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水散文】第八十期｜衍水精神：古今同传太子名
我愿意深深地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过得扎实，简单，把一切不属于生活的内容剔除得干净利落，把生活逼到绝处，简单最基本的形式，简单，简单，再简单。 from《瓦尔登湖》
衍水精神：古今同传太子名
文｜李大葆
多少次我企图把这条亮丽的白水移至笔下，但是绝不可能。它巨龙一样蜿蜒在辽东绵延不断的岁月里，使我每每闭上眼睛就会感到它生命的蠕动，说不清是在面前还是在心里。它蕴藉着一种精神、一种气度，但是又无法让我们参透。吮汲着它那乳汁而活命的人，不该越过它的圣恩而去奢谈别的河流。对它的任何不屑一顾的态度，都是一种深层的过错。
我曾在一部电视纪录片中，为这条河设计了大致这样的题记：
经不住水声的诱惑，我们的先人集结在两岸，痛快淋漓地洗掉迁徙的劳顿，然后以水浇田，灌溉未来鲜绿的日子；然后为新生的我们举行没有仪式的洗礼，为一个又一个风景的临盆撩水而歌……
缘河而居，我们点数每一片波浪，为它修订神圣的名字；岸，蜿蜿蜒蜒；水，潺潺滔滔。一部北方的《创世纪》渐渐膨胀着自己的页码，韵律如我们的呼吸，激情如我们的脉搏……
因河水的滋润，我们的喉咙会永远地或粗犷或细腻，关于生命的咏叹便没有休止……
河水流向远方，远方有我们深沉的寄托，我们和先人一样——与河水有约！
我觉得用这样的文字去牵引全篇，更接近于片子主题的要求。可是很遗憾，它被权威的审稿者删掉了。也许他觉得这样歌颂这条河，与当今的政治太远，又没有经济上的含金量，简直是无聊文人的自作多情。为此，我深感惋惜也深感羞辱，不知道是为了卑微的自己，还是为了这条不示张扬的河。
这条河被载入史书，因为它与燕太子丹的鲜血有关。
燕太子丹，就是那个一手导演了“荆轲刺秦王”悲壮活剧的人。他赫赫然出现在那个千古故事的尾部，以更为悲恸的情调使冲突达到顶点。其实，从故事的一开始，他就为自己的切入找到了位置，他一直是隐避在幕后的主角，是待整个故事出现高潮才显身的演员。
当年，在赵国做人质的燕太子丹，与在那里出生的少年赢政是要好的朋友。后来，他们先后来到秦国，但前者仍然为人质，后者却做了国王。地位的变化，加剧了朋友的反目，秦王不再对燕奴友好。冷暖骤变，太子丹深感人心之不测，油然而生的对政客的愤怒，远远超过了对旧友的愤怒，尽管他们是一个人。太子丹不辞而别，对嬴政的煌煌王威以蔑视的态度做出默默的反抗。性格就是命运。“秦王之不善、丹怨而亡归”，读史的人不要忽视这个细节，这是太子丹的灵魂趋于完美的决定性的走向，公元前227年前后，是秦王实行武装兼并且又节节胜利的时代。秦兵很快蚕食了齐楚和三晋，旋即将战火直逼易水。私仇配以国恨，不可屈服的太子丹受着使命的鼓动。时代的伟大，是因为有伟大的人支撑那个时代。太子丹热爱自己的家园，他为自由和生存向对手宣战。他的精神是无私的，他无愧于他所遭遇的伟大的时代。
此刻，这条河叫衍水。远在燕都千里之外悠悠流淌的它，不知道会在不久的将来更改自己的名字。衍水是辽河的最大支流之一。它的北源在新宾县平顶山乡鸿雁沟，南源在桓仁县东营坊乡洋湖沟草帽山麓。对于一条河来说，两个源头总比一个源头的精力要更为旺盛一些，这好比在太子丹的复仇冲动中既有私己的又有公众的一样，从而使他抗秦的怒火经久不灭。衍水二源经本溪县马城子村姑子庵汇合，走过巍巍的崇山峻岭，走过闪烁着露珠和汗水的大豆高粱，走过在东北地区的开化史里放射着灿烂曙光的襄平城堡，经海城入浑河，再经营口投向波光滟潋的辽东湾，在413公里的流程中，一路恣肆，轻松多于沉重，欢乐多于痛苦，浪漫多于严肃。水朝宗于海为“衍”，它知道自己的旗帜上写着什么，无需旁顾。
太子丹只管走着自己的路。
他接纳了秦国逃亡大将樊於期，他收留了传奇游侠荆轲。这两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先后为太子丹的壮烈计划献出了头颅。在那个动乱的年代，读书没有同窗，论剑不得知己，社会叫他们怀才不遇、报效无门。太子丹的礼遇之恩，使他们深为动情。他们知道燕人赠予锦衣美食、车骑女色的代价，在他们的观念里，士为知己者死，既是大义的壮举，也是崇高的信念。
在太子丹的身边还有几位值得称道的人物。满腹经纶的鞠武老师，为太子丹的一个个决策作着深刻地逆向论证，使之得以完善；田光先生遵循“三人不能守密，两人谋事一人当灭”的原则，在荐举了荆轲之后以身殉职；13岁的秦舞阳，如花少年，将门虎子，稚嫩的肩头也过早地承担了使命的重负；乐师高渐离，以歌声为宣言，以乐器为武器，在失明之后仍以眼睛死盯敌人；还有那一批人人身怀绝技的壮士，他们没有留下姓名，但都时刻准备用独到的闪展腾挪兑现诺言。他们都是热爱生活的人，但他们不惧怕死亡。一诺千金，以命许诺，是一批足以令每个时代的人都为之肃然起敬的灵魂，在我们这个重视信仰和信念的国度，他们的赤子之心何其宝贵。太子丹，善待他们吧！
就人际关系的互为忠诚来说，我以为现代人缺少一种个性的坚实，往往匮乏古人那种“从一而终”似的教养。危难之时，我们往往听到的是躲避和逃跑，听到的是间离和叛变，越发膨胀的私欲一寸一寸地挤占着卑鄙灵魂本来就极其狭窄的心胸，除了既得的蝇头微利，正义和忠实似乎难以盛装，读史之后，反思之后，我为太子丹高兴，那么多慷慨的人在身边，多好！
