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意之辨，因为“象”的介入，与西方解释学岔开了千里之遥

象思维（40）得意忘言

01

立象尽意 象以言著

按照易经的原理，意义的产生、显示和传播有这样一个流程：天垂之象（意）→卦象（象）→卦爻辞（言）。汉语系统与此同构：天垂之象（意）→字象（象）→言语（言）。意→象→言，是个三位一体的认知模型。

天垂之象是上天开显意义的方式，所以意在先，人们为了表达意义才取象，无论是卦象还是字象都包含着意义，言语是要把象中所含的意义挑明。这个模型蕴含着三种关系：意与象，意与言，象与言。于是派生出三个方面的重要观点：①立象尽意，象以言著；②言不尽意，言外之意；③得意忘象，得意忘言。

天垂之象包含天道、地道、人道，总称为道，道是无形、无声、无状、无物，是虚无，然而无中生有，又是无限丰富，而且变动不居，这是意的本原，为了把握这样的意，就用立象尽意之法。所谓意以象尽，就是凭借象能够把意表达清楚；所谓象以言著，就是言语能够把象说明白。

“尽”字说明象是可以把意捕捉到位的，甚至可以说象=意，这是积极肯定了象的表达功能；象能够对异常丰富，变化万端之意加以模拟和象征，这就意味着象本身也是丰富而灵动的。象思维（25）立象尽意篇中对此作过专门探讨，可以参见。

02

庄子的言说悖论

然而人不能总是面对丰富和灵动手足无措，于是需要言说。“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庄子·天道》）。人们看重言语，是因为它能表达意义；而意义所追随的，是道，那是不能用言语来传达的。于是矛盾出现了，庄子揭示了一个言说悖论。这是言不尽意说的源头。

而且，道可道非常道，道一经言说就被规定和限制，折损了那一派无限，“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庄子·齐物论》），道似乎是不可言说的，这是言不尽意的根源。不得不说又不可言说，顿时陷入二难之境。白居易的揶揄显然不是冷漠的嘲讽：言者不知知者默，此语吾闻于老君。若道老君是知者，缘何自著五千文（《读〈老子〉》）？

图源网络

要跳出这种窘境，先人给出了一种策略，言说却不囿于言说，得意而忘言。庄子用譬称兼类推的妙句提出了著名的忘言说：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庄子·外物》）。

03

王弼的言意之辨

对此，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里作了系统的阐述：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

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犹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也。然则，言者，象之蹄也；象者，意之荃也。

是故，存言者，非得象者也；存象者，非得意者也。象生于意而存象焉，则所存者乃非其象也；言生于象而存言焉，则所存者乃非其言也。

然则，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故立象以尽意，而象可忘也；重画以尽情，而画可忘也。

王弼首先从意→象→言的生成模型出发，肯定了象、言的达意功能。然后认为意是目的，象、言是工具，既然达到了目的，就应该放弃工具，于是提出了忘言、忘象说。进一步的理由是，如果保存了象、言，则所得并非真意。王弼的结论：故立象以尽意，而象可忘也。

由此引发了史上有名的言意之辨。好像人们多把注意力放在意能不能尽的问题上，对于王弼提出忘言说的原因少予深究。在目的和工具的关系上，达到了目的，要放弃工具，重要的是工具的留存会妨害目的，执着于手段往往达不到真正的目的。

在王弼看来，保存了言，则所得并不是象；保存了象，则所得并不是意。为什么呢？因为象是由意所生，象里面浸润着意，那么，所要保存的就不是那个象本身。所以只有放弃象，才能真正获得意。这叫做忘象得意，忘言得象也是同样的道理。这种弃象绝言的举动，是想让意变得纯粹。

王弼一面从表达的角度讲立象尽意，一面从理解的角度讲忘象得意，无论立象、忘象，目标都锁定于意。在意、象、言当中，意在先，意为主，是中心，一切都从意生发开去，意成为认知的焦点。他还举例说明，乾卦之意在于刚健，就不必拘泥于具体的马之象；如果一味执著于马之象，而忘了刚健之意，那么就会导致存象忘意。这成为他主张忘象得意的反证。

虽然有可能会出现存象忘意，但是王弼认为通过忘象，可以尽意，通过忘言，可以尽象。这仍然是积极的言可尽意说。然而，在其他文献里，王弼却也有主张言不尽意说。难道王弼自相矛盾？

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老子注》一章)

至真之极，不可得名。(《老子注》二十一章)

凡物有称有名，则非其极也。(《老子注》二十五章)

从凡物有称有名，则非其极也似乎可以看出，王弼头脑中的意潜伏着两个层次：①物，也就是指事造形，具体的事，可见的形，是可以称呼，可以命名的；因为它不是抽象、永恒、普遍的。有形之物是可以言说的，这是主张言可尽意。②极，至真之极，不可得名。这个极也就是道，所以不可命名。因为道是恒常，处于极端地位的道是不可言说的，这是主张言不尽意。两个层次区分明确，并无矛盾。

言不尽意表明意大于言，小不及大，言不及意该怎么办呢？其实还存在一种超离言语的方法，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就是说意会不用通过语言文字就能把认识对象的主旨心领神会。这一层意思放到下面“神会”里去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