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群大爷的注视下,我们走进了情趣用品店。
往前走400米,再拐弯。那里是南京最繁华的商圈,是国内商品销售额排名第一的新街口。往后走800米,相当于绕着学校的塑胶跑道走两圈的距离,是南京威严耸立的西洋旧址。对面巷子中的居民楼冒出锅碗瓢盆的人间烟火气息,扭头又撞上排着赫赫然长队的网红奶茶店与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右手边抽烟下棋的大爷一边摇着蒲扇探讨刚刚那盘败局是从哪里开始变得左右为难的,一边与各式各样的,嘴里喊着“借过一下”的路人擦肩而过。在他们侧肩让道的瞬间,两个穿着背心裤衩的人假装正经轻松地迈进了只有一个人身宽度的无人售卖店里。随后,两声“哇唔”沉闷地爆炸在其中,像是两颗哑炮一样不动声色。公元前六世纪,信奉耶稣精神的基督教义开始演变一种强调人类世俗与神圣来世之间的严格区分——禁欲主义(asceticism)。从语言符号的表意来说,最开始,禁欲主义是为了达成有规律的、健康的生活方式,着重要求信徒们严于律己,以道德层面上的自我完善为核心,拒绝世俗享乐。甚至在中世纪时期发展成绝对的肉体禁欲,包括拒绝美食、礼乐、穿着等所有人世间的所有「快乐」之物。除了克制自己的物质期许,为了能够更好地接触神圣世界,俗欲、性欲这类事物必然需受到鞭笞、铲除。肉欲是肮脏的,与纯洁的上帝对话的灵魂必须斩断物质的诱惑,无论是通过戒食、独身还是其他的方式,只要想与「上帝重逢」,人类就必须关上此世充满无数感官放纵、快乐享受的大门,方能感受人灵合一的来世幸福。性欲,自然成为一场羞耻的、令人唾弃和厌恶的「设计让亚当夏娃堕落的蛇」。既然肉体是不洁的象征,性行为自然也成为堕落的开始,所有从中感受到的快感必将是「魔鬼的杰作」,是「内心罪恶的证据」。禁欲主义的出现,在李银河看来,正是导致了后世对性的消极对待、贬低乃至污蔑的原因之一。不体面和可耻的性让众人不仅对其闭口不谈,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地感到羞耻和恐慌。但这个逻辑鲜少在如今这个号召活在当下、及时行乐、享受生活的消费社会,显得缺少了些许的说服力。自由而散漫的灵魂在各种资本广告、营销的消费需求刺激下,根本来不及在意所谓的「来世幸福」,他们必须在当下享受一切、造作一切,才能够为资本的再生产作出贡献,市场才能不断地发展和繁荣。按照这样的逻辑思路,何以能够解释大部分的人仍然处于「谈性色变」的现状?一家伫立于市中心街道上的情趣用品店,充斥着情欲和赤裸的人类生殖*器官,毫不掩饰地将本应处于私人空间中的性放置于熙熙攘攘游走在城市里的人群中。两种不同情境之间的相互碰撞,看起来就像是在白宫的严肃议会中跳起脱衣舞一样令人感到不适。情境之间的适应性作用可追溯到戈夫曼的拟据论:“前台经过装饰修整、洁净有序;相对地,后台往往不讨人喜欢。同样,在社交场合,成年人是从前台进入的;社交能力不完备者,如佣人、送货的、孩子都得从后面进入。必须记住,前台和后台之分,仅仅只是就特定表演而言,因此,我们指的是当特定表演正在进行时,该场所所具有的功能”。位于不同的空间之中,个人将会以截然相反或毫无联系的态度面对同一事物。在卧室中翻云覆雨的人到了公共场合中,有可能呈现出的却是羞涩、严肃的性讨论者,甚至于是封闭的、拒绝参与话题的对象。性的逻辑天然地与私密的空间相互勾连。社会以公共和私人的话语界限、空间区隔,将个体与群体、个人与公众相互区分。若想要毫不掩饰地走进情趣用品店,或是在超市、药店购买一盒计生用品,都相当于是在变相地坦白、承认自己曾经的、将来的性经验与性行为。这是一种被人赤裸地脱光而不得不展示欲望的感觉,是社会公共道德的秩序和规则不容许出现的情况——它正在利用权力的目光钳制公众的思想和行为。对性的面红耳赤认知和解释来自于个人的既往经验,尤其是在自然人到社会人的成长过渡中以家庭、学校的各种生活和学习经历为核心的社会化过程中,个人会不断习得相应的经验。按照福柯在《性史》中的逻辑,积累经验的人类趋于成熟,并将整理好的、自成一套体系的内容认知逻辑推广向所有其他的未知事物中去。经验形成认知,认知决定行为。所以,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固定的、生来不变的本质之物,甚至像康德所说,无所谓真相和真实,只要全人类共同认为太阳不绕着地球转,那么太阳就绝不可能把地球玩的团团转。古希腊对性的开放,对世俗生活和当下享乐的倡导,来自于对公民身份的追求,积极的入世不影响其与他人发生关系,甚至不在乎于同性之间的相互结合。很不凑巧的是,在现代社会生成,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发展,劳动力要求愈发过盛后,性交关系更多地开始倒向「生育」「孕育生命」的关键话题中。在性交关系之后的权力逻辑中,「享乐」的精神交互正在逐渐消失。就像是夫妻间的性关系被认为是合理合规的,而情人间、恋人间的性关系却总是引人侧目、充满话题一样。性生活正是「生育子女」的征兆和要求,单纯用于男女之欢,或者是手淫这类的个体享受,则会受到社会的鄙夷。可以说,权力的背后,正是人类如何认知、如何理解的意向性作祟。有了以上的铺垫,再回顾五分钟前拉着花总走进这家无人情趣超市,五分钟后却被臊得满脸通红、脚趾抠地地落荒而逃的我,或许也就不是如此难以解释的事了。
