急了,薄不過,一眼就看完了。
兩位姐姐一遞一聲地嘆,爸爸姆媽聰明人,養了我們四個戅大小囡,遠遠不及父母。

之二
喬木先生的恩師,江寒汀先生,海上一代花鳥畫大家,於雙鉤填彩,沒骨寫生,無不精緻,尤其繪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各色禽鳥。江先生精研虛谷、任伯年,偶一仿製,維妙維肖,幾可亂真,連經驗豐厚的鑑賞大家都騙得過,人稱比虛谷還虛谷。據唐雲先生回憶,五十年代後期,上海中國畫院籌備期間,江先生幾乎日日到畫院來,為了能讓畫師們看到禽鳥的姿態,江先生於庭院內專闢一角,布以鐵絲網籠,內置水池、樹木,養了八哥、寒雀、鴛鴦、花臉鴨。當時畫院組織畫師深入生活,江寒汀先生是到農村去得次數最多的一位,與種田的、養鴨的、撐船的廣交朋友,一點點隔閡都沒有。江寒汀先生的花鳥,師古人、更師造化,筆下鳥雀,無不玲瓏有致栩栩如生。張大壯先生曾經贊嘆,寒汀筆下鳥,天下到處飛。喬木先生入師門後,勤學不倦,得恩師教導,畫鳥想要畫得精彩,必須通曉鳥性。畫鳥之難,難在鳥雀一閃即逝,形與神皆難捕捉,要畫活畫好鳥,平日的觀察和勤筆,就很重要。喬木先生經常去五馬路廣東路的花鳥市場裡,把各種鳥雀看飽看熟看進肚子裡。喬筠姐姐講,爸爸後來在美術學校教學生,一個班級五個學生,每年暑假,爸爸都帶著學生們住在西郊公園附近的一所小學校內,天天帶學生在西郊公園裡畫鳥雀寫生,一個暑假下來,人曬得墨黑不算,回家來的時候,總是兩腿密密麻麻的蚊子塊,年年如此。爸爸中年以後胖胖的,我們都笑爸爸,胖大肚子裡,裝了兩百只鳥。胸中有了丘壑,下筆自然得心應手,神俊非常。

畫花,亦是一樣,喬木先生對花卉,潛心鑽研得剔透。據朱金晨先生回憶,喬木先生曾經跟他談起過紫藤,上海聞名的紫藤,僅有三株,一株在金山的金張公路上,毗鄰五龍橋站頭,這株紫藤樹幹粗壯,四周圍著鐵架子,滿開季節,青紫色的花朵,垂垂累累,霞光滿鋪。另一株在馬橋鎮,街上以紫藤為中心,臨空建架,紫藤枝幹向東西兩邊延伸,滿街春情盎然,美不可言。還有一株在朱行鎮,亦是在鎮子中心,蒼古粗壯,不一而足。喬木先生的這種瞭如指掌背後,是傾注了多少心思和精力,可想而知。

於江寒汀先生門下學畫時,喬木先生還常常去山西路上的壽春堂裱畫舖,仔細觀看古人前人的作品,師門的這些訓練,令成長後的喬木先生,以基本功深厚、筆路謹嚴立足畫壇,即便是繁重複雜的大製作,亦能駕輕就熟。邵洛羊先生講,上海中國畫院於四大花旦江寒汀、張大壯、唐雲、陸抑非相繼去世後,喬木先生在這一路單槍匹馬,可稱獨步。

蘇蘇姐姐回憶,爸爸對待江寒汀先生,是極為恭敬的。爸爸一直講,老師那麼辛苦,做學生的,怎麼可以隨意開口去麻煩老師?爸爸對來討畫的朋友們講,儂要我畫,儂家裡有需要,看病送醫生,子女插隊要調回上海,隨便幾張,儂講,我一定盡心盡力畫給儂。爸爸對學生是非常愛惜的,學生結婚,學生畢業,爸爸都有畫送。

姆媽是不問外事、專心守家的賢妻良母,每次江寒汀先生來家裡,姆媽待老師的恭敬,至今如在眼前。家裡再沒有吃的,五分錢置一碟蘭花豆、拌個黃瓜、炒個小菜,也要服侍老師飲杯小酒,姆媽親手做一碗手擀麵,讓老師吃好吃舒服。

