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三鲜(第五章)
第五章
刘一平失魂落魄地在家躺了两天。
这两天是难过的两天,也是他在家里地位最高的两天。刘贺和蔡少芬走路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什么地方惹恼了宝贝儿子。蔡少芬平日里对刘一平吆五喝六的样子也没有了。什么是阴差阳错?什么是造化弄人?从来没得到那只是遗憾,得而复失才真正难受。
我才高八斗吧?我学富五车吧?我貌比潘安差一点吧?居然败给了八字?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能有这样的事发生?俞云你妈是写小说的吧?编都编不出这故事情节吧?刘一平实在心有不甘,他给俞云发了无数条短信,慌不择言的他连私奔都说出来了,但是俞云的回复只有三个冷冰冰的字: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有个屁用!刘一平愤愤道。早知道不如考个文科院校,考什么江南大学,害得老子连个女朋友也找不到。江南大学的女生实在是少的可怜,学校里男生宿舍遍地都是,女生楼就像0测集一样——你知道这东西是存在的,但是要找到他们就实在是太难了。不过刘一平在江南大学的十年间还是找到过女朋友的,两次。一次是本校的一次是外校的,一次是理科的一次是文科的,一次不是处女座的一次是处女座的,一次是学霸一次是学渣,一次是南方妹子一次是北方姑娘,一次是人生挚爱一次是人生比较挚爱,唯一相同的是,两次都是自由恋爱的。
在刘一平读书的年代,有个叫BBS的东西风靡全国高校。刘一平在课余时间也喜欢上去看看帖子发点帖子,碰到事实热点也和人对骂过,哦,那时候给发帖取了个名叫灌水。刘一平第一次失恋的时候一口气喝了一斤的白酒,当天晚上灌了六千帖轰动整个论坛——因为整个宿舍楼都听见刘一平的哀嚎——那可是曾经全亚洲最大的学生宿舍,住了将近3000号精壮的男生,对于这种喜闻乐见的事情,在没有智能手机的时代,BBS是最快的传播工具,人送外号刘一瓶。
人在难过的时候,永远会有人劝你想开点,多想想开始的事。对别人怎么样不知道,对刘一平是没什么用。女人,啊,女人!刘一平把和三任女友的悲伤的事想了一遍,觉得自己命犯孤星,孤独终老看来是必然的归宿。
何以解忧,唯有学术。
事实上,学术这个玩意风骚起来,可真是能把人迷的神魂颠倒。牛顿终身未娶,帕斯卡终身未娶,哥白尼终身未娶,诺贝尔终身未娶……等等,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对对对,诺贝尔是因为被数学家挖了墙角,一怒之下坚决不设诺贝尔数学奖,和前面几位还不大一样。像牛顿这样的天才,估计是看不见凡间的女子。看看他的那些伟大的工作吧,分光计、牛顿力学、反射望远镜、万有引力,啊,还有微积分和冶金术。这个可以拿至少四次诺贝尔物理学奖,一次诺贝尔化学奖以及一次数学最高奖菲尔兹奖的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似乎没有体现出对异性和同性的任何兴趣。牛顿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怼人,见谁怼谁,把显微镜的发明者列文虎克怼的都上不了墙(牛顿是皇家科学院院长,不准列文虎克的油画肖像挂在科学院里,关键是他还活的比列文虎克长),一个比你牛逼的人还比你长命,又有什么办法呢?高斯,就是那个秒算1加到100的小男孩,他倒是结婚了,不过他老婆快死的时候,家里佣人来请他回去看看,高斯头也不抬,用鼻子哼哼道:“挺住!等我算完这点就去看她!”
深受情伤的刘一平狠狠地让自己扎进了arxiv里。他把最近一段时间复分析和复几何的文章差不多都看了,一些有意思的文章都下载下来了。等到被俞云踹了的第四天,刘一平感觉自己终于缓过来了,因为蔡少芬也到了忍耐的极限了。
放假回家的第一天,你就是妈妈眼中的宝;
放假回家的第二天,你就是妈妈口中的好;
放假回家的第三天,你就是妈妈手上的草;
放假回家的第X天,……
放假回家的某一天,你妈眼里你连野狗都比不了。
刘一平已经到了让蔡少芬各种嫌弃的地步了,要是没有受伤,估计蔡少芬早就爆发了。偏偏娘儿俩都是老师,这个暑假过的不消停啊。蔡少芬持续逼着刘一平继续相亲,刘一平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坚决不从,而且动不动就拿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被一个神婆踹了做借口誓死抵抗。随着刘一平的郁闷慢慢地消退,有个事他也觉得挺逗的:这洋鬼子的星座说我和俞云合,咋自己人把自己人还给坑了呢?
