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 罗鹭:元人别集《云樵诗稿》及其注释的发现与文献价值

笔者在南京图书馆发现一部稀见元人别集——韩璧《云樵诗稿》。之所以说它稀见,一是因为该书很少见于历代书目著录和典籍徵引:清钱大昕《补元史艺文志》、今人雒竹筠《元史艺文志辑本》、周清澍《元人文集版本目录》等书皆未见著录;《全元文》遍稽群书,也没有辑录该集所附录的韩璧遗文;杨镰《元诗史》是近年来元诗研究的力作,该书专门论述了元末的“赴难诗人”,但这个有330多首诗作传世的重要“赴难诗人”却没有进入其研究视野。二是因为该书传本稀少。除南京图书馆藏本外,检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等大型图书馆,均未见收藏。故南京图书馆所藏虽为清嘉庆刻本,却为存世极少之善本。现综合相关史料,试对该集作一初步考察,希望引起元代文史研究者的关注。

《云樵诗稿注释》书影

一、《云樵诗稿》的编刻流传情况

元韩璧撰《云樵诗稿》,今仅存清王朝瑞校注本,题《云樵诗稿注释》,嘉庆十九年(1814)王朝瑞刊刻。该书共四册,八卷,每半页九行,行二十字,白口,四周双边。该书卷首有嘉庆十九年江西督学使王鼎序,嘉庆十六年(1811)贺维锦序,又有嘉庆十一年(1806)王朝瑞序,称自元末韩璧赴难后,“阅今四百馀年矣,邑里间从未有举其名氏者。乙丑(1805)孟夏,予偶就兄子里塾焚馀废箧中捡得一编,楮墨率有残缺,则先生遗诗也”,于是加以考订笺注,刻梓流传。该书湮没了四百多年,因其乡人在“里塾废箧”中发现,由隐而显,颇具传奇色彩,这与明末号称“井中奇书”的宋代遗民郑思肖《心史》的发现非常相似,不同的是,《心史》在明末从古井中挖出之后即被爱国文人们所捧读,而韩璧的著作仅仅在乡里宗族之间流传。据卷首《例言》,王朝瑞所得抄本是康熙十年(1671)韩璧十二世孙初晨所录,已非全本,仅存诗三百三十多首,可惜的是,该抄本已经亡佚。诗中有原注,王朝瑞认为系韩璧所手定。至于注释本的成书刊刻经过,《例言》中有详细记载:嘉庆十年(1805)初夏,王朝瑞从里塾废箧中获得该书后,先是独自玩赏;嘉庆十一年(1806)正月开始注释,与季弟王朝榘相与参订,这一年完成初稿;嘉庆十二年(1807)馆于郡城周祠,借得诸书注释成编,修订完毕;嘉庆十三年(1808)携入京城,得到两外甥的经费资助,准备刊刻问世,但直到嘉庆十九年(1814)才刻成。该书不仅在刊刻问世前罕为人知,刊刻之后也流传稀少,因而有必要对其编刻流传经过及真伪作一番考察。

王朝瑞整理、刊刻该书的动机是为了表彰乡贤、保存文献。王朝瑞,字纪云,号式台,江西万年人,乾隆四十二年(1777)举人,任义宁州训导,著有《毛诗探源》《易学辨疑》等。他注释并刊刻韩璧《云樵诗稿》的起因有二,一是景仰其人。韩璧是江西乐平人,元末官至松江推官,至正二十七年(1367)城破时偕一子赴水死,本应名列《元史·忠义传》,但据编者称,《(正德)乐平县志·忠节传》虽载其事迹,但讹其朝代为宋季,且四百年间乡里不知有其人,很有必要加以表彰。二是喜爱其诗。《例言》中说“独为爱玩者累月”,自序中说“伏读之,惊叹称奇,觉其不减少陵诗史”。这样一个有气节、有才华的诗人,作为同乡后学,王朝瑞不忍其遗诗就此湮没无闻,故笺释授梓,以广其传。

