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心想中忆风景

二十岁以前，在别人的传说中听风景，三十岁以前，在风景点看风景成为别人的风景，四十岁以前，在到风景点的路上看风景，四十岁以后，在书本里就能看到风景，五十岁以后，就该在自己的心想中忆风景了。

每每有人车船肩舆，远道而来，在到达风景点门口的当间，止步不肯下车，别人困惑，以为腿脚再不便，也要挣扎入内，手头再紧张，也勿吝啬此钱。我却能理解，他们透过车窗，已览遍了沿途的风景，风景本就不在你停下的地方。这些流动的景致，俯拾即是，不取诸邻，没有造作的雕琢，没有弄巧的布置，更真实，更亲切。古人需要一步步丈量的路程，今人在两个机场间便能轻率省略。省略的岂是时间，沿途的走访探旧没有了，赶考路上张生崔莺莺的故事没有了，“去年今日此门中”的感怀诗篇也没有了。孔子周游列国，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困于陈蔡之间，七日断粮；李白赐金还乡，大道东行，不知归路，哪有美酒，哪就有诗；苏轼三次左迁，任性逍遥，随缘放旷，哪有粉壁，哪就有题写；纪昀谪戍新疆，大漠孤走，落日余晖，测鬼神情状，发人间幽微。在路上，成就了无数诗人词家，深沉了几多哲理命题。在路上，我也偶有所感，采采流水，蓬蓬远春，脱巾独步，时闻鸟声，不深沉，非诗词，却也有素处以默、妙机其微之得。在雁北，荒荒油云，寥寥长风，感激过沿途伴行的烽燧台，在蜀道，雾余水畔，红杏在林，惊讶过晨起窗外的油菜花，至于旅行目的地，早已取之自足，良殚美襟，忘却了。

“没有比刚刚度过假的人更需要假期的了”，写过《致加西亚的信》的埃尔伯特·哈伯特有名言曰。旅行的目的，不是度假，也非观光，毛姆说：“我旅行是因为喜欢到处走动，我享受旅行给我的自由感觉，我很高兴摆脱羁绊、责任和义务，我喜爱未知事物；我结识一些奇人，他们给我片刻欢愉，有时也给我写作主题；我时常腻烦自己，以为借助旅行可以丰富个性，让我略有改观。我旅行一趟，回来的时候不会依然故我。”旅行的目的，倒像的读书，可读书的目的又何在？何兆武《上学记》云：“读书不一定非要有个目的，而且最好是没有任何目的，读书本身就是目的。读书本身带来内心的满足，好比一次精神上的漫游，在别人看来，游山玩水跑了一天，什么价值都没有，但对我来说，过程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那是不能用功利标准来衡量的。”所言极是，读书是过程，游历是过程，生命本身就是过程。

词章满壁，所嗜不同，花卉满圃，所指不同，粉黛满座，所视不同，江湖满地，所寄不同，虽说眼前的风景相同，终因你我关注的不同而异。天气澄和，风物闲美，情性所至，妙不自寻，何必到风景点去看风景。没有了快意驰骋的实地奔波，没有了目不暇接的临场观赏，游屐未至，可置其中，挥然不顾，似有所得，一窗佳景王维画，云霞曳天，澄波倒影，俯仰上下，无彩不呈，四壁青山杜甫诗，回到书本里的风景，便成了背景。洪升《长生殿·夜怨》引不知何人诗：“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鹭鸶即白鹭，因其色白，隐于雪中，不飞不见；鹦鹉绿色，与柳叶一体，不叫不知。不言鹭之白，不言鹦之绿，全用背景色衬托，而白绿自见。尹穑《西轩》云：“草黄眠失犊，石白动知鸥。”白日牧童昏睡，黄牛入黄草，隐没不见，醒来，误以为失；慌张起寻，鸥鹭惊起，才知隐于白石间。此乃钱钟书先生《管锥编》所讲的诗情风景，辑睦浃洽，两厢浑然，情好景也好，景好情也好。好情好景，皆在淡然间，情淡然，不知其善，景淡然，无所营务。“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成为别人风景的年龄，哪会留意这样的不经意。人生之旅，致美之景尽在路上。

旅行的长度由钱包决定，宽度由目光决定，深度由心灵决定，风景在回忆里，焉能只有风景。汪曾祺《昆明的雨》回忆西南联大时的学生生活：“雨下大了。酒店有几只鸡，都把脑袋反插在翅膀下面，一只脚着地，一动也不动地在檐下站着。”白话能写得如此干净利落，爽心悦目，本事。雨天平常，非常是谁曾与你檐下躲雨。百无聊赖，心若止水，这也是风景，糅合了心情的风景。年龄越大，记忆越长，汪先生几十年后的记忆，能否精准到鸡的一只脚，已无所谓了。倒觉得他对雨点打在联大铁皮屋顶教室的劈劈啪啪之声，定能精准描述，且可与周作人忆风景的《苦雨》一比：“雨中旅行不一定是很愉快的，我以前在杭沪车上时常遇雨，每感困难，所以我于火车的雨不能感到什么兴味，但卧在乌篷船里，静听打篷的雨声，加上欸乃的橹声以及'靠塘来，靠下去’的呼声，却是一种梦似的诗境。”博尔赫斯说：“从某种意义上说，虚构小说和源于环境的小说同样真实，也许更真实。因为说到头，环境瞬息万变，而象征始终存在。”回忆里的风景，欲返不尽，相期与来，说到底也是一种象征。象征始终存在，风景也始终存在。天上何曾有山水，人间岂不是神仙？不，天上真的有山水。

日本自行车旅行家石田裕辅的《不去会死》云：“有多少和我一样，坐在不足十平米的空间里，看着书里九万五千公里的绚丽。又或是和我一样，拥有一颗比九万五千公里还辽阔的心，却坐在不足一平米的椅子上。”会心处不必在远，在自己的心想中忆风景，大概就是这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