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昭凤：娘的花样人生

导读

娘用她化腐朽为神奇的双手，为我们装点了幸福的童年，继而用她坚忍不拔的生活态度，一路引领着我们崇尚美好，盎然向上！

娘的花样人生

作者：孔昭凤

一、娘用鲜花来向坎坷的命运抗争

当年，爸爸被打成右派回到原籍，一家十口蜗居在一个破落的茅草屋里，日子过得艰辛而忙碌，一家人吃穿都是问题。但，勤劳的娘，却用各色鲜花，丰盈了那个贫穷的家。

娘的花花世界里，春有谷雨花、海棠花、映山红次第争春；夏有百合花、凤仙花、芍药花合欢迎夏；秋有菊花、大丽花、美人蕉联袂颂秋；冬天室外冰天雪地、一片萧条，娘一定要在窗台上摆几盆长寿花，腊梅花、月季花等耐寒的花儿为居家添一份暖色。

因为娘恋花，势必就要为花儿提供一个良好的生长环境，平常的每个日子，娘都会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净利落，整齐有序。在娘的鲜花簇拥下，那个远离尘世、孤家寡屯的小院，俨然就是那个山沟沟里一道靓丽的风景。

有一年夏天，一列解放军队伍拉练经过俺家门前的那条山路时，集体被娘的花色小院儿惊艳到了。那个率队的总指挥，愣是命令部队临时停止行进，原地休息半小时，要求官兵们远远欣赏山里这独户人家的亮点所在，晚上各班的班务会要总结心得体会。

而他本人则带着一个战士，走进俺家庭院。当时俺娘正扎着花围裙，头戴花头巾，鬓角别一朵栀子花儿坐在石台阶上择豆角呢，见来了亲人解放军，遂起身笑脸相迎。那个穿着四个兜的“大官”见了俺娘，立刻显出满眼的惊讶、一脸的欣赏，直夸俺娘是生活在山水画里的女人。他说，年老退休后，一定要偕同爱人择一处这样的世外桃源，养老、看四季。

听说过路军官要把俺家的庭院当成终极目标去追逐，惹得俺那被强制在村里放牛的爹，醋意横飞地说，您是在城里福享得多了，偶尔路过这里，看一眼俺这个破落的家，就感觉美成一幅画，您到这闭塞的山沟里多呆几天试试，久了，就会感觉有深陷囹圄般的苦闷了。

“大官”说，其实，我们的营区就驻扎在偏僻的大山脚下，我已经在山里呆了好多年了，但官兵们的心都是向阳、向上的。

俺爹，这才把满眼的醋意逐渐置换成敬意，并拿出刚摘下的新鲜樱桃招待亲人解放军。

二、娘在苦涩日子里演绎花样人生

俺娘的五官真不算是国色天香，只是因为特别爱美，便平添了灵气儿与韵味儿。娘爱美爱到什么程度？当年，在那个四处没有人家的山沟沟里，俺娘每天也要颇费心思梳妆打扮。

那年头，哪里有化妆品供娘扮靓？没有口红，娘就用张红纸在唇上轻抿一下，于是，一个樱桃小嘴就粉盈盈地凸显了出来；没有眉笔，娘就把未燃尽的火柴棍儿留存在一个小盒子里，每天早晨用火柴棍的细微碳黑对镜描眉，两弯柳叶眉就在娘的眉宇间立刻生动了起来；没有香水，娘就用一个简易发夹，把时令鲜花别在鬓发间，亦或是到蔷薇花下摇曳一下花枝，让花粉洒落到她的衣衫上，娘便会浑身散发出灵动的香气；没有胭脂，娘会随手摘两片粉嫩嫩的花瓣在脸上轻拍几下，脸颊上便会润染出两片超乎天然的绯红；没有指甲油？娘就用凤仙花加白矾捣成泥，择一个夏日的傍晚，把她自己加之我们三姐妹的指甲都统统染红……

娘爱美扮靓的技巧，随手拈来，无处不在。

因为娘恋花爱美，我们兄弟姐妹的童年虽然清苦，但却是开心快乐，洒满阳光的。我的兄弟们人生里的第一双鞋，必是娘亲手刺绣的虎头鞋，娘在挑灯刺绣时，把“虎虎生威”的祈愿都刺进了一针一线中；而我们三姐妹在上学前，穿的都是娘精心制作的绣花鞋，鞋面上，每一朵精致的荷花与菊花里，都蕴含着娘的美好祈愿——娘盼着，她的闺女们都能穿着绣花鞋，走出一条条如花似锦的人生路。

