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宇平：吹灭读书灯 一身都是月

吹灭读书灯 一身都是月

封宇平

古诗所描绘的读书之后的景象和心境，其实今日读书之后也如是。吹灭读书灯的时代，其实延续到改革开放之初，那时候电力不足，家里读书写作业还是要点煤油灯或是蜡烛，所以我天然就懂得“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的意味。

读书灯灭了，人并不是马上陷入黑暗，而是沉浸在如银泄地的月色里，沉浸在阅读的余味，沉浸在思考的愉悦中。古人的生活节奏慢，读书要十年寒窗，独坐书斋，要耐得住寂寞，忍得住清贫，虽然有《聊斋》读书遭遇狐仙的浪漫主义，一生的仕途和奋斗，和读书的积累分不开。押注在读书的艰难之中，要战胜疲惫，要短暂休息，于是把灯吹灭，让月光进来，同时可以仰望星空，浮想翩翩。读书之后的快乐，多半来自月色满怀的神游。

读书灯灭了，思考出发了，月光撒在身上，如同祖宗师长的目光，读书人的可塑性是无穷的，都希望今后的前程远大，读书需要把握节奏，注意循序渐进，不能只顾当书虫，“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要破除书斋的孤闷，就要展开想象的翅膀。之所以有黄粱一梦的警示，读书人需要区分现实和梦想的界限，不做无用功，不贪月色下静思的时刻。披着一身月，开始人生的思索，要想读书取得功名，需要持续地追求和不断地应试。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但吹灭灯光是一个现实的动作，标志着从想象力世界重返现实，要审视自己的位置，家境和困境。一身月也是现实的场景，提示读书人可以一无所有，却拥有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在月色下，融合在自己所处的环境中，在天地人合一的境界，发散思维，提炼精髓，思考对策，回味书的余味。用于读书，是能增加人生的生存资源和时间资本的，付出的努力，会在现实世界找到回应，只要不穷酸迂腐，懂得融会贯通，懂得知识加工，人生的价值也会经过时光淘洗而熠熠生辉。

灯下读书，月下读心，读自己的初心，也读人心。灯下的字里行间，鲁迅读出了“吃人”，更多人读的就是书字面的意思。月下的澎湃心绪，放之宇宙，却不离经叛道。灯下书写，月下腹稿，这些时间的过渡，引经据典，不管是克己复礼，还是古为今用，或是师夷长技以制夷，要做到阅读受益，下笔有神，纸上得来终觉浅，读书还要结合实践，绝知此事要躬行！很多千秋大业，都是在书斋里运筹帷幄，甚至都是在自己的心灵深处寻觅道之所存。比起灯下可读的汗牛充栋，再多的藏书也有局限，月下没有被记录的思想，浩瀚如宇宙。打通时空，穿越思潮，很多事还有天人感应，阅读是探索，思考是追寻。

读书灯光耀的范围很小，世界很大，要突破灯光的束缚，就要开阔一身月的浩气和胸襟。读书人的初心和使命，古人说得很精准，为往圣续绝学，为世间立一家之言，安身立命，找到自己在岁月长河和学术天地的定位，要安居读书小小灯火的陋室，也要胸怀天下，惊天地泣鬼神的学问，满腹经纶需要开阔的视野和消化运用，融会贯通，所以灯下和月下，是读书的两个步骤，两个心境，两个时空。格局若太小，难以大成就。

吹灭读书灯还是一种节俭和节制，漫漫长夜，精力不能全花在读书上，必要的休息，不止是节约蜡烛和灯油，还有对案牍劳形的把控，明天的朝阳还会升起，世间也不常有红袖添香和为读书人慷慨加灯油（张之洞父亲为城里夜读书生添加灯油的典故）的慈善家，要用好资源，绝不浪费，与其耗费灯油，无端枯坐，不如一身月地沉思片刻，做好休息前的放松和放空。绷紧的神经要松弛下来，充足的睡眠，充分的休息，才能更好地下一次挑灯夜战。

以前觉得抱病的鲁迅，要夜间起来，开一下灯，看来看去地一番，还给身边人解释说：“这样才是生活”。我们睡下，除了起夜，是不会再开灯的，在月色下走来走去，会觉得轻松而浪漫。夜生活需要灯光也需要月色，在月色下所做的，和灯光下所做的，感觉截然不同。日本作家羞涩地把英语“我爱你”翻译成：“今晚的月色真美”，那么读书的灯光属于自己，月色却可以和身边人分享，这是对读书的犒劳，让情感如月色阑珊。

点灯读书的时代过去了，大家疏远了月色，但还要怀着一身月的担当精神，为中华之复兴而读书，还是为人生境界的升华而阅读？现代人接受教育的时间比古人还要漫长，而阅读是可以延续终身的。愿每一位读书人都有自己适当的阅读和沉思的方式。吹灭读书灯不是一个终点，一身都是月不是甘于沉沦，高质量的睡眠之后，再次闻鸡起舞，积极奋斗的人生总是这样跳跃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