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刚：我带你去开庭，为了让你看看什么是正义
01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秋风起，秋雨下。我和你妈送你去机场的路上，沉重的空气里突然传来你播放的音频，那是你姑姑深情的祝福歌，我的眼里立刻布满了泪花。安检口，你潇洒地离去，留下一地的担忧和牵挂。
换了四次飞机，经过三十六个小时，终于等到你发来的微信：“爸爸，我到萨拉索塔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放下只是暂时的，在全世界疫情最严重的地区，祝福和牵挂会伴随你直到你凯旋归来。
你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我们努力拼搏挣钱供你留学海外，是因为你从小适应不了国内的教育。还记得小学我陪你去上奥数课吗？你听不懂，急得大哭，我也听不懂，感到无地自容，回到家我生气地把课本扔到垃圾箱里，你破涕大笑。从小学到初中，你从来没有考过高分，从来都是被留在后面等待家长领走的那一个，高中也考不上，我们只好咬咬牙送你进了国际学校，否则你就是现代文明的文盲，早早辍学，无路可走。
谁曾想，你大学的成绩竟然是所有教育经历中的巅峰，我们经常看到的是A，我们知道那是你天天在图书馆熬夜得来的。你知道我的最好成绩是在哪个阶段吗？高三。考上大学，就等于解放了，每次期终考试的奋斗目标就是及格。
你不能与身边的同学攀比，你不一样，你是农民家的孩子，一定要勤俭节约、艰苦朴素，不能丢了我们张家世代农民的优良传统。当然，我也是。
你以为我在疫情期间驾车去宣城和包工头打官司，就是与农民工作对吗？不是。那个包工头是一个贪心的人，是一个黑心的人，他拿了我们承包人给他的工程款，塞进自己腰包，却不给农民工发放工资，导致农民工纷纷起诉我们承包人。我在全力维护当事人合法利益的前提下，也是非常同情这些农民工的。
那次庭审中，包工头找来很多农民工当证人，证明那些被水泡的涂料工程是他干的，因为他拖欠着农民工的工资，农民工不敢得罪他，只好帮他出庭作证。你肯定会问：“你怎么帮这些农民工的？他们可是站在你的对立面啊！”
好的，你看看下面我是怎么帮他们的。在对证人发问的环节，我问了农民工三个问题：
你怎么证明这些活是你干的？有合同吗？
没有合同，都是口头的。
这个包工头和你结算了吗？应付工资是多少啊？
没有结算，也是口头的，应该是87654元。
他已经支付你多少工资啊？
一分也没有。
我就问包工头一个问题：“他说的话属实吗？”
包工头想也没想就回答：“属实。”
好了，我完成了对农民工的救赎，你肯定会问：“对你的客户怎么交代啊？”我以工程在交付前灭失应由包工头承担风险为由进行抗辩，并主张农民工与我们总包单位不存在合同关系，法官应该不会不同意我的观点。
开庭结束后，我同那些农民工打过照面，看到他们脸上敌视的表情，我就想：当你们讨要工资时，一定要请一个好律师，这样就可以拿到你们本来没有的我今天为你们制作的证据，那时就该为你们今天对我的态度而感到愧疚！
02
你在家上网课的一年里，我很想多带你去参加开庭，可是你晚上上课，白天睡觉，完全颠倒了黑白，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终于有一次，我带你去宜春开庭，开完庭我们去爬了三清山。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带你去开庭吗？我就是为了让你看看什么是正义。
一审的时候我遇到一个固执的法官。我代理一个分包，告了总包和业主，让他们支付拖欠的工程款，因为总包拖欠工程款，而业主另找了施工单位，分包只好中途退场，合同解除，双方进行了结算。这个案子本来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没有多少难度，然而有些人就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在我再三解释下，在我反复提交法律意见并且特意说明我是做了十几年的建设工程案件后，他还不屑一顾地说：“我还做了十几年的法官呢！”
结果一审判决：在分包向业主提交附件中列明的竣工验收资料后十日内，业主向分包支付拖欠的工程款。说明一下，判决书附件《钢结构工程竣工验收资料目录》和《钢结构技术资料目录》中的资料是从《钢结构工程施工质量验收规范》中摘出来的，洋洋洒洒共有47项，即使分包做完了全部工程，即使分包参与了竣工验收，也拿不出这么多的资料，何况不是呢！也就是说，这个官司看似打赢了，因为苛刻的前置条件无法完成，分包永远也拿不到工程款。