谁说此刻衍水不知道荆轲的义举?这样一条将要闯进《史记》的河，行动重于宣言。它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它不断地吸纳着众多的支流，辽阳境内就有将近30条灌注其中，从北、从东、从南，急切地奔来，形成一个向心水系。衍水上游地处丘陵山区，在既深且窄的峡谷性通道中，水流落差大，切割能力强；中游的主河道由襄平脚下冲出山口，河谷渐宽，径流变缓；下游在平原扩散性河床的作用下，向西南、西北方向造成广大的扇形冲击平原。就这样，衍水该经历的都经历了。
易水誓师是太子丹一生都不会淡忘的情景。这是危险的行刺计划的一个阶段性的开始。此前，太子丹已经为游侠准备了樊於期自愿割下的头颅，准备了一套肥美之城的地图，准备了那把天下最锋利的淬过毒液的徐夫人匕首。
全城百姓默默集结，不约而同的白衣白帽，寒冷的天气越发地寒冷了几分。高渐离用那件叫筑的乐器表达着人们的心情。声调苍凉凄婉，行人泪雨纷纷。这是活人对活人提前的哀悼。这是对永诀做着预见性的接受。
乐器的节拍继而激昂起来，荆轲扬头而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千古壮歌撞击着大地和天空，撞击着所有人的心灵，使严谨的司马迁也控制不了躁动的笔，于是他写道“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愤怒大睁的眼睛撑裂了眼眶，头发站立，顶高了帽子。
荆轲且歌且行。燕人的情绪哔哔剥剥地燃烧起来。
然而，事态的发展不遂人意，垂手可得的成功被一个又一个失误断送。太子丹的梦最终是破灭了。易水之别时，荆轲毅然登车，一路上连头也不回的行动，或许说明这是一场不该过早出发又必须即刻出发的美丽的错误?
太子丹退向衍水。衍水是太子丹的避难之所。
我常常徘徊在古河的两岸，企望寻到太子丹的遗存。现今峨嵋庄、沙坨子一带是可资信任的地方。在这个辽河平原和辽东山地的分界处，有一个具有战略意义的河心岛。靠小舟摆过水深浪静的宽阔河面，下游是坦荡的平原，绿茵无垠；上游峰峦叠障，树木葱茏，山路迂回其间。下可扬长而去，一日千里，上可隐匿兵马而令鸟兽不惊。
在震怒的秦王追杀之际，太子丹选择了这个地方。偏安辽东，别无所求。他从来没有和襄平小城靠得这样紧，他需要活下去，他生命的意义此刻已经超越了小小的私己。他必须在这里等待良机的到来。在四面楚歌的境遇里，敢于生存，艰难而苦涩地延展生命，其本身的积极态度足可歌颂。
衍水拥着他，四周闪烁着阳光，冉冉升起的暖意，帮他扫除心底的惊悸。
秦王有十万条理由灭掉燕国。锋刃闪烁，血雨淋漓，倾国燕人忧心忡忡。秦军前来叫关，宣称只要献出太子丹的首级就可停止杀戮。这显然是一个残酷的阴谋。无计可施的燕王喜太容易轻信了。大兵压境，逃亡途中，辽东危在旦夕。太子丹的死是注定的，如田光、如樊於期、如荆轲，在必要的时刻必须献出自己的生命。
太子丹是一个出色的英雄，他承受了生和死的双重考验。我们很难摸透古人视死如归的心态。他们活着，散淡潇洒；他们死去，轻松无谓。他们对生活奢求的太少，对生命的期望适可而止。信仰和忠诚，对每个人都如空气和水一样的必要，无论那信仰和忠诚该给予怎样的评价。许多企盼名垂青史的君主却没有留下姓名，许多无意名利的义士却让人千古传颂。太子丹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以生命的结束，结束了一场他亲手导演的悲恸的活剧。“燕丹昔日避秦兵，衍水今传太子名”，太子河是燕人的一段呜咽，一段呼唤；更是太子丹的生命的一种最崇高的延续形式。他的前辈们留下了长城，留下了城堡，这些破天荒的创造是昨天的光荣；历史轮到了他，他贡献的是对故国至死不渝的热爱。
两千多年过去了，太子河壮怀依旧……
REVIEW
李大葆佳作
李大葆｜【衍水散文】第七十五期｜秦开拒胡：燕国首开辽东
（责任编辑：韩英 排版：王志胜 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李大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散文学会副会长，高级编辑。近年致力于辽阳地方史研究，并以辽东乡土资料为素材进行非虚构与写作。以《沧桑辽阳》《诗歌辽阳》《辽城诗魂》《辽阳五十弦》为总题的系列散文、随笔，见诸于《沈阳日报》《辽海散文》《辽阳日报》《中国地名》《鸭绿江》月刊等，部分篇章入选《中国散文诗90年》《辽宁诗典》等权威版本。以努尔哈赤为原型的长篇散文诗《远钟》获全国满族文学奖。出版《“王尔烈寿屏”解读》《努尔哈赤辽阳纪事》《弦歌辽阳》等学术著作，及其他散文集多部。整理完成《清内务府辽阳高佳氏年谱》学术资料10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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