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格森“心理时间”的绵延

作者李鹏 转自第一哲学家公众号 ID: firstphilosopher

柏格森突破了传统哲学对时间的定义，提出了“心理时间”这一具有生命本质属性的时间观，“心理时间”这个概念为现代小说中描写复杂的内心状态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载体，其绵延的基本属性对许多意识流派的小说家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福克纳就是其中一位。本文试图从时间的角度探讨福克纳小说叙事技巧背后的深意所在，阐释“心理时间”这一透视人物心灵、凸显人性本源的重要因素在其小说中的地位与作用。

心理时间的起源

“时间反正是征服不了的……甚至根本没有人跟时间较量过。这个战场不过向人显示了他自己的愚蠢与失望，而胜利，也仅仅是哲人与傻子的一种幻想而已。”[1]福克纳在其作品《喧哗与骚动》中给时间下了一个无坚不摧的定义，但是对于时间的探究无论从哲学世界还是自然科学从来都没有淡出过我们的视野。就时间的基本特性而言，和空间一样，同是物质运动的基本存在形式。时间作为运动着的物质存在，其基本特性是顺向性的均匀延续。

在日常的生活中，人们经历着身边的万事万物，时间也依存于人们身边林林总总的琐碎上，但是根据人们自身的经验，时间总是单向不可逆地向前运动着，简单地说，就是时间被理解成为一根线、一条笔直向前的河流，这样的理解应该更形象化。这种形象化的比喻就如同胡塞尔所认为的把握时间形式一样，时间如其他事物一般，在空间中进行着运动，这种形而下学的时间就是所谓的“客观时间”。胡塞尔认为时间本身是不能被主体直接感知，我们所能直接感知到的仅仅是时间之中发生和进行的事件，胡塞尔称它们为“时间对象”，如绵延着的物体，持续着的声音等。[2]胡塞尔虽然承认世界上只存在着一种时间，但是却认为有两种不同的把握方式，除了以上提到的“客观时间”之外，还有在意识中显现的“内在时间”。胡塞尔的内在时间是根据感知主体自身的体验而形成的，虽然不同于“心理时间”，但是在时间中引入了主观意识成分，可以算作“心理时间”这一概念的雏形了。

心理时间或主观时间的特点是主观性和内隐性，它是存在于人们的主观意识中的，只能通过人们的意识去体验和认知。作为展示人物内心活动轨迹与范围的心理时间，是和现实生活中的物理时间相对的，虽然在19世纪以前，西方近代学界更倾向于探讨留存于自然界的客观时间，但是在法国直觉主义者亨利·柏格森于1887年在《时间与自由意志》一书所提出的“心理状态强度”这一哲学概念后，时间哲学就逐步转向为以人文时间和心理时间为主要研究对象的研究中去了。

柏格森的心理时间

柏格森所谈到的“心理时间”是相对于哲学中所说的“客观时间”或“空间时间”而言的。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无论是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还是法国哲学家亨利·柏格森的“直觉”理论都积极倡导把时间看成意识的产物，摆脱客观世界对时间观念的束缚。

威廉·詹姆士在《心理学原理》一书中把意识状态的活动也比喻为“流水”，他从心理学的角度出发，认为实在的基础是主观的，经验既包含主体，也包含客体，既有意识，也有物质。感觉具有原始的浑沌，其自然状态并非割裂的，而是如流水般绵延流动，他称之为“意识流”。在詹姆士看来，心理学的任务就是把头脑状况与意识流多变的现象关联起来。

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在创立精神分析学的过程中，把精神活动同三种时间形态，即过去、现在、未来联系为一条线。柏格森进一步发展了以上两种理论的精髓，把人的内心世界理解为 “意识的绵延”；柏格森根据绵延定义，将时间分为两种：数量式的时间和性质式的时间。人们为了实践的方便，将时间设想成度量单位均衡的、机械服从计算法则的、绝对遵循先后顺序单向流动的状态。柏格森认为这种人们平常所常用的时间概念，实质上是借空间概念偷换了时间的本质，但它却与人的心灵感受不相符合——在内心直觉中，时间是一种立体的、多层次的，并与意识融为一体的“具体过程”。如同一条不息的川流，永在持续变化，互相渗透、不可分割。因此，他提出了一个表示时间流动的本质性概念——绵延。纯绵延是“完全质的变化过程，是不可测量的”。[3]过去、现在、将来之间互相渗透，各种因素不断渗透、不断交替展开。心理时间既不可能被理性地分割，也不可能禁锢于传统的物理空间之中。一旦强行将这种绵延的时间感受进行切割或抽象，原本绵密鲜活的直觉就会变成一堆无生气的碎片。