我的委托人欲哭无泪，幸好他依然信任我，继续委托我上诉。二审开庭那天，我决定带你去旁听，因为我有信心改判这个案件，我相信正义不会缺席。所以你见证了老爹在法庭上的据理力争，那天我大汗淋漓，还有一个因素，就是我内心激动，我想努力表现，让你看到律师应该有的样子。
就在你出国的前几天，二审判决下来了，改判了，我们胜诉了！我们爷俩为此还喝了几杯。趁着酒兴，我给法官狠狠地发了一个短信：“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03
我这人就是性情中人，山东人的耿直暴露无遗，你妈妈和我吵架的主要原因，正如她说的：太直！太正！死心眼！
是的，为此我经常让很多人不爽。最近，一次评标会议结束后，客户问我：“打官司找关系有用吗？”我直截了当地说：“没有用，我做律师16年来从来没有找过关系，案子照样可以赢啊。”在场的一个评委律师公然表示异议，我说：“我代理过全国各地的大案要案，包括西藏、新疆、贵州等偏远地区，目前除了甘肃和黑龙江没有案子，其他地方我都去过，从来没有找过关系，该赢的都赢了，怎么解释？”他说：“那是你运气好！”
我现场讲了一个真实案例：我代理一个执行案件，主办法官是执行庭的庭长，我和他的沟通方式主要是通过书面表达我的诉求和法律意见。有一次我给他打电话，打了十几个也不接，连续几天都是这样，后来他好像终于受不了了，电话接通，他大发雷霆，态度恶劣，罗列了我不去见他、不请他喝酒吃饭、不给他送礼云云等几大罪状，我义正言辞地和他翻脸，毫不犹豫地写信投诉。后来我再联系他时，联系不上，然后在当地纪委监察委网站上看到一则新闻：某某法院执行庭庭长某某某因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将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当然，他出事与我的投诉无关，纯属巧合！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睡大觉，就是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无眠了！
我回到家就把自己在2018年发表的文章《做专业律师还是关系律师》发给了客户，进行了善意提醒。我还是那个耿直的律师，依然坚持我的立场，不管别人怎么质疑。
04
我和你妈试探了你好几次，想让你以后改行做律师，但你好像对律师不感兴趣的样子。难道是你经常看到我凌晨出发赶飞机，半夜疲惫地回到家吗？难道是你经常听到我无休止地打电话，有时还气急败坏地发脾气吗？难道是你经常看见我耳鸣复发，不停地挤压耳道、烦躁的样子吗？因为距离近，你看到了做律师的辛苦；因为亲身经历，你体会到了做律师的难处。你没看到我发朋友圈吗？都是美好的东西，美景、美食常见，乐观、乐趣常在。所以很多人认为，做律师很潇洒。
那天你见证了我最小的读者的诞生，我给你看了我们的微信聊天记录。
张律师你好！前些日子加了微信，没有时间交流，那是因为忙着小升初的考试，现在您有时间吗？
你好！你孩子考得怎么样啊？
是我考试！
啊，你是小学生吗？
是的，我在书店看到一本书《律师之道》，翻了翻，立刻吸引了我，我狠狠心、咬咬牙，省吃俭用买下了这本书。课余时间我就看，我超喜欢，这本书给我很大的力量。我决定长大后当一名律师，像你一样优秀的律师，我知道做律师很辛苦，我有心理准备，我看你的朋友圈，你的同仁英年早逝，我不怕，不能动摇我当律师的决心。
你太可爱了，这么小就有自己的梦想。为了鼓励你，我送你一本《平凡之路》，给我地址邮寄给你，有签名。好好学习，为梦想奋斗吧！
太感谢您了！
我拿给你看，我说这是我目前遇到的最小的读者，人家就想当律师，你为什么不想呢？我们家上推几代也没有出现过艺术家，你怎么就喜欢上了动画制作？我和你妈奋斗半生，终于在律师界有了点业绩，希望有人来承继下去，我们看到那些律师之家，不知道有多羡慕呢！
周六那天早晨，我趁着“烟花”台风还未到达，一早冒雨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时几乎湿透了衣服，听听你和妈妈还未起床，我不敢换衣服，就去打扫卫生，轻轻地拖地，汗水和雨水滴滴答答。这个时候，我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我有个小女儿，该多好啊！她肯定会殷勤地过来给我擦汗，嘴里甜甜地叫着“爸爸”！我可以把她培养成律师……
我正陷入幻想中，隐约听到一个声音：“爸爸，擦擦汗吧！”我以为出现了幻觉，回头见你拿着毛巾站在那里，你妈妈拿着我的衣服站在后面，微笑着说：“换件衣服吧！”
你们当时肯定没看见吧？我脸上的汗水和雨水的流量增多了，因为不争气的泪水也来凑热闹。
END
责任编辑丨Mars
版面编辑丨Cat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