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年少】第十四章 人间离合在空渚·试探
施芷蕾百无聊赖,和衣倒回床上,却了无睡意。
时至如今,妍雪的身世显而易见和清云有关。目前这个身世,就象蒙着一层轻纱没人肯主动掀开,想是这里面还有不能确定的因素,但只需耐下心来,慢慢追寻,或者静静等待,总有一天大白于天下。
然而她呢?芷蕾是知道一点自己身份的,却未曾想明白,清云园甘冒奇险接她到这里,究为何意?难道就纯系为了一片“忠君爱国”之心?芷蕾觉得,她有心这么想,都不敢有这么大的胆啊。
抛开清云用心不谈,最让她惊心的,便是沈慧薇的冰衍院,和自己玉璧上所镌“冰衍”,两者倒底有何关联?
自从发现这个巧合,芷蕾便无时不刻不在绝大惊恐之中。如今妍雪因着爱戴之故,刻意不提,她却无法不想,“冰衍”之合,绝非吉兆。
上午日光晴好,透过绿窗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意识迷糊,半梦半醒,直至一股冰冷突然裹住了她的身体。
好冷。
天色竟尔变了。阴云密布,朔风挟着雨雪的凛冽卷地而来。但觉手足似冰。
补睡了半日,再也躺不住。想了想,把年来贴身所挂的玉璧取下,系在衣襟外面丝绦之上,打个丁香活结,套上一件银鼠皮袄。丫鬟玲珑见她有出门的意思,拿了雨雪斗篷过来替她穿上,道:“外面下起雪珠来了呢。”
果然。寒流挟带着雨雪,风卷残云。施芷蕾先到藤阴学苑,问知妍雪早和旭蓝出去了,似乎是同那个武魁彭文焕在一起。她闲闲道:“这早晚还不回来,也许直接去冰衍院了?”再向冰衍院而来。
在外徘徊了一下,忽听内间响动,一群人出来,方珂兰、许绫颜,还有一个着杏子红衫的女郎冲出,一只手半掩脸庞,头也不抬地往前疾奔。她后面跟着一白衣貂裘的青年,步调紧促,神情却不见得如何紧张。芷蕾认得前面一个,正是停云楼上争夺武魁的刘银蔷,昨日是那般风光,输了阵亦自满面春风,为何今日如此失常?
在门口稍一留伫,教翠合见着了,忙笑打帘子招呼:“施姑娘。”
施芷蕾随口问:“小妍在不在?”
翠合道:“华姑娘?……她不在啊?”
施芷蕾犹未答言,忽见偏厅门开,蓝裳女子倚门而站:“芷蕾,小妍没来。下雨了,进来暖暖身子罢。”
施芷蕾依言走入,室内光线昏暗,临近榻前,已生起火炉。淡淡熏香溢出,散去烟味。文锦云也在房中,清眸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不请自来的女孩。芷蕾解释:“小妍有点发烧,我不放心,去学苑找她,可听说她到这里来了。”
沈慧薇扶着门,道:“我也是听说她病了,今儿不来了。连阿蓝也没来。”
施芷蕾贝齿轻轻一咬下唇,浅浅笑道:“阿蓝确也不在。这两个人,必定是找了借口溜到哪里去玩了,碰上雨雪,活该冻他们一冻。”
她眼波流转,落在白衣女子身上,语气微有生疏却周到:“文大姐姐。”
沈慧薇立在门边,轻声介绍:“云儿,她叫芷蕾,……姓施。”
白衣女郎点头微笑。室内生着火炉,芷蕾低头去解身上斗篷的扣子,文锦云便替小女孩解下鹤氅雪帽,房中热,芷蕾把里面银鼠皮袄也一并脱下,皮袄很紧身,掣住袖子拉了两下,就听“铛”的一声,一物掉落在地。
文锦云俯身捡起,顺势瞧了一眼。那是一方望之极端华贵的圆形玉璧,光华莹润,若有宝光护身流动,上面刻有龙凤花纹。她未加在意,略略拂掸,正要替女孩子重系丝绦,玉璧映着炉火的光,清清楚楚映出金丝镌嵌的二字:“冰衍。”
她突然一怔。
施芷蕾出声问:“文大姐姐,你是否见过这块玉?”
白衣女子回过神来,微笑:“没有。”
芷蕾把玉璧接了过来道:“可我一直很奇怪。”
其势使沈慧薇不能不开口了:“芷蕾,奇怪什么?”