柏格森的心理时间把内心体验放在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地位，让人的主观感受与主体意识活动获得了本体地位。“心理时间”是一种自我意识，一种只有非理性的直觉才能体验到的底层表达。绵延是心理时间自我意识特性最佳的体现，因为绵延是自发与不可测的，它的每一瞬间都在变化，它的每一瞬间都在创造，生生不息。对于心理时间的把握只有捕捉绵延的众多瞬间，不加逻辑分割，摆脱必然的物理节奏，才能创造性地传达内心的真实，表达内心的自由。

故在文学创作引入“心理时间”这一概念来丰富创作技巧已经不是一个单纯地利用时间维度来进行叙事的简单方式转变了，而是在作品中通过对心理时间的解析与重构催生出独特的艺术效果问题。引入“心理时间”是为了真实展现作品人物彼时、此时、来时的心理状态，超越时空的界限，让人物的精神世界打破时空的局限，将瞬间刹那灵感的抓取融入到或互为平行、或相互渗透的思想表达中去。

柏格森心理时间观对福克纳小说中时间的影响

20世纪现代哲学和心理学的发展为福克纳的创作提供了更加广阔的范围。深受柏格森心理时间绵延理论影响的福克纳，对其小说的表现形式与叙事风格进行了大胆实验，最大限度发掘小说人物的精神状态、展现人物内心的心理现实。作为20世纪美国乃至整个西方文学界最具影响力的小说家之一，福克纳一生用一部部杰出的作品集中反映了美国南方社会150年的历史变迁，披露了美国南方精神与文化的没落，真实地揭示了美国南方人的精神痛苦和烦恼。他在作品中以独特的写作技巧来展示出他对时间的诠释，凸显出心理时间的主体性，体现了福克纳作为20世纪杰出的现代主义小说家所特有的时空观。

（一）时间向度的虚化

人们在知觉一个行动或理解一个话语时，要将现实或表征现实切割成一些组块，这些组块就是事实。事实是一种非线性结构，当它映射到表层成为文本后就表现为线性结构，这种结构特征的转变是知识利用程序和语篇的语义过程所决定的。[4]传统的叙事是以线性展开的一个时间序列。叙事的线性化策略在清楚表达事实的同时，往往会造成一些错觉，例如时间发生的先后就是逻辑关系的顺序。事实上，小说事件之间很少有哲学或逻辑学意义上那种严格的因果关系，然而时间序列所产生的错觉是空间连续性运动在小说中的隐喻，而不是真正时间性的概念。

柏格森认为绵延才是“真正的时间”，它是纯粹的，即不掺杂任何空间要素。没有绵延也就是没有活的生命，没有运动变化。柏格森认为，对一个有生命之物来说，时间是它的生命的真正本质，是它的实在性的整个意义所在。在生命里我们遇到真正的绵延，而绵延是绝对的。[5]

在西方文学界，福克纳也是柏格森哲学的追随者，也是柏格森绵延理论的文学实践者。在《喧哗与骚动》中福克纳使用自己丰富的叙事技巧用来展现他的心理时间观。传统的线性时间能向读者展现出有序的自然世界，可以将小说中的客观世界清晰地印刻在读者的脑海中，然而当要把人物的内心状态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时候，僵化的线性时间往往执拗得让人感到失真。

在《喧哗与骚动》中，班吉是一个特殊的角色，原本一个白痴的心理活动就应该是一种无序而混乱的，但就是在这种无序中，展现出了真实，这种真实烘托出小说的基调，也就是小说中整个康普生家族败落颓废的气氛。福克纳让白痴班吉的思想不断回到童年。对班吉来说，童年的时光中充满了姐姐凯蒂对他的爱、关心和同情，而回到现实却充满了世人的冷漠、周遭的误解和内心的孤独。跳跃，成了此时心理时间的主音符，忽而是现在，即他三十三岁生日时的印象，忽而又是过去他三岁、十岁或十五岁时的印象，失去了时间的界限，模糊地混淆在一起，当他听到玩球人呼唤球童时，姐姐凯蒂的形象浮现在他眼前。虽然只是在声音这一表征上有着相似性，但是过去和现在总是融为一体的，儿时姐姐所做的一些事情的场景也随之频繁出现，过去和现在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交替播放出来，时空顺序的大幅度跳跃，让读者们也跟随这个特定角色的心理轨迹而快速地律动。