该书的文献来源比较可靠。该书卷首有《例言》,详细说明了是书的文献来源、编纂体例和刊刻经过,并对诗人生平作了大量考证,对其作品加以补辑。涉及的史料,除了正史、文集外,还徵引了许多乡邦文献,如《(正德)乐平县志》、各种韩氏族谱(家谱)等,现在都已罕见。卷末附录的《韩公元璧墓志铭》,是元代著名文人杨维桢所撰,虽不见于杨维桢文集,但编者在跋中说明了其文献来源:嘉庆十四年(1809)十月,王朝瑞的侄儿王植槐寄来一封信,说是他的门人韩叙彝从《鄱阳韩氏宗谱》中抄录而出。但该志的款识为“有元李黼榜第二甲赐进士会稽杨维桢撰并书。时十二月十有三日雪霁劲冷,以九泉交义,不以指僵笔冻为辞,韩氏子孙永其保哉!余齿今七十有八矣。”而杨维桢生于元成宗元贞二年(1296),卒于明洪武三年(1370),只享年七十五岁。韩璧卒于至正二十七年(1367)四月,墓志铭作于本年冬十二月,其时杨维桢七十二岁。对于这一失误,编者刊刻时并没有加以掩饰,而是如实地加以指出,用怀疑和审慎的态度来对待它。因此,从刊刻出版本身的角度来考察,王朝瑞注释本《云樵诗稿》在版本方面是可靠的。

《(同治)万年县志》卷十二《韩璧墓铭》

诗稿本身的内容也可以作为该书真实不伪的有力内证。例如,元陈基《夷白斋稿》卷十有《寄夏仲信太守、韩璧翁经历、姚伯升照磨》一诗。陈基字敬初,元末官江浙行省郎中,“璧翁”是韩璧的别号,时任杭州路经历。《云樵诗稿》卷八有《和陈敬初郎中淮安见寄韵》,二诗皆七律,所押韵脚相同,当为往来唱和诗,这就为《云樵诗稿》之文献可靠性提供了重要的证据。此外,《云樵诗稿》中大量的即事诗,皆可与元代相关史料印证(详见本文第二节论述)。

《夷白斋稿》书影

至于杨维桢所撰墓志铭,由于它可能是有关韩璧生平的最重要的史料,有必要对其真伪作详细的考辨。从文献来源看,《云樵诗稿注释》附录的《韩公元璧墓志铭》,是从《鄱阳韩氏宗谱》中抄录的,虽然有落款时间的纰误,但从墓志中所涉史实及撰写人与墓主的关系看,题杨维桢所撰还是基本可信的。以下几例可以证明:

1.《云樵诗稿》中有《和杨廉夫秋兴五首》《题干山壁用杨廉夫韵》《三月一日禁酤三首》等作品是与杨维桢唱和的。杨维桢晚年隐居松江,而韩璧是松江府推官,可见二人在松江常有往来。

2.韩璧曾去钱塘求杨维桢为其父韩思恭撰墓志铭,该志收在《东维子集》卷二五,题作《元故用轩先生墓志铭》。杨维桢称赞韩璧“清明好学,有仕才”。其中所叙韩璧兄弟名字与《云樵诗稿》卷四《到鄱阳会诸弟,时故里有沧桑之变,感而赋此,示以敬侄》一诗所记吻合。

3.元末明初释寿宁编《静安八咏集》,请杨维桢作序并评点。杨氏对韩璧《沪渎垒》和《涌泉》二诗颇有好评,评前者“五字老辣”,评后者“五字有余,妙句!”

4.从墓志本身的内容来看,墓志不仅可与《云樵诗稿》中所载诗人的行迹相印证,而且与相关文献中所载韩璧零星资料相吻合。如前面提到的陈基《夷白斋稿》卷十有《寄夏仲信太守、韩璧翁经历、姚伯升照磨》一诗,《六艺之一录》卷一百十一所录孟昉《杭州路重建庙学记》也提到杭州路“奉直知事韩元璧”,“璧翁”是韩璧的别号,“元璧”是韩璧的字。据墓志,韩璧确实曾任杭州路知事和江浙行省经历。

综上,笔者认为,杨维桢所撰《韩公元璧墓志铭》是真实可靠的。而前面提到的杨维桢自书年岁的失误,很可能是宗谱在传抄时将“二”误作了“八”,或者是好事者根据墓志内容附加了这段跋语,但这并不影响墓志本身的真实性。现据杨维桢《韩公元璧墓志铭》以及《云樵诗稿注释》卷首所附王朝榘《韩云樵传略》,简单归述韩璧生平如下:

韩璧(1300—1367),字元璧,又字奎璘,号云樵,一号璧翁,别号芝山老樵,江西乐平县丰乐乡甓灶里(今属万年县)人。元末至正初由荐举入太学。四年(1344),以国子生赍御香至鄞。游广东,留岭南教授,以内忧归。制阙,举漕吏,年满调金坛典史。后除钱塘清管长勾,徙升杭州路知事,取充江浙省掾史,相府承制荐升经历。至正十八年(1358),奉江浙行省丞相之命招谕江西,被执送陈友谅,慷慨不屈,羁留两岁,始被放回。至正二十二年(1362)敕授承仕郎、松江推官。至正二十七年(1367)松江城破,偕一子赴水死。

二、《云樵诗稿》及其注释的文献价值

《云樵诗稿注释》共八卷,其编纂体例,据王朝瑞《例言》所说,系根据残稿按古、近体重新分类编排的,而分体之中又大致以年代为序。其中五、七言古体诗各二卷,近体诗中以七律最多,约三卷有余。五律仅一首,绝句也很少,残缺的很可能就是这一部分。如元末明初释寿宁编纂的《静安八咏诗集》就录有韩璧五言绝句《静安八咏诗》八首,不见于此集。尽管如此,该集尚存韩璧各体诗339首,是近年来元佚诗文献寻访的收获之一。其文献价值于以下三方面可略见一斑。

《静安八咏诗集》书影

第一,可订正《元诗选》之讹误。

清康熙年间,顾嗣立穷数十年之力编纂《元诗选》,但于韩璧一家颇多讹误。《元诗选癸集》于“癸之己下”录有“韩壁”《静安八咏》,小传称:“壁字壁翁,饶州人。”又于“癸之辛下”录有题“芝山老樵韩元壁”作的《题破窗风雨图》,小传称“元壁字□□,□□人。自号芝山老樵。”二者实为同一人,皆韩璧之误。前者之“璧”作“壁”,系沿袭明刻本《静安八咏诗集》之误。至于《题破窗风雨图》,应当是辑自书画文献。《珊瑚木难》卷二、《赵氏铁网珊瑚》卷十五皆录有《王彦强破窗风雨卷》,其中就有署名“芝山老樵韩元璧题”的七言古诗一首。《元诗选》也许是根据不同的传抄本致误。杨维桢《东维子集》卷二十五《元故用轩先生墓志铭》称其有“子男三,璧、璠、璿”,这与《云樵诗稿》卷四《到鄱阳会诸弟,时故里有沧桑之变,感而赋此,示以敬侄》所述其兄弟名字相吻合,可见韩璧之“璧”字不当作“壁”。

《东维子集》书影

《元诗选三集》在宇文公谅《纯节先生集》中重收了《题王叔明破窗风雨图》一诗,并注云:“此诗一见《王立中破窗风雨图卷》,题名韩元璧,诗亦小异。”这应当是源于《式古堂书画汇考》卷五十一所录《王叔明破窗风雨图并题卷》,杨镰根据董其昌跋,从作品风格断定该卷为伪作,认为画是仿王蒙《听雨楼图》作,画后题跋则是由于抄录《王立中破窗风雨图卷》致误。其实,如果考察一下卷中人物的交游,就可以下一确切的结论了。王立中,字彦强,阆中人,至正末知松江府,工诗善画。而韩璧于至正二十二年(1362)官松江推官,为王立中下属同僚。《云樵诗稿》卷二有《和王太守行水见寄十五韵》,卷五有《陪王太守游西湖二首》《陪王太守游灵隐》《陪王太守游阿育王寺》,卷八有《和王彦强太守视水感怀见寄二首》,可见二人交往甚多。杨维桢晚年也居松江,故作《破窗风雨记》,与韩璧诗同载于《王立中破窗风雨卷》。据此,《元诗选》重收之宇文公谅《题王叔明破窗风雨》诗乃韩璧所作,应该是没什么疑问了。

第二,可补《全元文》之阙。

《云樵诗稿注释》卷末有王朝瑞补编的韩璧遗文两篇:《积善堂序》和《刘隐君活人记》,皆是应刘润芳之请所作。据韩璧《积善堂序》,刘润芳,名琮玉,鄱阳人,为乡里名医。遗文后有王朝瑞跋云:“右韩云樵先生所作序记二首,癸酉(1813)七月,余门人方干臣藉韩君叙彝寄到,云从郡城刘氏族谱内录呈,刘为润芳先生后裔……干臣刘之自出,留传笔墨自真,因为附刻于后。”可见这两篇遗文的文献来源是可靠的。《全元文》辑有元文作者达三千多人,韩璧之文未见收录,正可为之补阙。

