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音乐鼻祖黎锦晖:背负“聂耳对立人物”罪名,终落寞离世

黎锦晖这个名字对很多人来说,可能和我一样,既熟悉又陌生。他与他的兄弟七人一起被称为湘潭“黎氏八骏”,在近代湘人人才库中都是可圈可点的人物。

黎锦晖童年时期就开始显露其过人的音乐天赋:玩各种吹拉弹打的乐器,还哼过昆曲,练过汉剧、花鼓戏等。

辛亥革命后,湖南有四所学校聘任黎锦晖担任音乐课教员,他于是发挥自己的创造才能,选用一些传统曲调,如《满江红》《浪淘沙》《阳关三叠》等,配上朗朗上口的词句,在课堂上传授。

黎锦晖


20世纪二三十年代,是黎锦晖的黄金时代,但是万丈阳光下必有阴影,这段时间他取得的成就、触到的人事,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其推向后半生苦难的深渊。他被这些苦难折磨得灵性全无,在垂垂老矣的日子里只有坐在屋子里瑟瑟发抖,直至最后黯然离世。

如果世间真有时光机,让黎锦晖再次回到刚迁居到上海法租界时,左边站着创办国语专修学校的陆费逵,右边站着四弟黎锦纾:左边是现实——教育、编辑之路,右边是梦想——音乐之路,不知道黎锦晖会选择哪边?


创办“明月社”,创作大量时代曲

1927年2月,黎锦晖排除万难,在上海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966号创办了中国第一所训练歌舞人才的学校——中华歌舞专门学校(“明月社”)。黎锦晖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其投入了巨大的精力与浓烈的感情。

在中国的世俗眼光中,歌舞演员跟唱戏的差不多,都属于下九流的贱业。可以想象黎锦晖在整个创办、招生、训练、演出的过程中,要遭遇多少困难,忍受旁人多少白眼。

但音乐早已融入了黎锦晖的生命,在他听来,万物皆是音乐,小鸟啼叫、泉水叮咚,多么美妙!

黄金十年,黎锦晖的灵感似火山喷发,大量脍炙人口的歌曲被其创作出来,如:《毛毛雨》《特别快车》《可怜的秋香》《桃花江》《蔷薇处处开》等,这些流行歌被称为“时代曲”,深受大众追捧与喜爱。

沪上的出版社和几家大唱片公司,都以能约到黎锦晖的曲谱为傲,有几家剧院门口居然还挂起了黎锦晖的巨幅画像。

有音乐研究者后来专门做过统计,《大晚报》的“每日精采播音”栏目中,共收录了200多首时代曲,黎锦晖则独占鳌头,其他创作者均无法望其项背,有点民国罗大佑、民国周杰伦的意思。

此外,他还写出了第一部儿童歌舞剧《乌鸦与麻雀》,为中国第一部有声歌舞片电影写歌,第一个创立了流行音乐界的明星制度……

黎锦晖创作的儿童歌舞剧《葡萄仙子》

然而世事无常,社会风气随着形势在悄悄变化,革命成为了一个时代的主旋律,无论城市还是农村,到处都流行着激昂高亢的调子。

黎锦晖带“明月社”赴南京作告别演出时,田汉来捧场,他于演出结束后脸色铁青地给了黎锦晖一些忠告:远离靡靡之音,多写革命歌曲。

其实早在黎锦晖开始叱咤风云时,社会上对他的追捧与谩骂是一起来的。他带着“明月社”那些光着脚丫,穿着短衣裙的舞女到处巡演,这在满清遗民眼中,简直荒诞至极!

