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火盆、盘火炉子、大疤瘌——故乡纪事096》

我的大腿上那块疤已经很淡了,不知道丫蛋儿胳膊上的疤痕目今怎样了。
我的这个伤痕拜火炉所赐,丫蛋儿的那块真应了高兴过度灾难来临的老理儿。
话说在记忆里,有这样一个画面:一口能够发热的大铁锅,一侧有着简单的图案。它对着我,一开始感觉温暖缓慢传来,驱走屋子里的寒意,还是很幸福的。柴火的味道还很浓,时而有燃烧未尽的黑烟徐徐冒出,在没有风的屋子里打着旋,像是在寻找出路。
我躺在炕上,或者是在炕车子里,被绑着手脚,可以转动的眼球看到的范围有限,大约是后来几何中的一个拘谨的钝角。那热气源源不断,我感觉到我那柔软的头发在打卷儿,一侧脸被烤的有些疼,一只眼睛开始幻化出各种图案,就像窗玻璃上的霜融化后的水迹。
幸好,不知是谁要上炕,把我的炕车子向一旁推了推,凉爽顿时取代了炙热,可是接着一股浓郁的旱烟味儿飘了出来,后来知道那味道是本地产的一种叫“蛤蟆赖”的黄烟味。
把我推开的人其实是想点烟,那个烤我的大铁锅实际上叫“火盆”,在火盆里伸出两根手指抓取一块炭火点烟,能节约二分钱一包的火柴。
不过这些世事我得以后一点点才会明白,被炙烤的时候是混混沌沌的。
那时候的冬天奇怪地冷,加上土墙被冰雪包围、窗子的缝隙有时候被小孩子抠开,寒冷的北风有一部分会徐徐穿过屋子,脑门、脚、手这些肢端特别敏感,经常被冻得红红的。
冻狠了就有一种幸福的麻痒感觉,那是不好的征兆,要起冻疮了。
所以,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火盆,在早晨做好饭后,把刻意多烧的柴火碳用“掏扒”扒出来,然后用铁锹装进火盆里,用锹背压实,做成山丘型。之后把火盆端到炕中央,底下垫一个木框或木板,免得烤糊炕席。
一家人一天的取暖就靠它了。
它是外出归来的人最先扑奔的目标,常常是一边抱怨外边“嘎嘎冷”,一边把手伸到火盆上方,熏染一下,然后双手互搓,手心手背交替摩挲。
火盆的盆不拘一格,像炙烤我的那只是一个废弃的八仞铁锅,本来已经生锈了,可是经过烤手者和小孩子不停触摸,外表有着铅色的光亮。这种铁质火盆优点是发热快,缺点也很显著,就是当锅里的炭火燃尽之后,火盆徒有其型,很快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冰盆。
也有用大陶盆的。
我们那个村子有一座窑,那地方就叫瓦盆窑,生产的陶盆很结实,用坏的陶盆碎片飞出去,足以给脑袋打出一个哗哗流血的口子。一开始这些陶盆和面、装水、盛米饭用,一旦有些裂痕或小孔,就不能供厨事使用了。
这时的陶盆可以改作火盆。
陶火盆的好处是散热徐缓温和,就算是一整天下来里面的炭火已经成冷灰,你充满希望地去摸它,也不会有铁锅那种刺人的冰冷。
火盆对于孩子们来说,快乐不至于温暖。冬天里,替大人去院子里抱柴火的时候,忽然发现苞米杆子上有一颗手雷大小的玉米。它是前一年秋天被收割的人遗漏的宝贝,在冬日的阳光下露出一排排玉米粒,像是丫蛋儿姐姐的牙齿,泛出暖香的光芒。
回到屋子里,从玉米棒上抠下几粒,埋进火盆的碳灰中耐心等候。由于这株小玉米属于晚熟,寒冷一下子冻住它,它的身体里还饱含着头一年的水汽,故而遇到火盆的温暖后会膨胀。
等到火盆里发出我们戏称为“放闷屁”的一声“啪”之后,随之一小股炭灰激起来,玉米粒露出容颜。
这就可以吃了,吹掉灰,扔进牙齿间,又热又香。
要是能找到黄豆更好,火盆焖黄豆发出的声响更脆生,所以更惹小孩子们期待,只是黄豆滚圆,十分狡猾,要想吃到嘴里,时不时手指会被烫焦。
那个年代,爷爷奶奶辈的老人除了出门上厕所外,好像一整个冬天都在火盆旁不停地抽烟。
他们抽的是烟袋锅,有的烟“要火”,需要像抽水烟那样不停地点火,这火盆就派上大用场。有的人家干脆就把一个小烙铁一直放在火盆里烧,每到需要点烟时,就举起烙铁,把三角形的烙铁头对准烟袋锅,吧嗒吧嗒几下,烟袋锅里就红了起来。
奇怪的是,烙铁很少有被烧红的时候,总是黑黑的样子,却能点着火,这让我很长时间不解,至今其实也说不明白。
