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驰//躟院


躟 院(散文)
·马腾驰
躟,关中人说躟,是指没有次序,乱踩乱踏的意思。
过去,在故乡礼泉县城,西瓜月里,街上常摆满西瓜摊。西瓜摊前,是支起的案子,案子上摆着一排切开的红瓤黑籽西瓜。
卖西瓜的摊主,站在案子后,手里拿着长长的西瓜刀,一边在案子上“当当当”地敲着,一边大声地吆喝:“刀响呢,蜜淌呢,瓜子在里边乱躟呢!快都来吃呀!赛蜂糖一样的西瓜!快来吃,迟了,就没有了!”
这个躟字,是说瓜子在西瓜里快速地走着,这本来就够玄的,又在躟字前加了一个“乱”字。“乱躟”,明显是造势,是为像蜜一样甜的西瓜在加分,在做注脚。嗬嗬,这卖西瓜的是语言大师吧,你看看,他吆喝得多有水平,多么地吸引了人。
躟院,也有这个生动的“躟”字。躟院,是老家大张寨人,在新庄子新房盖起后,举办的一个庄重而热闹的活动。嘿嘿,名为躟院,不但要躟,还要好好地躟一番呢。
新庄子新房盖起来,主家马上要住进新院子了。他们先要选黄道吉日,确定下躟院的时间,然后告知众乡邻。躟院那天,一个巷道上的人早早就来了,新院子里,里里外外站满了人。娃娃们是最兴奋,最高兴的,躟院这一天,不仅有平时难得吃上的片片面,还能抢上水果糖、核桃与花生等等好吃的东西。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鞭炮声响过,躟院仪式正式启动。第一项,先要在院子前后把神安顿、把神敬起来,这当然是那些神婆们的事了。她们知道,该在什么地方安顿什么神,出出进进忙活着的她们,神情是严肃而庄重的,是很有了仪式感的。

急着等待后边的议程,一群一群的娃娃们就不安分了。看着神婆们忙不完的程序,他们焦急地转来转去,一会儿去了巷街上,一会儿又转回来,看神婆把神安顿,把神敬好了没有。
好不容易把神安顿,把神敬好,第二项,躟院活动开始啦。
娃娃们一下子涌进院子里。主家人,或主家指派的年轻小伙子,就提着多半兜的水果糖、核桃与花生,爬梯子上了墙。站在墙上,他从兜里抓出水果糖、核桃与花生扔进院子里,娃娃们“哗啦啦”一窝蜂地跑过去抢拾。
他们嘻嘻哈哈地喊叫着,常常是头与头碰在一起,眼冒了金星而不顾。疼得“哎呀呀”、“唉哟哟”,吱吱哇哇叫唤着,仍低头忙着去抢拾地上的东西。
撒水果糖、核桃与花生的年轻小伙子,在墙上走来走去。常常在这儿撒一把,又在那边撒一把。院子里的娃娃们,就像一群叽叽喳喳叫着鸟儿,从这边,“呼啦”一下子又跑到那边去。
新盖起的院子,有的地方是新垫上去的虚土,有些地方,是和完泥还没有干的泥底摊。墙上的人,故意把水果糖、核桃与花生撒向那个地方,让娃娃们跑向那里,把虚土躟实,把泥底摊躟干。躟完院,娃娃们的脚上,是满脚的湿土与泥巴。
躟完院,主家已备好热乎乎的片片面。片片面中,有豆腐、红萝卜、黄豆芽与青菜炒成的臊子,条件好的人家,还有几块肉在里边。大人与碎娃们,一人端一碗,“吸溜吸溜”地吃开了,那个大锅面,众人欢喜共餐的场面煞是壮观。家里有老人没来的,主家让其家人端一碗回去,或亲自给老人送一碗过去。
吃完“躟院面”,娃娃们把嘴一抹,从衣兜里掏出刚捡拾的水果糖,含在了嘴里,或剥着花生,砸了核桃吃着。他们边吃着边说着,谁捡拾的水果糖多,谁捡拾的核桃、花生多,他们商量着相互换了,又为换多换少在争执着。
躟院活动,只在新庄子盖新房子时才举办,老院子盖新房,是没有这个仪式与这个讲究的。老家人啥时候都相信,人世间是有神的,故而虔诚地要把神先安顿,先敬好,这样,他们心里才踏实,才安稳。

老家人常说的一句话是:“人不信了神,世上就没有了良善,人就没有了良心!”神,在他们心中,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另外,他们也知道,那么多的人来躟院,会带来旺盛强大的人气,新庄子新房子,是从生地上圈起盖起来的,必须要有人的大气场,有了人的大气场,住在这新房子新院子里,才会平安无事,才会吉祥和顺。
躟院,已变为一个久远的难忘的记忆。现如今,盖的是楼板房,院子,也打成了水泥地,躟院,已成为了一个远去的故事,我们只能把它写下来,记在纸上,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了。
2019年11月20日于驰风轩

作者简介:马腾驰,陕西礼泉人。出版有杂文集《跋涉者的足迹》,散文集《山的呼唤》,也获得报刊多种奖项,不值一提。喜爱文字,闲来写写一乐,而已,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