茭白里的苏式日常




苏州境内大小湖泊、水塘众多,自古盛产茭白。根据作家嵇元的调查,1993年前,工业园区金鸡湖还有大片茭白田,苏州话叫“高白塘(荡)”。苏州城东南隅的城门叫“葑门”,“葑”的意思,其实就是茭白根。
葑门外曾经盛产的葑门茭白是苏州远近闻名的特产之一,外地人叫“苏州茭白”。历史上,葑门外娄葑、斜塘、郭巷、车坊等地地势低洼,到处都是水田,最适合茭白、菱、鸡头米、慈姑、荸荠等水生作物生长。北宋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写:“葑门”的“葑”,跟茭白、茭白田有关。故而,历史上苏州东城门后改名为“葑门”,也是实至名归。
当年,娄葑乡有一家美术草织品厂专门生产草席、蒲包、草包、草鞋等一类传统草编产品。1951年曾有千余户以此为业,蒲包和草包用的材料,都是就地取材的蒲草和稻草,质地光滑的蒲草产量较少,用完之后,就改用表面略带毛糙的茭白叶进行编制。茭白叶也会比蒲草更长一些,可以长到1米多。最著名的编织物是草鞋,曾经盛极一时。根据地方志记载,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时,闻得葑门一角的草鞋市场热闹非凡,兴致骤增,传旨一游,试着后甚感舒服,将草鞋全买下,由此名声大振。时有全草(黄草)、半草(夹破布)二种。所谓康乾盛世,但乾隆时期的国库充裕是清朝的顶峰,又远胜康熙,因为康熙实在太爱打仗了。所以,乾隆肯定是不会穿草鞋上朝的,至于最终把草鞋赏赐给了哪位大臣也是不得知,但从买草鞋之事,足见当时清朝皇帝拉拢民心的用意。解放后随着国民生活水平的日益改善,草鞋这类象征贫困生活水平的日用品就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太湖不断水,苏锡不断茭”,苏州地方种植茭白历史悠久。宋代以前种的大多是一熟茭,到了南宋以后,培育出了夏秋两季生产的两熟茭。比如两头早、大头青种、小蜡台、中蜡台等茭白,属于早熟种,5月中旬采收。其中,小蜡台很是著名。而中秋茭、吴江茭等,属于晚熟品种,一般在10月下旬采收。在苏州茭农的口中,还有“鲶鱼须”的选种法。顺口溜是:“小头薄壳鲶鱼须,两根虎牙一样长来一样粗,螺丝结顶又要白来又要粗。” 意思是夏茭的尖端要细小,叶鞘较薄,有两根对称的相同粗细、长度的分蘖,样子像“鲶鱼须”一样是良种。如果是“中秋茭”的晚熟品种,也有顺口溜:“一条茭带不路远,两面开门无苔管,一根肉子一尺宽。”意思是晚茭的个头要长,接近1尺、叶鞘两面开门、无苔管的茭墩才是良种。
茭白,原来的名字叫“菰”。菰在我国的栽培历史已有三千多年,一直到唐朝,它都主要以粮食作物的身份出现的。菰和水稻一样,同属于禾本科,说起来算是近亲。但菰的植株远比水稻要高大很多,它们的茎、叶、花均十分相似,可以算是水稻高高大大的大表哥。

“菰”的种子就是“菰米”,古人称之为雕胡米,《周礼》中列为供御六谷之一。所谓“要大,大一窝”,菰米也比稻米大很多,但颜色紫黑。菰米饭,俗称“雕胡饭”在古代是一种美食,虞世南《北堂书钞》引东汉刘梁《七举》:“菰粱之饭,入口丛流,送以熊蹢,咽以豹胎。”将雕胡饭与熊掌、豹胎并列,足见稀罕之物。唐代李白在《宿五松山荀媪家》诗中写道:“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 ,雕胡饭用了“跪”字。杜甫在《江阁卧病走笔,寄呈崔、卢两侍御》中有“滑忆雕胡饭,香闻锦带羹”之形容,足见这“雕胡饭”不论是口感,还是香气都让人心神向往之。可惜,让人抱憾的是菰米产量太低,而且成熟时间不一致,收获就很不稳定,再加上还有许多不抽穗结籽,随着优质稻的扩繁推广,作为“六谷”之一,曾大放异彩的雕胡米饭到了宋朝以后,就一蹶不振,最终见弃碗箸。偶尔只是作为饥荒时的野菜,聊补一时之急用。
李白、杜甫若能复生,一定会为雕胡米饭被历史淘汰出局而发出他们的千年一叹!可是,历史就有一定的戏剧性。
当菰米被主流粮食作物团队抛弃后,很快又在菜摊里找到了自己的新岗位。人们很快发现,有一部分不抽穗开花结籽的菰因为感染了一种真菌——菰黑粉菌,花茎的基部却不断膨大,变成了白嫩而肥大的肉质茎。于是,就有了味道无比鲜美的茭白。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发现,让菰的命运从一个弃妇又重新走上了王者的舞台。
这个菰黑粉菌的孢子在日本有个特别的用处,可以被妇人用来淡扫娥眉,是一种天然高档的眉墨。
自从菰成为了人人眼中讨喜的茭白后,至于那些正常开花结籽的,反而被称为了“野茭白”。现在苏州太湖东西山、相城望亭一带、张家港长江边仍旧还有不少,每到春夏之交,摘取了它们细长的嫩茎做菜,竟然也是鲜嫩无比,是一种集天地精华的野味,比茭白吃口更爽口鲜洁。

