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市,硫瓷的光芒永不褪色
一直以来,想写一篇关于故乡小镇硫市的文章,却迟迟不敢动笔,一是因为对这个生养自己的地方知之甚少,包括它的来龙去脉以及民间流传的典故传说,二是不知道从哪一个角度来写,它既带给了我难以忘怀的童年往事,也在心里留下过些许晦暗的色彩,就好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算来,我离开这个地方已经有二十几年的光阴了,虽然工作的地方距离它并不远,但一年到头也只不过回家三四趟,随着时光的更迭推移,硫市,似乎给了我更多特殊的感觉,每一次回去,它既亲切,又陌生,感觉如此近,却又那么远。但不管怎样,它在我心中所占的位置,是任何地方都不可替代的,所以决定以文字的形式来呈现,权且视为一名游子写下的一点故乡情结吧。

曾经我和许多人一样,对“硫市”这个地名百思不解,这个由来已久的名字很长一段时间让我感觉别扭,当我向别人说出老家的名字时,人家的第一反应要么是“六市”,误解为六个市的奇怪组合,要么误以为这个地方盛产硫酸或者硫磺,而这两者都是缺乏美感的东西,自然,这个地方也就绝非好地方。
事实上,硫市这个地名的前身是“硫瓷坑”,一个兴味盎然又颇具故事性的名字。县志上有记载:清朝嘉庆年间,南岳兴建圣帝庙,曾在这里取瓷泥烧制硫璃瓦而得名硫瓷坑,居民日增,形成集市,逐渐演称为硫市。原来,家乡的泥土不但哺育了一方人,还登上了南岳圣庙的顶端,为菩萨们遮风挡雨,使之广施恩德,福佑八方,这是一种多么神圣的功德啊。所以,这样的一个地方,难道不是一个充满善意与温情的福地吗?
也许,正因为这个缘故,在我或更老一辈的人的记忆中,硫市,从没发生过臭名远扬的丑闻,更没有过引起轰动的恶性事件,世代囿居此地的人们,在滚滚红尘中平静地生活着,不躁不争,打马而过的光阴,在硫市放缓了脚步,似乎选定这里酿造出了一壶醇香的美酒。
既然称作硫瓷坑,自然在地形上与众不同。或许是因为瓷泥被取尽,在绵延的丘陵中留下许多宽敞的平面,形成了一百二十平方公里的镇域,划为三个片区,分别称作古山乡、龙确乡、硫市乡,共四十三个村,后来撤区并乡统称为硫市镇。地处县域西面边陲,距离市区36公里,淹没在一大片丘陵之中的硫市,九十年代时只有一条仅容两车通过的砂石路出入,路面坑洼颠簸,三十多公里的路要摇晃近三个小时,出行的乘客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叫苦不迭。再加上没有水路,山体阻隔,信息难通,许多先天条件的不足使原本与世无争的硫市在大踏步前行的时代中,渐渐地落在了后面。

印象最深的是农人耕作的艰辛。由于出行不便,九十年代中期之前,绝大部分硫市人均以种稻为生,且又由于地形欠佳与经济条件限制,几乎一直延续着人工耕种的传统。
在丘陵的夹缝中形成了一条条长垄,稻田密布其中,有的处在垄底,有的则呈梯田状依附在山体上。每逢盛夏的“双抢”,整个垄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男女老少,只要派得上用场,全部要下到田里,容不得半点懒惰。炽热的阳光烘烤着稻田,连泥水都是滚烫的,农人们弯腰割稻,汗如雨下。全靠人力运转的打谷机被踩得震天响,掩盖了人们疲惫而沉重的喘息声。整个双抢从七月中旬开始,在酷热难当的漫长的一个月时间里,农人们的劳动可谓艰苦卓绝。
盛夏时间的耕种,用水是一个大问题,位于垄底的稻田倒好办,因为每几个村会共有一个水库,定期放水,各村在水渠中按段分时拦水灌田,水可以直接流进稻田。但位于高处的农田就没有这么容易了,必须要依靠抽水机抽水上去,于是男人们既要忙着双抢,还要不时抬着笨重的柴油抽水机,从一个地方奔赴另一个地方,将铁水管一节一节地连起来,发动机子,守着低处水渠的水一点点地送上高处,仿佛守护着生命之源。等到水田灌满了,他们会唱起快乐的歌,开着粗俗的玩笑,尽情地发泄心中的苦累。整个山岗,荡漾起一股雄性的力量,诠释着劳动者野性的美。