丫蛋儿家与别人家不一样的地方是还在火盆上方垂下一条长绳子,那不是麻绳,是丫蛋儿爸爸用艾蒿编出来的绳子。每年五月节,就是端午节,丫蛋儿妈在家里煮一搪瓷盆鸡蛋,天没亮丫蛋儿爸和丫蛋儿哥哥就推着双轮车出去,鸡蛋熟了的时候,双轮车上的艾蒿堆得高过丫蛋儿哥哥的头。
这些艾蒿阴干之后,趁着柔软,丫蛋儿爸会在晚饭后的院子里把它们编成比拇指还粗的长绳,然后挂在凉房的房梁上。
晚上进去,会以为是一条蛇。
到了夏天蚊子多的时候,丫蛋儿爸会剪下一段艾草绳,挂在房梁上点着驱蚊子。可能是他们家人偏爱艾草燃烧的味道,大冬天里,四壁堵个严实,他们家还要在火盆上方挂一条艾草绳来烧。这个习惯使得丫蛋儿家人冬天里有一个风格性的味道,门帘子被掀开,人还没进来,一股艾草的味道就先窜了进来。
加上开门帘子的手所在的高度,我不用抬眼就知道是丫蛋儿来了。
火盆慢慢退出大炕可能是因为有了炉子。
一开始的炉子还是砖混结构,通常要先准备一筐沙子和土,二十来块红砖,还有必不可少的铁质炉箅子、炉圈二个,炉盖一个,还有一个炉盘,另配一个火铲和一个炉钩子。
盘炉子前,要先选定从炕洞走烟的那个方位,然后先打一个碗口粗的小洞。这个小洞的高度要略低于外屋大灶的出烟口高度,免得二个灶“抢风”。
小洞抠好后,在对应的地面上挖出一个装灰的坑,之后围绕着这个坑开始砌炉壁。砌到一掌高的时候,将炉箅子安装好,之后再往上砌,形成炉膛。
炉膛砌好之后,要先把炉盘固定住,然后用稀泥涂好炉面,用瓦匠用的“抿子”勾匀砖与砖之间的缝隙,这炉子就算成了。
炉圈和炉盖是为了控制火势的,上边烧水做饭,用多少个炉圈,火力不一样。要是爆炒腰花,那就一个炉圈也不用。
但是这种一个炉圈也不用的情况在我小时候没遇见过。
如果是慢火炖菜或者蒸东西,那就得炉圈炉盖全用,最多炉盖被拿下来。
炉钩子的用途主要有三:炉盖中间有个孔,炉钩子勾住这个孔就可以自由挪移炉盖,勾住炉圈的边缘也是一样挪移替换;炉钩子的第二个用途是从炉箅子底下伸进去,慢慢将灰运动下来,给柴火提供氧气上升的缝隙,让燃烧猛烈起来。
炉钩子的第三个用处是打小孩,我就不想写了。
这种混合结构的炉子因为镇子上铁社开发了新产品也逐渐被取代了。
那是一种铸铁的炉子,先是有一个炉子模具,然后把用焦炭烧化的铁水注入进去,用型砂隔开模具,冷却后就成了一个一体化的炉子。
这种炉子很方便,只要挖一个炉坑,把它放在上面,之后用一尺来长的一截炉筒子连接炕洞即可。
但是这种炉子显然对小孩子是一种危险的存在,它的炉体经常被烧的红红的,那时候就好像一个铁匠拿着一大块烧红的铁放在屋子的地上,必须小心翼翼。就算它还没有被烧红,依然会烫伤人。
我腿上的诸多的疤痕中的一块,就是铁炉子造成的。
而丫蛋儿胳膊上那块疤痕,是我和炉筒子合谋完成。
渐渐地,人们开始不让炉子的烟走炕洞了,他们买来几节炉筒子,加上一种拐脖,连成大曲尺形状,用铁丝穿过房梁,横贯着吊在屋子中央,排烟口那一端从房子烟囱通道的顶端直接钻进去,形成一个散热效果最佳的发热装置。
可是竖着的炉筒子就成了莽撞的小孩子们的隐在危险。
那一天,她家的屋子里烧的特别热。此前的深秋,她爸爸和她已经长个子的哥哥,把他家院子里十几棵老柳树给“穿”了,留下很多干树枝。
这个冬天她家的炉壁经常红得像“闹眼睛”,在屋子里,丫蛋儿可以就穿一个小兜肚晃来晃去,脸蛋儿也红得跟涂了胭脂似的。
不是什么缘由,从来和和气气的我俩那天发生了肢体冲突,我推了她,她又被她爸爸的大棉鞋绊了一下,她的头发扫过炉筒子,发出烧鸟毛的焦味儿。
接下来她的裸露的肩膀靠在炉筒子上,我分明听见“滋啦”的声音,接着丫蛋儿嚎啕大哭起来。
趁着混乱,我逃离她家。
十多分钟后,当她爸妈和丫蛋儿哥哥看见我拎着一个装有“黄瓜种水”的玻璃瓶子进来时,他们的怒气很快就消散了。
老黄瓜种发酵后的水,是治疗烫伤的偏方良药,而且能最大程度地去掉疤痕。丫蛋儿妈一边给哭哭啼啼的丫蛋儿涂抹黄瓜种水,一边开玩笑和我说:
“看将来俺家丫蛋儿有个大疤瘌嫁不出去的,就嫁给你。”
我那时候浑浑噩噩,鼻子里满是黄瓜种水的那种香甜的味道。
(20201101,呼和浩特)

(作者最喜欢的吹牛逼状照片,摄影:翟瑛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