第三,可补史志之阙。

首先,《云樵诗稿》为我们提供了有关韩璧生平、交游与思想的最详细可靠的资料。《元人传记资料索引》记载韩璧生平仅寥寥数语:“韩璧,字元璧,饶州乐平人,思恭子。”所引资料也不过《元诗选癸集》和《元诗纪事》二种。而《云樵诗稿》的发现,不仅为我们提供了杨维桢《韩公元璧墓志铭》和王朝榘《韩云樵传略》两篇传记材料,而且可据诗歌来考察其生平行迹。如卷二《豫章纪事四十韵》记载了韩璧一生中最光辉的壮举:“至正十八年(1358)戊戌春,余奉江浙丞相便宜之命,招谕番易,事不偶,被执送江西陈友谅,力陈大义,慷慨不屈,陈曰:义士也。以礼优容,宿留兼旬。”据卷六《与程邦民同舟赴江东招谕二首》、卷七《寄京师胡士恭助教二首》自注可知,作者是与程国儒(字邦民)同往江西招谕的,拟于当年五月回杭,却在江西羁留了二年。卷四有《传闻》一首,其序称“至正十九年(1359)己亥秋,余羁留江西”,可见至正十九年秋尚在江西。卷七有六首纪行诗,是韩璧从江西经福建,由海路回杭的实录。诗人抑制不住大难不死的喜悦,如《题建阳驿》中道:“节旄零落贼中来”,《题叶坊驿》云:“节旄零落喜生还”,《福州志喜》云:“象豹鳌犀俱入贡,闽中浑似太平年。”至于回杭的具体时间,《舟发三山》也有记载:“二月南台上海船,三山城郭静朝妍。”可见韩璧从福建入海上船,已经是至正二十年(1360)春了。从至正十八年春到此时,正好两年整。

韩璧在江西被执,威武不屈;后松江城破,英勇就义,是元末重要的赴难诗人之一。诗中对樊执敬、董抟霄、泰不华、李黼、余阙、韩邦彦、的斤苍岩等慷慨赴国难的英雄无不尽情抒写悲歌,如卷一《题董参政诗卷》《梦中代李江州作》,卷二《的斤苍岩守信州,围久无援,刺血书檄,求救于铅山,为贼兵所获,再遣使,其一得至焉》,卷三《樊参政哀辞》,卷四《信州城哀苍岩也,受围六月,粮尽援绝,民心不离,士气愈奋,城陷而死,功烈冠当世,故作是诗以哀之》《韩邦彦元帅哀辞》《信州裨将蒋广哀辞》《题李希颜通守所藏余廷心参政手帖》等,仅从这些诗题就可感受到诗人的满腔热血,了解他忠君爱国的一贯思想。

其次,《云樵诗稿》保存了许多元代重要诗人的作品及其生平事迹。虽然韩璧在元末并不知名,但他交游唱和的元代重要诗人有杨维桢、贡师泰、陈基、周伯琦和张光弼等,这些诗人的部分事迹和作品赖《云樵诗稿》而得以保存。如卷二《陪左辖伯温先生园亭胜集,酒酣联句,不能终篇,僭续成十五韵》一诗,是诗人与周伯琦的联句,不见于周伯琦《近光集》《扈从诗》等,可补其诗集之阙。又如卷六《陪贡侍郎寓吴兴玄妙观二首》其一云:“经筵进讲中官惧,谏院陈谟四海闻”,作者自注:“公在经筵,尝极论君子小人,言甚激切,左右辟易,上为动容,嘉叹久之。顾问者数四,反复辩析,丞相亦加敬服。及拜御史,时台臣有忤旨者,将置诸法,公力言不可失大体,取奏章删定,众皆为公危之,及奏,上怒稍霁,丞相亦感悟,言者获免,故诗中及之。”王朝瑞指出:“原注所称,贡公本传俱未叙及,云樵诗注正足补史传所未及,云樵固诗史哉。”

