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诗选》326期|| 刘志明：将蛙鸣楔进闪电里
刘志明诗选
刘志明，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1987年开始从事诗歌创作，曾在《诗刊》《星星》《诗歌报月刊》《诗神》《散文诗》《星火》《创作评谭》《四川文学》《人民日报》《江西日报》等报刊发表诗文。出版诗集《独立秋风》《正午的钟声》，长篇散文集《千年封禁铜钹山》。
以透明的文字，在无界的土地上深情播种。
诗人刘志明
将蛙鸣楔进闪电里（组诗）
1
似曾相识的蛙鸣
十六岁前
蛙鸣是快乐的记忆
池塘如镜 荷叶田田
青虫飞溅 蜂飞蝶乱
一个少年的瓦罐藏起
多少青翠的蛙鸣
十六岁后
蛙鸣是爱情的乐曲
草木繁茂 山凹碧绿
稻禾青青 月光乳白
一个青年失眠于
多少带有荷尔蒙的
蛙鸣之中
中年以后
蛙鸣常常在家门口喊我
在草地上屋角边喊我
青草般地齐刷刷地喊我
世事繁忙 无所顾及
这些似曾相识的蛙鸣
就这样在我壮年的时光里
悄悄溜走
让我来不及用心听听
其中的喜怒哀乐
如今，年过五十
越来越想念
这些亲切的蛙鸣
单纯可爱的蛙鸣
执拗、倔强的蛙鸣
穷得只剩下山水的蛙鸣
吃着虫子、怕着毒蛇的蛙鸣
在食物链底端小心活着的蛙鸣
仔细听听这些蛙鸣，
多么像我童年朋友的乡音
现今，他们有的丧生 有的走失
有的重症 有的发财
大多数背负生计重担缓缓前行
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们灵魂聚在一起，像这些蛙鸣
把我的心喊得疼疼的
……
2
一个拾荒者的梦游
蛙声，潜伏在草丛
拌倒夜行的梦游者
潮湿的蛙声喊醒
梦游者心里的月光
梦游者，也是一个拾荒者
他在银子般的月光里
拾起草丛里的废纸烂铁
顺便拾起一地的如水月光
一地的蛙声露珠
但总拾不起失眠丢失的
一夜魂魄
3
这个春夜，我应写下什么呢
这个春夜，我应写下什么呢
写下门前小河涨潮的流水声
门后木芙蓉潮湿的落红之声
写下屋角樟树催生新叶的
嫩绿风声
草丛中摁住虫声的青翠蛙鸣
而时候已至深夜
我春天的心没有写下任何什么
这缘于我突然听到一种哭声
村口一对中年夫妻
因儿丧生他人车轮
在嚎啕大哭
其声如破竹裂帛
哭声停止时
月光已被露水弄湿
屋角边静得只剩下
樟树底一小堆碎石
4
描拟春天的一场暴雨
闪电过后，大风把狂草
写在飘荡的雨幕上
狂乱中，一颗树的安静
镇住了巢中小鸟湿淋淋的惊恐
而此刻，麦苗泛起浩荡的绿波
豌豆苗青青的羞涩显得有些慌乱
门前的小河与潦草的雨声一路狂奔
数刻后，暴雨停止，天空静默
万物在清洗中看到自己的底牌
草木在润湿中积蓄蓬勃的力量
而大地如贴，云雾苍茫
暴雨后的河流，泥沙俱下
乱了的柳丝，乱了的春花
用影子养着自己小小的忧伤
5
春风中的白鹭
春风安静，细雨像针脚
密密麻麻
仲春了，春风卸下桃花的心
让杨柳描好黛青，河水绣上细纹
一只满身露水的白鹭
暗含潮湿的眼神
沿着春风的方向
发出失偶后的
啁啾之声
6
时候已至立夏
已至立夏，草木蓬勃
群山从嫩绿趋向深绿
杜鹃花殷红的梦幻
灰喜鹊喳喳的叫声
白蘑菇白嫩的长势
绣在大森林的浩荡绿波里
绣在绿波里的一片山坳
绣在山坳的一座木房边
绣进木房里一颗春天的心
可如今已至立夏，杜鹃花不见了
万物在交替时露出成熟的面孔
藏在草丛中的虫声
伏在梯田里的蛙鸣
挂在树枝上的露珠
在月光这纸白纸上写下：
吻别春天的丝丝不安
天地怀仁的安静与怡然
7
山边的黄昏，下着雨声
雨声潮湿
青草拼命疯长
山里的菌菇
竖着警醒的耳朵
倾听雨声忽而饱满
忽而稀薄
忽而针刺一样落到
草尖上
此刻，闪电在山顶云朵
划开一道雪亮刀锋
刀锋的光线照出
树木油绿的光亮
此刻，惊雷没有响起
万物仍自在地繁茂
初长的小小荷叶上
滚动着小小的雨声
小小的蛙鸣
三三两两的鹿迹
绣在山径中的绿苔上
看起来，比什么都安静
8
下午，山中下大雨
下午，正下大雨
许多鸟鸣飞走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
蓬勃的雨声
在雨线中穿行，视觉已模糊
雨雾构勒山脉连绵的轮廓
雨声搅乱山脚清泉的涟漪
轻轻的脚步声里
春笋潜滋暗长
青苔抱紧闪电
虫草松开雨声
……
万物在大雨中润泽
山中的那座庵，钟声已锈
空空落落的念经声
雨燕一样呢呢喃喃
飞过檐角上那朵流云
据说，山中那座庵住着
一群身患绝症的女居士
这些底层的、相依为命的病女们
这些医院里治不了病情的病女们
轮流住持着庵里的佛事
打发着自己不多的时光
平平常常的日子
她们素食为餐，佛事纬心
经声催眠 ，善举疗疾
如今，每逢下大雨的日子里
她们似乎更沉溺于一片雨声
沉溺于越来越柔韧的念经声
一阵又一阵的呢呢喃喃里
深藏着轻如雨燕的命运
力透绝望的安静与从容
9
黄昏，一场雨终于没有下来
黄昏，一场雨憋了许久
我站在这桥上，想世事轮回
看归巢的鸟声从乌云上降落
桥下的水虫在水面上滑翔
而世界出奇地安静，安静得
只有风声轻轻地撩动
桥岸的丝丝青柳
安静得能听到乌云在天空
走动的声音
油菜籽荚在潮湿中
澎涨的声音
一只白鹭张开湿翼
滴下水珠的声音
而一场大雨，终于没有下来
哗啦啦的心事藏在乌云里
安静的她终于没有如期而至
《鄱阳湖诗选》公众号平台
顾 问：谭五昌
主 编：石立新
执行主编：吴红铁
副 主 编：许天侠
编 委：关 北 余 晓 刘淑娟
毕海平 陈昱峰 王长江
本期责编：夜康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