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王朝没落时,是多么卑微又无力

公元960年正月初三,朔风寒冽。
正在陈桥驿检阅兵马的赵匡胤打了个冷战,贴心的副将赶紧走上前,为他披上一条大红的披风。
赵匡胤回头低声说,拿错了,换条黄色的!
陈桥兵变后,赵匡胤调头回了开封,后周小皇帝便识趣地让出了皇位。
赵宋的建立堪称一场奇迹,改朝换代,兵不血刃,市不易肆,老百姓们一觉醒来,惊讶地发现变了天。
此时宋的版图却并不完整,北方大片的疆域属于辽国,西方接壤的是吐蕃,而南方则是星星点点的近十个小国家。
后蜀、大理、南汉、武平、南平、吴越,以及南唐等等。
宋太祖意欲统一中国,思路是从南到北,先逐一灭了南方诸小国,然后再图谋北方。
公元937年,李昪在南京称帝,定国号为齐,后又改为唐,史称南唐。
李昪在位时,清明能干,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江南诸国里出类拔萃,“儒衣书服盛于南唐”,文化之风颇为昌盛。
但说到武治,便差了很多,南唐皇帝不尚武功,恪于自守,从未想过开疆辟土。
六年后,李昪去世,李璟继位,此时的后周开始势大。
周世宗三次攻打南唐,一直打到了长江边,南唐都城岌岌可危。
李璟求和,江北十四州悉数割让给北周,又主动去了帝号,降为后周属国,这才解了灭国之危。
公元961年,李璟去世,六子李煜继位。
李煜便是大名鼎鼎的南唐后主,写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那位。
其时北周已经变成了大宋,新兴王朝气势若虹,南唐的处境大为不妙。
李煜能做的,也只能姿态更加卑微,举止越发小心。
每逢宋朝获胜,或有喜庆之事,必定派特使前去祝贺,奉上珍宝贡物。
眼见宋不断地灭了周边各国,主动辞去国号,不叫唐王,改为江南国主,所有规制均降低一格。
无尽谦卑的背后,李煜只有一个目的,便是求宋能听之任之,让其偏安一隅。
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用眼泪自然更加换不到,李煜的想法无疑是自欺欺人。
公元974年,大宋给南唐发了一封诏书,令李煜来开封,觐见太祖皇帝。
李煜担心一去不复回,便称病不敢前行。
好啊,你不来是吧,那便是抗旨不尊,等着兵临城下吧。
大宋借此兵犯南唐,气势汹汹。
李煜又派人去议和,城池、金银、布帛毫不吝惜,只求大宋怜悯,能退兵全身。
赵匡胤对南唐使者说,南唐的确无错,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天下一统,大势所趋,毁灭你,与你无关。
是年冬天,李煜出降。
投降的姿势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冰天雪地里,裸着上身,背后缚手,脖子上挂着绶玺,膝行而来。
太祖也没有过分为难,将他带到了开封,封了个违命候,就此不咸不淡地养着。
每日无事可做,便只能闭门读书。
后来,太宗皇帝突然问他,听说你在江南喜欢读书,到我这里了,还在读书么?
李煜不敢回答,拼命磕头,此后,连书也不怎么看了。
二年后,郁郁而终,享年四十二岁。
苏洵在《六国论》里写道,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六国破灭,最大的弊端在于,没有图谋在战场上死战秦国,而是一味地想讨好秦国,今日割五城,明日送十城。
为什么六国不在战场上死磕秦国?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商鞅变法后的秦国,奋六世之余威,锋芒所到,无人能挡。
秦国的十八级军功制,彻底激活了底层的斗志,士兵们闻战则喜,虎狼之秦面目狰狞。
六国庙堂贵族遍地,一片腐朽,暮气沉沉。
秦灭六国,或者说天下一统,已是大势所趋,六国能做的只是尽量延缓灭亡。
割城也好,暗杀也罢,终究是挡不住历史的车轮滚滚。
说回到了李煜,他的做法也是末代君王的常规操作。
南唐的疆域,全盛时不过安徽、江苏、江西三省之地,要与后周、北宋抗衡,客观上很难做到。
更重要的则是,气势上的衰落。
眼见着周边的各家邻居次第被灭,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悲观情绪弥漫在人群中,躺倒在地习得性无助。
除了割城献礼,跪地求和,再无斗志。
以没落迎击新锐,哪里还有胜算,李煜也是一肚子委屈。
王朝的更新替代,本质是先进的制度,战胜落后的体系。
新的王朝建立时,红日初升,其道大光,经年累月,久而久之,各种沉积与冗余,慢慢变得臃肿腐朽,最后被更新的政权替代掉。
唐宋明清,周而复始。
历朝历代,不乏能人贤良,却无法挽救帝国走向黄昏。
宋太祖陈桥兵变,意气风发,一百六十多年后,靖康之变,徽宗北狩,惶惶不可终日。
明太祖推翻蒙元,打下诺大的江山,二百七十年后,崇祯吊死煤山,垂发掩面。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下。
数百年间,天翻地覆。
也有委曲求全后奋然一击的成功案例,比如勾践的卧薪尝胆。
受尽侮辱,不忘国耻,蛰伏十年后,三千越甲可吞吴。
纵然是弱国寡民,如果庙堂清明,上下一心,几代人栉风沐雨,也能从卓尔小国成长成让天下人侧目的春秋五霸。
怕只怕,从君王开始,便没了心气,一心想的是如何苟延残喘。
无尽的卑微,只求过完此生,管他身后洪水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