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袅袅【散文】
李跃峰，笔名（网名）山野俗人，陕西省大荔县人，生于1966年10月，酷爱文学。曾在国家各级报刊发表作品，获省级以上奖励多次。其中，中篇小说《梁燕妮》于2010年获得了首届全国“铜锣湾”杯“孝问苍生”孝文化征文大赛二等奖，栏目剧《咱们村的监委会》获得了2011年全国廉政短剧大赛铜奖，短篇小说《书怨》获得了2009陕西省首届“益秦”杯“与法同行”征文大赛优秀奖。著有长篇小说三部，中短篇小说数部，散文百篇，诗歌几百首。
接孩子放学的途中，突然闻到了股淡淡的柴烟的味道，而且是干枯树叶的味道。这是多么熟悉的味道啊，我的脑海里立马现出了小时候家乡小村子屋顶那随风摇曳的炊烟，里面还有葱花面条的味道，烤红薯的味道，甚至油泼辣子的味道。我的思绪瞬间便被炊烟绑架了。
炊烟是农村人用麦秸草、棉花杆、玉米杆、或枯树叶燃烧取暖或做饭产生的青烟，顺着露出瓦房顶端的烟囱做柱状袅袅而上，是家的象征，极富诗意和暖意。
炊烟是儿时的记忆，也是家乡的记忆。自从离开家乡，参加工作之后，因为做饭改用了煤炭炉子、煤球炉子或电磁炉，取暖改为了煤炭炉子、电褥子或空调，就再也闻不到烧柴禾而产生的青烟了，诗意的柴烟也就随之消失了，无了踪影。
一九八零年之前的农村，还是很贫穷的。全村几十户人家能够烧块煤取暖或做饭的仅有那么一两户，而且都是家里有在外干公（工作）的人，而其他大多数人只能用平日里搜集的枯树叶、棉花杆或玉米秆来烧炕取暖，或做饭。在深秋到早春之间的傍晚，外出的人们老远就能看见村子各家屋顶缓缓升起的淡青色的柴烟，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在一两丈的高处随着风向弯下腰，然后慢慢散去。这时，谁家的小狗不知是梦呓还是在吓唬和它争食的小鸡或猪羊在轻吠着；生产队的牛吃饱了肚子，快乐地清着嗓子，发出长长的“哞——”的歌吟；谁家的小女孩也拖着清脆的嗓音锐声喊着爸爸回家，“爸——吃饭了！”这些声音，顿时就让将要回家的劳作者心里暖暖的，恨不得能够插上翅膀，马上飞回家里；不由得就要从众多的烟柱中寻找到自己家里的烟柱，想象着母亲或者妻子做着的喷香的饭菜，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尤其是常年在外的游子，对于家乡的炊烟会更加思念的，这不仅仅是家乡炊烟的诗意与韵味，更重要的是炊烟之下的微烫的热炕和那用柴火做出来的香喷喷的妈妈味道。
到了冬季，一般人家就早早地把炕烧热，于是，铺在炕上的褥子就热乎乎地，甚至有些微微地烫手。等到从地里回到家里之后，一家老小就坐在炕上，把脚塞进褥子底下，脚对脚地团团围着聊天。如果来了客人，就会马上热情地招呼：“快上炕，暖和暖和。”客人也会毫不客气地脱鞋上炕，和主人快乐地聊起家常。有时候吃饭也不下炕，就把小饭桌放在炕中央，一家人围着吃饭。我放学或者从外面玩回来，手脚都冻地冰凉，尤其是双手，甚至冻得都有些发木发烫，于是，就使劲圈着身子，躲着双脚，不停地搓着双手并凑到嘴跟前给手哈气取暖。往常，我进了房子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双手塞进褥子底下，暖手。炕面微微发烫，但我还是硬忍者把双手紧紧地贴在炕席上，让那股因微烫而产生的微痛通过双手传导到心里，不由挺直了腰身，长舒一口气。那舒服，简直无法形容，真是无与伦比的享受啊。
奶奶去世前，我是和奶奶住在一起的。奶奶是在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去世的。那时候的学校对学生的学习抓的不是很紧，每天傍晚就早早地就放学生回家了。那正是烧炕的时候。奶奶已经把柴火塞进了炕洞，正在点火呢。因为柴火不是很干，整个房间里拥满了呛人的烟雾，正顺着房门、窗户的缝隙及房檐下木椽的缝隙向外拥溢着。我还没踏进房门，就能听见奶奶被烟呛地咔咔咔的咳嗽声。我赶紧跑进房子，眯着被烟熏得疼痛流泪的眼睛，放下书包，帮奶奶吹火。等到火焰轰地冒出炕洞口的时候，屋里的烟才会慢慢消散。这时，奶奶就会盖紧炕洞门，并用已经烤的到处干焦的破布，封严炕洞门四周的缝隙。在奶奶封闭炕洞门的时候，我就会跑出房门，跑到后院，望着屋顶烟囱里涌出来的烟柱发愣。看它慢慢升起，然后随着风向转弯，飘逸在邻家的屋顶。我的心也会随着烟柱，飘起来，飘往想象中的天空，去寻找月宫里的嫦娥和小白兔。
我们家里烧炕和做饭用的棉花杆和玉米杆都是村里分配的，年年都不够用。为了弥补柴火的不足，每年秋季杨树落叶的时候，奶奶都会让我拉上架子车，和她一起去村外的小路上扫落叶，然后运回家里积攒起来。有的人家的成年人，甚至还会去沟里或者百十里外的大荔县黄河滩割芦苇，为冬季烧炕储备燃料。
等到柴火烧透了，变成了热灰的时候，也就到睡觉的时候了。这时候，农人们就会用耐烧的溢子（包裹小麦粒的硬皮）把炕喂起来。溢子就会在漫长的夜晚慢慢燃烧，持久保持炕的温度。奶奶几乎每晚都会埋几块蒸熟的红薯在炕灰中，等到早上我和弟弟妹妹上学的时候，红薯就会烤的筋劲的，黏黏的，非常香糯耐嚼，至现在一想起来，嘴里还会散发出那股诱人的香味。
时间久了，我闻着弥漫在空气中的柴烟，就能分辨出所烧的柴是麦秸秆还是棉花杆，抑或是玉米杆；是特别干燥的柴火，还是潮湿的柴火。那种细微的味道，会很快在我的脑海里还原成柴在炕洞里燃烧时的样子，温暖着我的心。
快到家里了，但农人焚烧的枯树叶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消散。我给孩子讲述着柴烟的分别，脑海里蹦出了东晋著名诗人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其一：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那种静谧的令人羡慕的田园生活，便随着他的诗句“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潜入了我的脑海和记忆。
2016年10月20日于渭南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