記得春彥跟我多次講過喬木先生一件往事。某年,喬木先生與賀友直、春彥,三人同赴某地出差,夜裡無事,關起門來吃酒聊天,三位都是畫壇好手,閉門無非談畫。喬木先生以一口河北上海話,講,鬼是鬼來,巨是巨。賀友直與春彥,聽來聽去聽不明白,上海話裡,鬼就是巨,巨就是鬼,什麼叫鬼是鬼來巨是巨?喬先生儂阿是酒吃多了?問了幾個來回,才搞明白,喬先生是講,規是規來,矩是矩。意思作畫務必嚴守筆法章法,不容亂來。鬼是鬼來巨是巨,是喬先生掛在嘴邊經常講的一句經典。1960年,上海美術專科學校請江寒汀先生推薦一位老師,到學校教畫。江先生向學校推薦了得意門生喬木。江先生講,喬木基本功紮實,畫有規矩,適合教學生。蘇蘇姐姐講,爸爸那年進學校,全家都非常高興。爸爸特地帶全家去西藏路大陸照相館,拍了一幅全家福,照片上,喬木先生穿得整整齊齊,胸口別著嶄新的校徽。喬木先生幼年只讀過幾年私塾,中年時候,能憑一身好本事,到大學任教,那種沉甸甸的幸福,今天我在喬家捧著老照片,依然清晰地感受得到。蘇蘇姐姐講,可惜,爸爸60年進學校,江先生63年故世,江先生走得早,苦頭是沒有吃到,只是老師如果長壽,爸爸還可以跟著老師,多學一點東西。爸爸在江先生故世之後,每個月都去看望江師母,一直到師母故世。

喬筠姐姐講了件舊事給我聽。
有一年,我們家已經搬到田林住了,家裡來了一位年輕客人,拜訪我爸爸。姆媽迎進來,讓客人坐在爸爸的畫室裡,那天,我爸爸畫好兩幅畫,墨跡未乾,掛在畫室裡,爸爸外出去了,不在家裡。姆媽跟客人講,儂請坐一歇,我去泡茶,等姆媽泡了茶端過來,咦咦咦,客人已經走掉了。媽媽看看房間裡,心裡多少覺得有點奇怪,也沒有多想什麼。過了一歇,那個客人又轉了回來,跟我姆媽講,對不起,我剛剛,趁您去泡茶的功夫,把喬先生剛剛畫好晾在畫室裡的兩幅畫,折一折,偷走了。走出去幾步,心中有愧,想想兩位老人平日待我這麼好,還是回來還給您。爸爸回家後知道這個事情後,把那個年輕人找來,跟他講,儂要畫,可以跟我講的,為什麼不跟我講?這樣子的事情,發生在我們家裡,不要緊,儂到別的人家,千萬千萬不可以再做,要出事情的。下趟記牢,要畫,好好跟我講。
喬家這段舊事,在我心裡盤桓久久,那個時候,有這樣溫煦厚道的長者,也有知道良心發現的年輕人,那個時代距今不過三十年,而已。

之三
兒時盼春節,有得吃,有得玩。
學生時代期盼春節的到來,可以有新衣穿,可以放假輕鬆幾天。
再年長一些,盼望春節是為了可以與爸爸一起調換鏡框中的新年畫作。
每一年從小年夜起,就不再有敲門聲,只有不斷的拜年電話鈴聲。次日清晨,爸爸端坐在畫桌前,抽著煙,研著墨,讓我鋪好宣紙。每到這一刻,我就異常地開心。每年春節等待的就是這一天。爸爸把早已打好的腹稿信手揮灑,一氣呵成。不一會兒,鮮活的畫意躍然紙上。我在旁邊拉紙,調色,同爸爸一起天南海北地聊天。此時,我的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會呈現出另外一幅畫面。小時候,看著爸爸畫好了梅花枝幹,要添花時,我就對爸爸說:“ 畫上一朵這樣的梅花吧。”隨即將自己的五根手指頭捏在一起。爸爸就說:“ 噢,知道了。”接著一朵花骨朵岀現在梅枝上。當要添鳥時,我又央求爸爸畫一隻正在飛的鳥,爸爸又應允了。於是一隻飛翔的小鳥撲稜著翅膀來到了畫中。小孩子的願望達到了,總會開心不已,這使我記憶猶新,永難忘懷。我一邊看著爸爸畫新年新作,一邊同他說起我孩童時的樂趣,說著、聊著、畫著、開心著。大的章法定好以後,爸爸告訴我,接下來要慢慢地“修理”了,最後落款、蓋章。遇到天氣陰濕,還要用電吹風去吹才作好的畫。年三十的下午,我把牆上的鏡框取下來,撣去浮塵,將新畫放進去,替換掉去年的舊畫,再把鏡框掛回牆上。然後爸爸和我都站到遠一點的地方,細細品味。他會告訴我新畫的意境,筆墨的處理,以及心中對新畫的些許遺憾,等等。這時,媽媽總是微笑著說,掛上就好看了,掛上就喜慶了,真的是“素壁生輝”啊!爸爸此時會點上煙,呷一口茶水,與媽媽打趣。
這段文字,是蘇蘇姐姐2012年寫的,父女深情,令人動容。蘇蘇姐姐得父親真傳,自己亦畫得一筆好花鳥,跟蘇蘇姐姐一起閱讀喬木先生的畫冊,聽姐姐講幾句,真是精道,一條貫穿畫面、舉重若輕的悠揚柳絲,姐姐淡淡講,起碼十年功夫。