这天晚上,蔡少芬准备了凉拌西红柿、蘸酱菜,打发刘一平去外头买了几个馒头回来。刘一平看着这一桌子红红翠翠没有半点荤腥的菜,欲哭无泪。妈呀,我是你的亲儿么?蔡少芬的回答是:咋不是呢,天热,这些个,开胃,吃啥肉啊。有道理的一塌糊涂,竟让刘一平无力反驳。刘贺也表达了不满的情绪,然而让蔡少芬一瞪眼就把话憋回去了:刘贺你想咋的?一会是不是想自己洗碗了?
一个月的时间,刘一平再也呆不住了,再呆下去就只剩天天打架了。
买好了返程的车票,伙食又好了起来,母慈子孝的日子再次回到了刘家。临走之前那天晚上,蔡少芬给刘一平收拾行李,那几本考教师资格证用的书原封不动地呆在箱子里。夏天的衣物少,但是箱子还是被塞满了,都是刘一平爱吃的东西。小黄瓜,豆腐皮,小青椒,妥妥的一顿蘸酱菜,这是给刘一平路上吃的,还有带到滨江去的,鼓鼓囊囊一大箱子。蔡少芬很费劲地把箱子拉链给拉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刘一平突然间鼻子有点酸酸的。
“妈,我想把票退了。”
“你整啥幺蛾子?赶紧给老娘滚!”蔡少芬没好气地说道。
刘一平不再说话。
第二天,蔡少芬陪了刘一平去了车站。
十年前,十六岁的刘一平就是从这个车站启程去了江南大学的。沾了蔡少芬的光,在别人满世界玩泥巴的时候,他早早地就把书给读上了。教了那么多学生的蔡少芬意识到自己儿子还真是块读书的料,也就格外地悉心培养——打。抄起什么用什么打,硬生生把刘一平给打跳级了。十六岁,十六岁的刘一平就开始闯荡世界了。
在爸妈的护送下,刘一平头一次出那么远的门。小时候他去过一次满洲里,那是一个美极了的内蒙小城。天边有一片辽阔的大草原,草原茫茫天地间,洁白的蒙古包撒落在河边。那是刘一平出门到的最远的地方——离家有七百多公里的路。而江南省,距离家乡有两千五百多公里。十六岁的刘一平,嘴上刚刚冒出细细的绒毛,稚气未脱,让刘贺和蔡少芬怎么放心的下?
到了滨江市以后,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地逛了几天。南方的湖光山色与北方自是不同,南方的秋天也着实让北方刘一平全家好好见识了一把。虽然是八月末的天气,这在东北,已经开始有些些凉意了,但是这边却是天天三十五度以上的高温。滨江市中心有一个静心湖,湖中心有个小岛,整个城市依湖而建,四面环山,因此这是一座夹在山湖之间的城市。从空中看下去,像极了一颗大印,风水极佳——就是天气让人受不了。云蒸霞蔚的景色这个时候天天上演。每天火一样的骄阳把地面的空气炙烤,水汽也不断升腾,浑身有出不完的汗。偶尔的暴雨下过之后,只会让你更难受。
不过金榜题名,冲淡了天气带来的不舒服劲儿。报道手续办完,一家人就陪刘一平去宿舍收拾一下。宿舍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外墙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看起来相当的古朴。进了寝室,发现寝室看起来比外墙更老旧。八个人一间卧具是学校统一发的,已经放在床上,一人一套。其他的行李,凭和录取通知书一起寄来的邮寄单早就送到寝室了。蔡少芬在家绑的结结实实的行李经过长途运输之后看起来都勉强维持,摇摇欲坠的样子仿佛一碰就会散架。本着家里的东西就是好的原则,能带的都带了,牙刷毛巾枕巾衣架,仿佛南方都没有这些可以卖似的。
看到这个住宿条件下住着全国最聪明的一批学生,蔡少芬气不打一处来,想起儿子要在这么个鬼地方呆四年,更是心疼。把儿子都安顿好了,蔡少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刘一平,在回家的火车上一直黑着脸,说刘贺心大,儿子不是他亲生的,一点不知道心疼。刘贺说男孩子嘛,吃点苦没啥,恰好这时候路过南京长江大桥,蔡少芬把他扔长江的心都有了。
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妈妈的脸上皱纹多了。
头发白了。
脾气是唯一没有变化的。
“儿子,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好的,妈。”
“儿子,记得找女朋友。”
“好的,妈。”
“儿子,要是不开心了,咱回家来工作。”
“好的,妈。”
“兔崽子!就知道敷衍我!滚!”
一样的翻脸比翻书快。
看着妈妈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刘一平开始想家了。
十年之前,家乡便只有冬夏,再无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