然而这只是开始,更折磨的还在后面。

到了建国初,黎锦晖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检讨思想和深刻反省,在各种大小会议上,他都似提线木偶般,将自己过去的一切全盘否定,在一次发言中,他甚至提出因自己过去作“靡靡之音”,应判死刑云云。

上海音乐学院教授陈聆群于1958年访问黎锦晖时,黎曾说过一句很伤感的话:

“别人是盖棺定论,我是棺未盖而论已定:是黄色音乐鼻祖。”


因与聂耳的冲突背负终生罪名

然而这些还不够,黎锦晖此生还有一项重大罪名,就是《国歌》作者聂耳的对立面人物。

1931年4月,一个身穿蓝布短衫,背一把小提琴,说一口昆明方言的热情洋溢的革命青年加入了黎锦晖的“明月社”。这名青年,就是人民音乐家、《义勇军进行曲》的作者聂耳。

他和黎锦晖确实发生过矛盾。

1932年7月13日,聂耳用“黑天使”的笔名在《上海时报》副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抨击黎锦晖与天一影片公司合作拍摄的彩色有声歌舞片《芭蕉叶上诗》是一部庸俗低下的歌舞片,“简直不是东西,当中所加的对话,更是乱七八糟。”

聂耳

紧接着,聂耳又在7月22日再用“黑天使”往《电影艺术》投放了一颗重磅炸弹——《中国歌舞短论》。

文中他讽刺了黎锦晖带着“红男绿女”到国内外巡演的事情:“香艳肉感,热情流露,这便是十几年来所谓歌舞的成绩”,文末,他还呼吁黎锦晖要深入群众,创造出新鲜的艺术,“那条才是时代的大路!”

那黎锦晖后来知道黑天使是聂耳了吗?

知道了。这些在《聂耳日记》中都有所记载。

其实在之前,聂耳与老师黎锦晖的私交一直不错,“黑天使事件”后,聂耳在日记中透露着自责与内疚。

且聂耳后来离开“明月社”的直接原因也不是因为黎锦晖,而是因为他的弟弟黎锦光写了一封质问“黑天使”的信,拟投《电影艺术》,后来聂耳公开承认了自己就是“黑天使”,大家经过一番争论后不欢而散。

拉小提琴的聂耳

争论次日,聂耳在《新闻报》发表启事:“因志趣不合,自愿脱离明月社。”五天后,即1932年8月,聂耳就离开了。黎锦晖亲自到码头送行,等船的空隙,还接聂耳到家中吃饭聊天。

聂耳终究是太早离世了,黎锦晖就是因为这些往事被当作与聂耳对立的人物遭到长时间的批判。

假设聂耳继续活着,饱经世事后的他应该会重新审视自己对恩师的态度。毕竟在1933年1月30日的日记中,聂耳就已做出了一种反省的姿态——

他承认黎锦晖的新唱片音乐进步很大,自己“嘴上虽在骂,心里很不安,自己实在是浅薄,何敢去批评别人”等等。

20世纪60年代放映电影《聂耳》,有人告诉黎锦晖影片中的歌舞班主、反面人物赵梅农是影射他,黎锦晖不以为然,不但带家人去看了这部电影,还笑着说:“这是故事片嘛。”


黎锦晖的晚年可以说是在终日“战战兢兢”与“心神不宁”中度过的。1966年冬天,他坐在上海愚园路的家中,眼望窗外,高音喇叭传来的口号声常常使他打冷颤。不知他是否会陷入记忆长河,回忆起在“明月社”的那些时光,不真实得仿佛一场梦境……

1967年2月,黎锦晖因缺乏暖气咳嗽不止,最终于15日凌晨逝世,享年76岁。

黎锦晖的后半生是凄苦的,这点直至其离世那天也没有改变。

时间进入21世纪,上海文广传媒集团推出了百集纪实专题片《大师》,黎锦晖名列其中,他的历史价值终于再次被大家注意到。


黎锦晖在中国音乐史上留下了无数难以逾越的里程碑,“中国流行音乐奠基人”的桂冠就该属于他。有位美国的流行音乐研究者说过,黎锦晖的出现,犹如一颗耀眼的流星,他将中国音乐的发展向前推进了至少20年。

纵观史海,各个领域的所谓“开拓者”也好,“奠基者”也罢,都是饱受争议与打击的,如和黎锦晖一起被称为“民国三大文妖”的张竞生与刘海粟,一个性学第一人,一个人体模特第一人,哪个不是如斗士般战斗了一生?不管我们对其认可与否,社会的进步确实少不了他们,我们理应向这些大师、先知们致敬。


您的点赞、关注、转发是对我最大的鼓励!雪梨期待与您一起交流探讨,非常感谢!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