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产业链底层的中国皮革｜卢曦采访手记
浙江嘉兴崇福，中国皮革工业重镇，报道说他们今年的订单量严重不足。
从2013年开始，国际皮革市场越来越差。欧美经济不好，人们减少购买奢侈品，特别是手袋、鞋等皮具。
中国出口的皮革于是也变少了。
问题不止这些，上市公司海宁皮城在2015年报里写道，原料皮价格下跌、库存积压、环保压力增大……皮革企业利润变薄。
在全球皮具行业，中国是个重要角色，中国大量进口、出口皮革。
中国还是COACH、Michael Kors等轻奢皮具重要的代工基地。连Prada这样高级的品牌也有皮具在中国生产。
但中国至今处在这个产业链的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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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9月，上海要举办一个皮革展会，讨论在内忧外患，特别是环保法规日益严峻的当下，皮革企业该怎么办。
近年来国内不断有一些小型皮革厂倒闭。
像COACH这种在中国代工的皮具，皮革原料是在中国买的吗？
广东一家皮具代工厂内部人士Mike告诉我，顶级品牌根本不在中国生产皮具，在中国代工的主要是国际二线品牌、轻奢品牌。
他们所用的皮革通常是在美国、澳大利亚生产皮胚，运到中国的一些皮革工厂做“后加工”，然后再进入代工厂。
后加工厂会把牛皮片成好几层，靠近毛发的是头层，比较紧实，二层稍逊，常被做成绒面，三层再次。
商家常常自夸的“头层牛皮”就是这样来的。
送入代工厂的是整张皮革，没有裁剪，但颜色、质地已经和消费者拿到手的成品皮没有差别了。
为什么不在中国买皮胚？
在中国的山东、河南等地，也生产一些皮胚，但总的来说中国内陆没有成熟的大型农场，也就没有饲养那么多合适的牛。
中国牛的品种也不如美国的，美国牛体积大，皮胚面积就大，用来做皮具，显然是面积大的牛皮更容易裁剪，能实现更好的创意设计。
那些“大牛”在美国、澳大利亚的大型农场被饲养、屠宰、制成皮胚，然后出口到世界各地，特别是韩国，还有泰国。印度、巴基斯坦也出产一些皮胚，但质量比较差，价格低。
“韩国的皮胚进口企业牢牢地抱成团，他们集体与皮胚厂商合作，自然可以拿到较低的价格。而中国的皮厂非常分散，没有有效的组织，只能一家一家和对方谈价钱，价格上是吃亏的。”Mike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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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谈论的是那些比较亲民的皮具品牌，到了顶级品牌这一领域，又是另一套系统，中国公司几乎无法染指。
顶级皮革、皮具生意的核心，在欧洲，特别是意大利。有些工厂历史长达半个世纪，传承几代人，他们有的会做完皮革的全部工序，产品出厂之后就可以裁剪、缝线了。
在手袋行业多年的泽尚ZESH创始人董昊泽透露，中国还没有生产顶级皮革的能力。
面料博大精深，有些奢侈品牌要靠面料巩固自身独有性。他们与皮革厂商达成独家专供的关系，让竞争对手买不到高品质的皮革。
董昊泽在意大利一家皮革工厂里听说，有一种皮是专供Celine的，品牌从原材料创意、开发到生产，整个过程都参与。这样的皮革极为珍贵，厂家只会小批量销售给有实力、彼此信任的客户。
在欧洲，有一个公司你可能听说过，丹麦的ECCO——不是做鞋的吗？
是的，他们同时还是全球最厉害的皮革生产商之一，有一个业务部门就叫做ECCO Leather。他们为皮具品牌定制原材料，客户名单十分华丽。
如果你注意过一段时间以前，王石代言的一款很贵的手机8848——这款手机的皮革部分，就号称是这个ECCO Leather提供的。
他们拥有自己的养殖场，在欧洲和亚洲都建了自己的皮革工厂。
顶级品牌对皮革供应商高度重视，对供应商的产品也不是照单全收的，要挑。
身处中国广东的JK Lee女鞋创始人李伟深说，世界上最好的皮革是意大利产的，生产商会给皮革分等级，A、B、C等，来自同一头牛的皮革，也会因为部位不同而被列在不同等级。