春耕秋收相对于双抢而言,劳动强度小很多,但也足够的辛苦。除了种稻,硫市人还要在稻子收完后种油菜、烟叶等农副产品,饲养牛、猪、鸡、鸭等家禽家畜,来补贴家用。
那时,劳作并没有带来硫市的显著变化,各个村落里,是一片一片的土坯房,各家各户差别不是很大,人们自制土砖盖自家的房,除了住房,还在旁边盖上猪栏、茅厕,屋顶上面是清一色的青灰色瓦片。土砖在风雨的侵蚀下一点点地剥蚀,留下坑洼不平的墙面,仿佛岁月走过的痕迹。有的土坯房年久失修,摇摇欲坠,向世人昭示着那一户人家的悲苦境遇。
农闲时节,男人们在大屋里的晒谷坪家长里短地谈笑风生,话题丰富多样,女人们灶台生火,码头浣洗,附身翘起的屁股显得特别好看。老人们在家门口的晒谷坪里慢吞吞地喂鸡、洒扫,之后端坐在和煦的阳光里,静静地看着小孩和墙边的马尾松一寸一寸地长高……在这里,你完全看不出生活带给人们的苦涩与沉重。
作为小镇中心的硫市街,上一世纪是极其简陋而寒酸的。低矮破旧的房屋连接成两条窄窄的街道,一条称为老街,一条后修的称为新街,两条街道像牛的犄角一样连接着。老街上有食品站、供销社、储蓄所、农具店,以及木门相互紧挨的老铺面,新街上则是稍微现代化一点的商店,卖的是家电、服装等。穿过两条街的是没有经过水泥硬化的路,人车同行,尘埃弥漫,灰蒙蒙的一片,仿佛时光的粉末,挥之不去。我无法得知,经过多少年光阴的演变才有了这样两条街道,但打我记事起,每逢阳历的3、6、9赶集日,四面八方的乡民就会蜂拥而来,在这里沸腾起巨大的嘈杂与喧嚣,相互交易着生活的希望与喜悦。那些年,年幼的我跟随着年轻的母亲赶集,在这两条街道上,不知走过多少个来回。

很快,硫市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随着衡枣高速开通,高速路的出口终于为硫市打通了一条通往现代化快车路的通道。更多的人离开稻田走了出去,成了家人的希望与骄傲。一部分山岗上的稻田被荒废,垄里的稻田则完全连接成片,以转租的形式实现机械化的耕作。城市与老镇,缩短到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短短的几年时间,硫市的面貌焕然一新,村落里,一栋栋簇新的砖瓦新房拔地而起,只有偶尔几处残留半截的土坯房印证着过去的岁月。乡村之间以及街道的路面全部硬化,宽阔敞亮,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新街仿佛一夜之间冒了出来,纵横交错,商铺林立,处处洋溢着现代的气息。

十一中的校舍翻了新,校门改了朝向,老街新街连接处那一口大水塘早就填平,如今上面一片繁盛,中心小学与硫市街之间的那一片农田全部建起了新房,形成了一条新的街道。当年安安静静的邮电局搬了地方,门口人流如织,位于镇中心门头上镌刻着硕大五角星的公社大礼堂早已不见了踪影……陈旧而古老的集市,越来越年轻了。
只是,我不知道,见证过硫市旧模样的人们,还记不记得,十一中围墙边曾有过几棵巨大的泡桐,赶集的人们围坐下树下谈天说地的场景;还记不记得,中心小学下面那一口年老的水井,每到傍晚人们成群结队来到井边,用长长的绳索吊着铁桶在井里打捞出清冽的水来;还记不记得,老街的木门吱吱呀呀地推开时,包子铺里飘出的阵阵诱人的香味;还记不记得,我们一同挤在破旧的大客车上,尘土满面地颠簸在通向梦想的路上……
旧场景随着时光的脚步渐行渐远了,今天的硫市,以陌生而又崭新的面貌在飞速地发展着,它必将属于更新一代人的记忆,但是,无论到什么时候,硫市,散发出来的光芒,就像南岳圣庙屋顶上硫瓷制成的硫璃瓦一样,永不褪色!
(作者系硫市人,高中教师,诗文散见于《诗刊》、《散文》、《华夏散文》、《湖南日报》、《湖南诗人》、《淮风诗刊》、《衡阳日报》等各级报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