野茭白又叫“茭儿菜”,太湖一带的地方话也叫“高露菜”。入夏后,也是“茭儿菜”大量上市的时间,随着茭白的应市,野生的茭儿菜已经难觅踪影,闲逛葑门横街农贸市场,竟发现几个老太带了茭儿菜来卖,十分惊讶,上前询价,答是一把16元,大概半斤的样子,产地为苏州太湖。真是想不到,在市中心的菜场里还能见到野生茭白,当然,这仅是个例。
茭儿菜的质地和茭白不太一样,是一层一层的,产量极低。 若是对吃颇有讲究的老餮,则会剥取嫩芯来白灼,这种素面朝天的做法,可以游刃有余地衬出食材的鲜甜。

茭儿菜也可以和雪菜一起同炒,下盐、糖、生抽,再勾个薄芡,用油要大,充足油脂的浸润丝丝入扣,芡汁紧挂,只叹销魂。小素和小鲜,既不分伯仲,也互相成全,纵使口舌再清净,也抵挡不住这份天然野味的诱惑。如若再吃得巧俏一点,可加一点虾籽,那又是另一番至鲜的境界了。
在苏州人太多日常的食谱中,都有茭白的身影。那种洁白细腻的自身也便于“拗造型”,苏帮菜大师将茭白做成的“白兰花”真假难辨,也是化家常为神奇了。

1972年,意大利大师级导演安东尼奥尼受周恩来总理的邀请,饱含热情地来中国拍摄了一部纪录片《中国》。
中国自古就特别神秘,因为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国度,一直被西方人重视。西方人远眺着中国。但是中国什么样子,又看不清楚。迪斯尼拍的《花木兰》里的那个花木兰眼睛都是斜着向上的,这就是典型的在西方人心中的中国人的样子。历史上,很多西方人用笔、用照相机描绘了中国,比如马可·波罗、利玛窦、马戈尔尼、莱布尼兹、甚至马克吐温等等,都有一定的局限性,甚至后人还怀疑是马可·波罗的记录完全是他的假想,因为他关于中国的描写,完全是关在监狱中的口述,在他的游记里没有出现过茶叶,没有出现过书法,中国人写字、毛笔、书法没有,没有出现过女人缠足。但这一切,因为有了摄像机的诞生而变得真实起来。
安东尼奥尼在北京拍到了一个刻意摆拍下的物资充裕的北京菜场,他又几次挣脱随行人员的安排,拍到了很多珍贵无比的中国人自然状态下的生活。安东尼奥尼镜头里,四十年前的苏州没有口号震天的红旗招展,更多的是一种日常:
宁静的苏州,复兴面馆里安安静静吃面的苏州人,粉墙黛瓦的小街小巷,大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行船,收获茭白的茭农挑了一筐又一筐的新鲜茭白,脸上满是收获的喜悦……


历史学家史景迁说,一个国家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能够吸引到全世界的注意力,并且能够持续不断地保持这种吸引力。西方摄影师特别爱拍中国人的菜场,因为菜场里最能看到烟火气。
苏州人与茭白的缘分从古至今,紧密相连。不论是曾经遍值茭白的葑门,还是意大利导演的镜头中,一年四季,寒暑更替,哪怕现在去看,苏州人的小菜篮里也总归会有两根茭白。
奶白色的茭白脆爽里透着一股鲜甜,是永不会变的的江南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