芷蕾早在等着她问话,当即双手奉上玉璧,道:“你看看?”
沈慧薇不接,反而向后退了一步,神色间掠过一抹仓皇。
施芷蕾并不相强,语声一如适才的平静无波:“慧夫人,我早就想问问,可老是忘记。玉上的字,和你冰衍院的题匾,是同一人写的么?”
沈慧薇看了看她,道:“是。”
这一个字出口,连文锦云的脸色,也陡然间苍白。
施芷蕾心下一颤,不由追问:“是谁写的?”
“我的笔迹,自然是我写的。”艰难说出这句话,沈慧薇全身力气似已用完,颓然跌坐。
施芷蕾目不稍瞬地盯住她,分明还有许多疑问,神情却渐有松驰,轻轻一笑,简单地说:“哦,原来如此。”
但两者之间相对,隐隐含着的一种具有危险味道的锐气不曾随之稍减。文锦云双手微微发颤替她重结丝绦,打上丁香结系住玉璧,年少的女孩歪过头,脸上复现淡漠而又稚气的表情,说:“是了,慧夫人,那夜蒙你相救,我还未专程道谢呢。”
沈慧薇泥塑木雕般坐着,恍若听而未闻,半晌,涩声低语:“玉和璧,乃是不世奇珍,请务必好好保管,切莫再轻易掉落。”
“玉和璧?明白啦……”虽然是答非所问,芷蕾也不意外,淡淡地答应下来,只眼底迅速掠过一抹深藏笑意。
沈慧薇不再说什么,向那小女孩怔怔而望,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淡淡的惊,淡淡的恐,淡淡的悲,又有淡淡的喜。室内悄无人语,恍惚间惊雷滚滚,阵阵轰鸣,透不过气的压抑。
文锦云默然无语起身告辞,并送那个以一二句言语成功挑起无边愁黯与波澜的小姑娘回去。
人散尽,房里更静得可怕。林谷间飙风盘旋,松涛呼啸,一阵阵紧拍门环。沈慧薇缓缓靠向斜榻,闭上了眼睛,在这刹那间,显得疲累不堪,心力交瘁。
她静静躺着,身边火光微弱下去,一点点残余火星爆起来,映上她脸,早是泪水潸潸。
“芷蕾……芷蕾……”
……“蕾儿……”
她不确定是否把这铭心刻骨的小名儿唤了出来,只在榻上莫名地蜷缩、发抖,手握胸膛,仿佛熬不住那里疼痛如沸。就要这样吗?余生漫长而寂寥,可注定要这样忍下尖刀刺心、烈火焚体之痛吗?她剧烈咳喘起来,急把手绢捂着嘴。
“瑾郎啊……”
模模糊糊地,极其痛楚地,她突又唤起了另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带来如此强大的平和,与温暖,她逐渐镇定下来,把带着血渍的手绢藏好,又缓缓拭去略显狼藉的泪痕。
“慧姨!慧姨!”
带着童稚的声音,就象黯淡天气里一抹绮丽春光,令沈慧薇不由自主绽出微笑,她坐了起来,淘气女孩便带着一团小小寒流湿意,扑向她怀里。她伸手挽住,抬目望着女孩子的身后。
随同华妍雪而来的还有两个,一个裴旭蓝,另一个则是才回清云的武魁彭文焕。他上午遵照嘱咐到藤阴学苑去,认识一下师弟师妹们,半天功夫,和裴华两个混得尤其熟。裴旭蓝要来冰衍院,妍雪口中说着“慧姨和文大姐姐在一起,哪有空理你啊”,但还是跟来了。彭文焕说他还没单独拜见慧姨,便与两个孩子同行。
彭文焕外出学艺还十分年幼,并不十分熟谙沈慧薇,但他此来显然受着师门嘱咐,特意拜见的。
彭文焕的师父倾云道人,和阴阳老人一样,可算整个大离最传奇也最神秘的人物,只不过那一个传如恶魔,这一个在世人心目中宛如神祇。
然而仙踪飘缈高高在上的倾云道人,倒与沈慧薇颇有渊源,妍雪听着听着发现,大抵彭文焕能拜入师门,也是由于沈慧薇与那位传奇的交往之深。
除了遵照师嘱谢过慧姨,并无甚可谈,彭文焕汇报似的随意提起一些泛泛往事。他那师尊的行事为人,仿佛与外界传说不大吻合,他轻松、滑稽、爱开玩笑,老不正经。彭文焕说到倾云道人与沈慧薇的往事,“师父也说起,当年慧姨如何如何”,料想倾云道人没用什么正经言语,彭文焕也不敢照搬,可渐渐的,一个顽皮生色的少女俨然生成。
妍雪听得好生向往,她的慧姨,从前是很顽皮、很爱闹事、很爱无理取闹的人么?——她可是为了人家叫着“倾云”,就曾经打上山去过呢。
沈慧薇只是微笑。过了片刻,她道:“我对不住你师父。”
彭文焕似乎明白她在说什么,突然站了起来,正容道:“师父也有言,料到慧姨必然自责,他说,大师兄命中如此,何况他别有机缘,还请慧姨不要放在心上了。”
沈慧薇垂眸笑了笑,这一笑可大见苦涩,但终于不提。
“大师兄?”华妍雪想,“这又是甚么人哪?便是慧姨不知去向的首徒么?慧姨何以道歉,那位大师兄难道还与倾云道人相关?”