这家「日式无人情趣用品超市」开在一条挺有名的酒吧街的路口,在过去的一年里我数次经过这家店:包括在等车的间隙、等人的片刻和途径的一秒钟时间里,我都小心翼翼的把目光投过去,随即又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收回视线,继而刻意开始和身边人交谈或匆匆走路。我带着绝对的好奇,和被规训的羞耻,一次一次路过,又一次一次走开。可当我们萌生出走进去看看的想法,并真的顶着老大爷们的目光掀开了那层薄薄的门帘后——门帘落下,我的羞耻随之被关在门外。我不再觉得不自在,我不再不敢落下视线,我不再想帘子外的老大爷可能会议论什么。我察觉到,那层薄且透光的门帘意味着文明社会里,人与性之间存在的一个必然的前提,即性应当是私密且个人的。如果要赋予这个前提以理论的正当性,或许本雅明对美的定义能为之一用:在本雅明看来,美的必要条件是遮掩与被遮掩之间密不可分的关联,因为美的东西既不是遮掩物本身,也不是想象中的被遮掩物,而是在遮掩物覆盖下的实际物体,然而当这遮掩物被揭开后,这实际物体就会证实自己是多么的平淡无奇。如若你同我一样承认「性与爱欲」是一种美,或者说美好事物的话,本雅明这番话在此处就自然而然的成立:情趣用品超市与薄薄的门帘构成了遮掩物,也构成了我们对遮掩物背后爱欲的想象。然而实际情况是,门帘背后,不过是一些摆放整齐的,可以在超市付钱出随手拿到的杜蕾斯冈本,可以在任意一家内衣店购买到的布料更少些的丝袜与吊带而已——平淡无奇。遮掩不仅带来了深刻的好奇,也随之带来了伴随未知而生的刻板印象。同时,在好奇与刻板印象的惯性下,滋生的便是躲闪的视线,徘徊的脚步,抑制不住的窥视,他者的凝视,淫者见淫的想象:因为有一扇门帘的遮掩,我们会习惯于想象门帘里有什么羞于见人的商品;因为有私密和个人这样前提的遮掩,我们总是会赋予未知的事物以过度想象,譬如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想到生殖器、想到性交、想到私生子之流;因为有一层传统思想的遮掩,我们会习惯于用荡妇羞耻这样的想象,来攻击正当的、合理的情感表达和生理需求。整个社会对于「性与爱欲」的肮脏化,或许便和自思想层面蔓延开来的「遮掩」有关。然而,越是遮掩、越是想象;越是想象,越是扭曲;越是扭曲,越是遮掩。其实私密和个人的前提本无错,但基于前提,围绕着性与爱,社会常常进行着一些充满臆想又斩钉截铁的讨论:讨论女性的私生活、讨论女性的穿衣打扮、讨论恋爱中的平等与不平等,讨论白百合的“一阳指”、讨论张柏芝的“艳照门”、讨论林小宅的“对镜照”等等等。可遮掩下,不过是些平淡无奇的爱情与欲望,喜好与美。
- 正当且坦然
但就像我们无法摆脱社会对于我们的一切规训一样,我们同样无法摆脱深根于思想中的,对性私密性的认同和对爱欲的羞耻。而羞耻规训严苛到,不仅是自我的羞耻,对于那些公开表达这种人类正常情感的人,我们都竭力将其视为异端,视为违背良心与伦理:“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大半个中国,什么都在发生:火山在喷,河流在枯,一些不被关心的政治犯和流民,一路在枪口的麋鹿和丹顶鹤;我是穿过枪林弹雨去睡你,我是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我是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去睡你。”节选于余秀华的《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2015年一经发表即引发了极大的争议:有人谈美,有人说俗,有人谈情,有人说贱:作为与爱这种伟大的人类感情并生的情欲,就在言语的攻击下变成了低廉的商品,可以被任意评判、甚至人人都可以翻个白眼,吐口唾沫。于是韩炳哲直白的将这种对爱欲的唾弃著成《爱欲之死》:爱欲之伟大在于否定自我而肯定他者,但现代社会的危机在于,一切事物均成为被消费和被评判的对象,从而毁掉了原始性的爱欲和渴望——于是那些吸引自我的、被自我所渴望的他者,都无处可栖——这是一个没有了爱欲的社会,同时,这也是一个丧失了自我反思的社会。说到这里,便想起我和班班还在读研时,筹划的一次社会调研,主题叫《一个人的性》。一个人的性,喻意在没有爱情这样的情绪之外,一个人获得生理上欢愉的过程,当然还有一些更俗世化的叫法,我就不在这里多说了。总之,在进行这场社会调研的时候,我们每一次发问卷,每一次向别人解释这个选题,每一次进行演讲时,都包裹在一层确定的羞耻和试图突破框架的挣扎里。在整个挣扎的过程中,我们深切的明白了我们的羞耻并非是来源于「一个人的性」或者是「情欲」这件事情本身,而是羞于在世俗与道德的框架下,公开的表达自己的需求、欲望、喜爱与情感。回到刚刚说的爱欲之死,韩炳哲所意的自我反思之死,或许就是在情感被商品化和评论化的过程中,那份被羞耻所束缚住的表达和展现。正巧,我和班班正在写这篇推送的酒吧电视里,电影正演到激情片段,酒吧里三三两两,有人依然聊着天,有人余光看着屏幕并很快低头,有人对着屏幕指指点点,也有人端着酒杯看得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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