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凌随笔:我认识您吗

我认识您吗
——写于父亲辞世50日
张亚凌
读张晓风的《不识》,读得满脸羞愧:我又何尝认识我的父亲?
那个从宁夏贺兰山下跑回陕西朝邑黄河滩的小青年,被移民后仅仅因为不喜欢就带上打气筒跨上自行车,骑行近两千里,独自回到他认定的家乡。而那里,注定将成为没有家与家人的老地方,又被迫二次迁移。
我无法想象,一个小青年,不喜欢就断然离开,哪怕两千里之外,哪怕独自一人。他性格中的倔强和固执是我所没有的,我遇事宁愿委屈自己,哪怕还换不来苟全。
没有父亲的行事气魄,自然无法体会到他激荡的内心,当然不会理解他了。不理解说认识,不是太勉强而是瞎扯淡。

第二次被迁移至合阳。据说年轻时的父亲脾气火爆,不挑衅,但绝不拒绝与人发生冲突,斗嘴动手都曾发生。凡事最终都占了上风,便留下了不好惹的恶名声。以至于60年代好几个单位来请能双手打算盘又会写材料的父亲去上班,都被村上的贫协主席贫协代表拦住了,他就此失去了走出黄土地成为公家人的机会。
我当然不能想象一个对自己的疯野丫头不笑不开口,从不高声一下的人,怎会不好相处。后来听别的长辈们说,这里的人欺生,叫我们“ke hu zi”(我只知道发音,疑心“hu zi”应是“胡子”,有野蛮之鄙视。“ke”呢?是“客”吧,有外来之意。)。干什么总吃亏,不那样就会被当软柿子捏。也是,看看那几户跟我们一起来的,直到我懂事,他们几家在村里腰板挺不直,说话不硬气,而父亲已是队长兼会计了。
只是我无法接受,好好的一个人,非得先以“恶”来站稳脚跟吗?我不接受,也不会采用那种方式,又怎能打心底里理解他感受他?我当然也看到了他站稳脚跟后处事的温润与人的和善。
一个人在陌生又险恶的环境中,为了身后的家人,被迫努力表现出凶与狠,对自己该是多大的伤害?年幼时的我不接受,年轻时的我没空想,而今天人两隔我才明白,有意义吗?说破天,他健在时我还是没读懂他!
我只知道:
80年前后,我家是村里第一个万元户,我家是第一个盖起楼板房的,我从小到大没吃过杂粮没穿过粗布衣服,38年前我拿着五块钱让回村的外语学院的大学生教我学英语为上初中做准备……
我不知道这富裕从何而来,不知道父亲三更半夜“投机倒把”的辛苦,不知道父亲在砖瓦窑时被爆炸的气流扔到沟边树杈上从此耳朵被震得几乎失聪带来的不方便,不知道父亲走南闯北做生意也被坑过的酸楚……当五叔说给我时,父亲已变成了一帧照片。



父亲做过的难,吃过的苦,受过的伤,我都不知道,我都不曾与他促膝长谈啊,那些经历会不会化作苦水淤积在他心头直至离开?



我只享受着父亲带来的好却不曾体会到他的付出,哪里能走进他的内心真正了解他?不了解,哪能谈认识?
生我养我的父亲,直到转身,我都不认识他,敢轻言认识谁?父亲在世时我顶撞他,走后又无比懊恼,我连自己都不认识,又敢妄说认识谁?
昨天是您走后的50日,不孝女今晨早起,读书之际提笔记下凌乱思绪,愿您在那边安好。
2021年2月27于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