她冷眼旁观,慧姨对彭文焕的到来,似乎显得很高兴,不过,也就象是长辈对晚辈那般,她无论对刘银蔷、或对杨初云,大致都是这样的,与对待文锦云的态度,有着本质差别。
云姝子女说起来是她晚辈,毕竟没有血缘关系,杨初云却是她唯一妹妹的孩子,很显然,文大姐姐在慧姨心目中,甚至超过了至亲。
今早那个长门深锁的“萧鸿院”,妍雪也猜到,多半就是文大姐姐母亲的居所。由此可知,文大姐姐的母亲,确是清云园中另一个不得被提及的神秘禁忌。
可妍雪还不甚明白,慧姨对自己,是否也算与文大姐姐一样的另眼相待呢?如果是,是否意味着两者间必然关联?
停云楼事件发生后,所有人都有意采取了模糊、将就的方式,似乎打算把这件事情沉入渊底,永不提起。可妍雪自己一定要弄明白的,有一次意外,就有下一次意外。她的这些意外,从进园之始就发生了,一次次糊里糊涂地度过,好运不会追随永远,总有一次,会在糊涂中丧生。
她也必须要追查清楚,自己这些意外,和身世是否相关。
思索间,沈慧薇微低下头,问着怀里的女孩:“听说发烧了,可要紧么?”她搂着妍雪,隔衣触到体温,觉得倒也不象顽皮女孩随便找的旷课借口。
华妍雪道:“嗯,我头疼。”
沈慧薇忙道:“那还就你最忙,快回去吧,好生歇着。”
华妍雪挨着她,不肯离开:“不,慧姨,我怕。我要和你在一起。”
沈慧薇抱着她的手忽然紧了紧,隔了会,柔声道:“好孩子,别怕,那是一个意外,……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相信慧姨,好不好?”
华妍雪看着她,稍微有些意外。她从未想过,慧姨能做出如此确定的保证。慧姨这样意志消沉的人,终究会为了在意的小人儿拔剑而起吗?
“慧姨?”欲从她眼内看到更多提示,更多决心,可惜,还是失望了。
沈慧薇抱着她,不自禁又想起今早萧鸿院,在凄冷寂寞、素帏白幡的灵前,那时她试探着问:“云儿……倘若,倘若她……倘若你还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你能接受吗?”那般端雅稳重的女郎,竟然于瞬间失却冷静,只道:“慧姨,你说什么!不可能……那不可能!”
沈慧薇微微点燃的希翼和热切,就此黯然下去。
其实,小妍的身世,还有一重疑惑未曾解开,她不太能确定,小妍真就如她所想。但锦云还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这个事实却是存在的。
文锦云的抗拒,让她如临深渊,不敢再做出任何哪怕些微的试探。
“小妍……别怕。”她低低重又说了一遍,吻在孩子乌黑的发上,抱得她更紧。
不论你是不是,你都承担了那个可能的身世为你带来的巨大考验和灾祸,慧姨失职,才让你遭遇昨天那样的危险,我只道再也保不住你,天可怜见,你仍在我的身边。你放心,我的孩子,慧姨在这里,我绝不让人再欺侮你,绝不让你再一次涉险。
裴旭蓝坐着,安静地听彭师兄绞尽脑汁在那里寻话题,越发安静地看着师父和华师姐母女般的亲密,他明白自己永远走不到这一重关系,却想:师父,我对你不比小妍少一分热爱。你所愿即我所愿,我必不再让小妍遇到昨日之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