通常牛背部的皮是最紧实、最优的，而牛肚子的皮则是比较松软，等级比较低。牛颈部的皮比较皱，颈部皮占得比例如果比较大，等级就会变低。
LV这样的品牌只用A级皮革，绝不染指B级。然而牛有背就有肚子，B级和C级的皮革怎么处理？
卖到中国，给所谓二三线的品牌用。
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实是，不论是国际的轻奢品牌，还是一些起步不久的中国品牌，通常都不会花那么大的代价，花太多的精力去追求A级皮革。
在中国，真正疯狂追逐A级皮革的，是那些做“超A货”的山寨工厂。他们想尽办法把手袋细节做得接近真爱马仕，这样能卖出高价，山寨工厂也有利可图。
业内传言，某法国顶级皮具品牌做手袋的时候，只取用牛皮中央品质最好的部分，裁出手袋所需要的形状后，剩下的大面积皮料就被弃用了。
一些工厂对这部分皮料趋之若鹜，因为它拥有超高的品质，只是部位稍差一些。该品牌的内部曾有员工做这种报废材料的倒卖生意，也有卖到中国来的。
不论是香奈儿还是爱马仕，LVMH，都在近年来收购了他们长期合作的一些法国皮革工厂。爱马仕甚至在澳大利亚养鳄鱼，在卢森堡、法国、美国等国养牛。
LVMH 的主席Bernard Arnault 说：“如果你掌控了你的工厂，你就掌控了质量，如果你掌控了你的零售，你就掌控了形象。”
对原料的控制显示了品牌的实力，而对外讲这个故事的，通常是鼎盛期、骄傲的品牌。
当年称霸摄影器材行业的柯达，就曾宣称，为了提取最好的明胶，柯达自己养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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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级皮具圈子至今密不透风，中国公司好像永远也不会有可能给大品牌供货，或者有什么其他关系。
中国2015年的皮革出口总值是861.3亿美元，进口则达到历史高位95.7亿美元。中国人做的是什么样的皮具生意？
海宁皮城，既然是上市公司，实力应当不俗。
我的一位朋友，机缘巧合逛过海宁皮革城，她花了400多元买下了一只“Gucci 手袋”，半年后，手柄断裂了——山寨，也山寨得毫无诚意。
在海宁皮城的网站上，你能发现一些投资理财的信息，年报里写道，“业务从皮衣销售扩大到原辅料，设计、电子商务，融资担保等。”
他们对民间金融业的兴趣，似乎不亚于对皮革的。
简言之，全球皮革产业链上，中国的角色是，为二三线皮具品牌做皮胚的后加工，以及皮具的代工生产。
后加工是一个污染极其严重的行业。
许多皮胚后加工的工厂就设在代工厂周边。广东的东莞、广州有大量的代工厂，车程不远的江门就有皮胚后加工工厂，通常被简称为皮厂。
皮胚带着毛发进入皮厂，要用化学药水去毛，再鞣制、染色等，都要污染和消耗大量的水。
上世纪90年代，中国开始出现这样的代工厂、皮厂时，对环境保护缺乏重视。今天的情况已大不相同，中国的环保法规越来越严厉。
不仅有政府部门的监管，还有国际NGO的调查，一旦一家皮厂被认定环保不合格，下游的手袋、鞋履都会被欧盟等禁止销售。
“要建一个皮厂，需要投资几千万，很大一部分在环保的污水处理方面。”代工厂的Mike说。
随着中国人工、环保等成本的上升，皮革生产渐渐向东南亚国家转移。业内也在研究各种皮革替代品，试图用合成材料代替皮革。
现在这个行业焦虑的是，如果高污染、低附加值的皮革生意转移到东南亚，而中国人又无法和顶级品牌合作，该去哪里找订单？
在代工厂工作多年的中国“皮具人”，很多都有创立自己的品牌，向价值链上游攀登的梦想。
他们不约而同地告诉我，中国的制造工艺已经非常高超，如果拿到顶级皮革，就能做出和奢侈品牌不相上下的品质。即使只能拿到B级、C级皮料，也能做出不错的轻奢品牌。
然后，他们会沮丧于中国皮具渠道成本的高昂，缺乏好的创意，原创设计被抄袭，不会讲故事做品牌等等问题。
在我的采访中，有不少人已经勇敢地创立了自己的品牌。
“大品牌喜欢讲故事，说自己对皮革如何讲究，但我觉得他们真正值得学习的，是耐心。”李伟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