童年里，走亲戚吃酒席时，我头上灵动的各色蝴蝶结曾引来无数人的赞叹，那对儿晶莹剔透的黄蝴蝶，是娘用核桃皮榨汁浸染的塑料布扎制的；而梦幻的紫蝴蝶，是娘用中药龙胆草花捣碎了润染的白纱布制作而成……就连我和姐姐生命里唯一一次姊妹装——新潮背带裙，也是娘用桑椹泡染的包装布做成的。我们姐妹俩当年的背带裙，在70年代的山村小学里，可是绝无仅有的亮点哦，学校文艺宣传队的老师，曾经几次把我们的裙子借去当演出服。

娘用她化腐朽为神奇的双手，为我们装点了幸福的童年，继而用她坚忍不拔的生活态度，一路引领着我们崇尚美好，盎然向上！

三、娘恋花爱美的那些趣事儿

女儿给寿星献花儿

那一年母亲节，娘恰巧住在城里的姐姐家，姐姐大清早便给娘送上一束母亲节花束。娘接过鲜花先是含笑责怪姐姐乱花钱，接着便梳妆打扮捧着花儿要回家。娘说，姐的花束让她想起了自己房前午后的花儿了，她得回家瞅瞅。

娘历来说一不二，姐姐只能赶快放行。那天，娘交代姐不能叫的士专车，执意要坐公交车走一回。下了公交车，娘捧着花儿走在回家的乡间小路上，赢来了老乡邻的调侃：您这老太太捧着一束花扭搭啥呢？娘说，这大闺女整洋景，非要送康乃馨给我过母亲节。

临街的姜婶一脸羡慕地邀请娘在她家门口歇一会儿，趁机也捧捧娘的花儿：俺头遭儿听说，除了春节，端午节，中秋节，还有母亲节可过。娘适时向街坊普及，这节听说是国外的人孝敬母亲的节，都是城里的几个孩子引头过的，这个母亲节，可把我忙坏了，光接天南地北的祝福电话就接了十几个。

娘，这是不失时机地显摆她儿女孝顺，也是想让更多的人分享她母亲节的幸福与快乐呢！

外孙给寿星献花

娘虚岁80那年，弟弟召集广州的亲友团给她围餐做了个生日宴，期间大家纷纷送上各式礼物以表孝心。宴会散席时，俺娘只顾捧着鲜花起身就走，把她收到的其它所有贵重礼物和红包直接扔在酒店，好在专程给她安排了“临时特别助理”及时收纳起来，才没丢失。

待搀扶着老寿星走到我家楼下，我刚想打开门禁，娘说，她有点儿小累，想在楼下保安处歇息一会儿，我心领神会安排老寿星就坐，懂娘者我也，我知道娘借故说累，其实，就是想让进进出出的邻居，看到她手里的鲜花，趁机多收获几句温馨的祝福，继而，把她的开心快乐蔓延开来……

娘最后一次来广州时，战友程大哥请娘吃饭，娘一听说是为她专设的饭局，便在家不断的换衣服，一连换了三套衣服才满意出门，到了酒店还要重新换一套，结果，也不知是在换哪件衣服时，不慎把金耳环挂掉了一只。当时，程大哥就安慰娘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丢了一只耳环，保证会换来两对儿。还真是，没过几天，女婿、儿媳各买一对儿，安慰娘别心疼丢掉的那只。

娘年过70以后，日子逐渐好过了，就更加追求生活品质了。娘怕途中把出席宴会的衣服整得皱巴不抻展，便养成了外出赴宴带“礼服”的习惯，每每到酒店，第一件事就是一定要找地方换上光鲜的衣服，方才闪亮登场。去公园游玩，也要带几套鲜亮衣服，根据背景的不同随时换装拍照……

后人们都笑娘是时尚明星大腕范儿，娘说要把年轻时耽误的“美”，在年老时都找补回来，给子女脸上争光添彩——娘说自己的出行是带着子女脸面的。

四、娘在另一个世界里依然是花团锦簇……

作者梦境中娘的另一个世界

娘走后，我曾经无数次梦过她的另一个世界，不知道是我一味臆想，还是娘的花样人生，强制性地在我的心里嵌入了一幅唯美的画面：

绿荫丛中的一条幽径，紫藤花儿缠绕着两边褐色的栅栏，一路鸟语花香、彩蝶飞舞，一只小黄狗，引领我不止一次走进一个黄泥巴筑就的屋子，屋内的一对儿圈椅上，娘穿的是皇宫黄的唐装，同色系的绣花鞋，爹穿着大红团福图案的长衫，头戴黑色礼帽，屋里的每个角落都盛开着鲜花，那个土屋极简，但因为有了鲜花的映衬，便显得很是温馨绚丽。可从来都未等到爹娘留我吃顿饭，梦就会醒来，下次的梦里，依然是同样的背景，同样的鲜花烂漫……

莫非，娘是用一个唯美的世界，让她老人家的灵魂在我的心中得以人文永生？

作者梦境中娘的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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