王朝瑞注释《云樵诗稿》时,在韩璧的作品后附录了刘彦昺、吴存、叶兰、杨维桢、王逢、董寿民、鲁志敏、刘润芳等8人的15首诗作。其中刘彦昺、吴存、叶兰三人之诗采自《鄱阳五家集》;杨维桢、王逢为元末重要诗人,其诗集亦流行较广;而董寿民的诗集较为罕见,今仅见《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著录其《懒翁诗集》二卷;至于鲁志敏、刘润芳二家之诗,历代著述中罕知其人、罕见其诗,恐怕其诗集早已亡佚了,幸亏《云樵诗稿注释》中保留有其遗诗各2首,并为我们提供了二人生平事迹和诗集流传的宝贵资料。

《云樵诗稿注释》卷首《例言》云:“余家所藏幽潜著作,是编外如德兴董寿民、乐平鲁卧雪两先生诗稿,并出元纪。”由此可见,王朝瑞家藏罕见元人诗集,除现存的《云樵诗稿》、董寿民《懒翁诗集》外,尚有鲁志敏(号卧雪)诗集。他在注释《云樵诗稿》时,所附鲁志敏诗应当是采自家藏鲁志敏诗稿。据《云樵诗稿注释》卷四《掉头翁歌》注,鲁志敏,名修,号卧雪,本姓许,其祖嗣于鲁,故改姓,乐平人。元李存《俟庵集》卷二十有《送鲁志敏北游序》,称“乐平鲁志敏甚好作诗,尝过余,出其编,余读之,有以深见其工且勤也。”《鄱阳五家集》卷十五刘炳《春雨轩集》之四《百哀诗》云:“鲁志敏,讳修,乐平人。雅志乎学,尤攻于诗,屡陈策于辕门,欲澄清而匡世,白首哀咏,徒厪忧国焉。有《卧雪轩集》。授校官。”可惜的是,鲁志敏《卧雪轩集》虽然嘉庆年间尚存,但现在已经下落不明。至于刘润芳诗稿,王朝榘《韩云樵传略》后附有跋语:“闻周雪坡、刘润芳遗集尚在人间,愿得博取而互校之”,可见嘉庆年间王朝榘也只是听闻而已,现在恐怕早已荡然无存了。《云樵诗稿注释》为我们提供了这一重要线索,可补《元人传记资料索引》和《补元史艺文志》的阙漏,并意外地为元诗文献增添了2名作者和4首佚诗。

《春雨轩集》书影

再次,《云樵诗稿》作者具有比较自觉的“诗史”意识,如卷二《豫章纪事四十韵》序所云:“得历访城陷时事,因作诗纪事,以备史官采择焉。”其中的即事诗以“诗史”的形式再现了元末农民战争中动荡不安的社会现实。诗人长期任职江浙行省幕僚,先后奉命招谕张士诚、陈友谅,出使平江、鄱阳、山东等地,得以亲历战乱之苦,感受民生之艰,在思想上和艺术上都以杜诗为宗,因而具有很高的文学和史料价值。如《纪事一百韵》,以一千字的长诗忠实地记录了至正十二年(1352)七月徐寿辉兵袭杭州一事,既有对战争给杭州带来的灾难的如实描写,也有对战争失利的深刻反思,更有对英勇战死的官军的由衷礼赞,堪称诗、史结合的典范之作。五言古诗《舟发兴化,见积尸满河,慨然赋此》、七律《舟师发兴化》写的是至正二十一年(1361)诗人奉命出使山东、途经兴化的见闻,令人惨不忍睹。而在艺术方面最具有较大感染力的当推《自京还杭纪事一首》,该诗描述了战乱中诗人从京还杭的艰难险阻:“衣冠弃沟壑,蓝缕奔涂泥。夜行避烽燧,昼伏听马嘶。匍匐过略彴,欹倾眠蒺藜。眼花迷远近,足茧失高低。矮树似人立,惊心转河堤。野磷照骷髅,悲风夜凄凄。归来恍如梦,妻子相对啼。生还成偶然,造物岂我挤。”情景历历在目,动人心弦。

希望本文能够抛砖引玉,使《云樵诗稿》这一湮没了六百多年的诗集得到应有的重视。

(本文原载《文献》2007年第4期。为便于阅读,删除文中注释。感谢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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