喬木先生教過的學生之多,於上海畫壇,也是一宗奇蹟般的美談。喬木先生曾先後於上海紡織工業學校、上海師範學院、上海教育學院、上海教師進修學院、上海市少年宮、上海市青年宮、上海市工人文化宮、上海各區文化館、教育學院、上海絲綢研究所、上海少兒出版社教過畫、輔導過無數學生,是名副其實的喬老爺。2020年,喬木先生誕辰百年,上海中國畫院以'百年喬木'畫展,紀念老畫家。這個畫展,觀展人數創了畫院的多年記錄,喬木先生生前教過的學生、處過的老鄰居,紛至沓來,讓喬家兩位姐姐,於展廳內忙得腳不點地。開幕式後,王造雲先生於畫院附近的點石齋宴請喬家手足,允我忝陪末座。造雲先生亦是喬木先生學生,當年十幾二十歲,一枚鋼鐵廠的年輕工人,入喬家,追隨老師學畫。造雲先生講給我聽,喬先生經驗豐富,教導有方,不久就看出,我不是畫家的料作,老師給我指了一條路,叫我多去裱畫店看畫。那個時候的裱畫舖子裡,很有東西看,多少抄家物資,統統在這種舖子裡裱,裱好了,掛起來,好的,進了博物館,差一點的,進了文物商店。我聽老師話,動腦筋進這種舖子去看畫,暗暗給裱畫師傅塞煙,求他們放我進去,在這種舖子裡,我看過一房間十八張、掛得撲撲滿的任伯年,也看過一房間十八張、撲撲滿的吳昌碩,當時裱畫店的規矩,是今天裱任伯年,就清一色全部是任伯年,明天裱吳昌碩,就清一色全部是吳昌碩。我一個青工,就是在這種地方,把眼睛看出來的,日後能夠做一點書畫生意,都是喬木先生教我的。造雲先生自己,如今亦是七旬之人了,畫展前後,陪同喬家姐妹奔進奔出,周到備至,讓我深為感慨,從前的師徒情義,是山岳般厚樸的一生一世,豈是今天的零落薄情可比擬?

蘇蘇姐姐亦講給我聽,畫展籌備期間,我們想展出爸爸一幅長卷,家裡沒有爸爸的長卷,泉州的華僑張美寅先生手裡有一幅,造雲先生就陪我們兄妹,一起去泉州,跟張美寅先生商借。張先生是泉州人,後來去新加坡發展,1992年,爸爸到新加坡開畫展,蒙張先生許多關照,畫展結束,爸爸有心畫了一幅長卷,送給張先生以表謝意。當張先生到故鄉泉州遊玩時,我們從上海去泉州,跟張先生講了借長卷做展,張先生一口應允,我要寫借條給張先生,張先生堅辭不受,說,喬木先生的子女,怎麼可以寫借條?籌備畫展前前後後的過程裡,我們子女,再一次感受到爸爸姆媽的了不起,藝術好,人緣好,我們後輩,至今受用不盡。

回過來再講幾句喬木先生於教授花鳥畫上的功德。喬木先生編寫的《花鳥畫基礎技法》一書,1982年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因筆法謹嚴,解說細緻,可親可學,至今口碑卓著,廣受學畫者推崇。當年王星記的畫師們,一邊畫扇面,一邊人人手邊一冊《技法》,傳為美談。喬先生留下這樣一本薄薄的秘籍,於花鳥畫傳播,於中國人的審美指南,真真功莫大焉。

與兩位姐姐屢次長談,每次深夜回家,我都細細反芻良久,其中令我顛來倒去反覆咀嚼的,總是喬家客廳裡的那些老客人們。名醫裘沛然先生,與喬木先生親近,兩人是同一天一起入文史館的老友。裘沛然先生來喬家坐,請喬木先生畫畫,蘇蘇姐姐笑,裘先生的香煙啊,是不用火柴打火機的,一根接一根點著抽,停都不停的,看得目瞪口呆,裘先生跟我講,妹妹,儂不要怕,能吃香煙,是身體好。


喬家還有一位常客,艾世菊先生,京劇名丑,蘇蘇姐姐講,那時我家住武勝路,艾老伯伯住大沽路,走走十幾分鐘就走到了。艾老伯伯跟爸爸一樣,都是北方人,都好一口北方的鄉土食物,他們兩人,經常就會交換一點北方家鄉帶來的吃食,彼此想著對方。從前物流艱難,這種鄉土食物,來之不易,一小捆茴香,一小盒綠豆麵的麵條,艾老伯伯開心都不得了,哎唷喂,今晚又有好吃的了。艾老伯伯有回拿了一個裝鹹菜的小簍子來,一點點大,像高級版的八寶什錦菜,醃著花生、核桃、杏仁、蘿蔔、白菜、萵苣,多麼不多,就那麼一口,解解鄉愁的饞。快過年的時候,艾老伯伯手裡托著張紙就來了,紙裡包著八果元宵,茯苓餅們。艾老伯伯後來搬了家,還在自己家的小院子裡,用磚砌了一個'永定門',有意思得很。


人間的薪火,便是於這一針一線一茶一飯裡,代代傳承下來的,喬老爺喬奶奶的外樸內敏、以勤益精,傳家之餘,亦讓我這個寫字的後輩旁人,得益無窮,如沐春風。
借用春彥的句子,結束長文,煌煌海派,巍巍喬木。
逝者不滅,永存人心。
紀念喬木先生百年誕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