（二）时空叙述的叠化

在福克纳的小说中，人物的反复述说构成了时空叙述的叠化。福克纳追求心理时间的绵延。绵延充分地发挥了主体对时间的认知能力，在小说叙述中有意地压缩了空间时间，使心理时间得到蔓延。叙述的叠化是把以往生活的经验不断地积淀，时间不再是生活的万花筒，而是一架人性的显微镜。小说中对于同一现象的每一次关注都可能产生彰显出人物的不同感受；通过对过去的人和事的述说，进一步凸显小说人物立体的存在。

在《押沙龙，押沙龙！》中，罗莎小姐在述说，在往事的阴影下述说；康普生先生在述说，在往事的离奇下述说；昆丁在述说，在神乎其神的描述中述说。每个人的叙述都是在一些基本的事实上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和人生的经验，甚至一些臆想和猜测。福克纳没有选择简单易懂的叙事手段，而是将整个小说故事的内核与小说人物的真相精心设计并包裹起来。通过多重叙事的手法层层剥离，向我们展示了时间在纷繁事件中的枝枝蔓蔓和在人心中刻下的种种印痕。在不断交错的时空中反复地叙述不仅仅是事实的一再重复，它也让我们看到了叙述者真实立体的形象；而客观事件和主体印象、主观揣测与意识流等的叠加，则表示着对这一历史进程在时间上的多次把握。在这种把握之中，久远的时间得以重现。时间会模糊一个人的记忆，也会使一个人的记忆历久弥新。随着时间的延续，往事不断在心中积累，在绵延的每一瞬间，都加入了个体对历史新的理解与诠释，通过寻找、界定、构建新的事物，将往事组织在一起。

作为读者的我们跟随不同的人物涉足于同一段历史之中，历史在时间上的线性结构被打破了，我们从纵观历史到横看历史，直至微观到每个角色所呈现的内心。历史不再是没有生命力的过去，它有了人的气息与灵性，它是人性在时间绵延中的存在，它发端于过去，但它也是朝气蓬勃的现在，甚至是充满希望的未来。通过叙述手法技巧的运用，过去本来是由传统的物质来行动的，而现在是不同的心灵通过想象来保存着它。

（三）时间观念的固化

时间在福克纳眼中是具有独特而神奇的力量的。虽然空间时间将个体的生命旅程无休止地缩短，但是心理时间却可以将人们经历的过去、体验的现在与畅想的未来定格在生命个体中。

外在的时间、空间从形而上学的层次上来看，时间绵延的总和即为永恒，绵延时间的断点即为瞬间，但是在这种时间状态中一切的存在都受到主体的心理结构的限定。正如艾米莉从一个“身材苗条，身着白衣”的年轻小姐变成了一个“小模小样，腰圆体胖的女人”，但她却一直将空间时间和心理时间对立起来，空间时间在流逝，而她的心理时间却始终随着她的主观意志定格父亲在世，并与伯隆在一起的时间。她混淆了过去与现在之间的差异，艾米莉小姐的时间始终停留在了那个享受尊重和礼遇的时代中，自从杀死了心上人，她的时间就停止了。

她对钟表时间所代表的空间时间是视而不见的，钟表所呈现的只是干瘪的符号，而真正的人生岁月则停留在她的心理时间中。艾米莉小姐是静谧的，她无法摆脱身份对她的束缚，内心固执地停留在过去的时光里，为了留住那个“北方人”的爱情，她用终止生命的方式扼住了时间的咽喉。只有静止不动的时间才能留住她生活中美好的瞬间，她的时间早己经静止在，或说是固定在其头脑中的年月中了。在那段心理的时间里，她可以永远生活在一生最快乐的时光，这段时光或许在周围的人看来是虚幻的；但对于艾米莉而言，这才是她真正的生活，因为这才是与她个体生命体验相一致的。

此时时间的固化不是一种停滞，而是一种超越，是对空间时间节点的固定与放大。这种超越不依存于任何经验内容和具体事象的时间进程；不依存于和不涉及任何自然时间或物理时间、空间时间和客观时间的时间进程。它是心理时间中的“永恒瞬间”，将小说角色心理时间的固化是让读者去解读人物处于那一个时间点上的心灵状态，帮助读者在这种纷繁的心理时间和纷乱的思绪中找到方向。

柏格森的心理时间并不是许多单独、独立和分散的分秒单位的机械组合，而是一种立体的、多层次的，并与意识融为一体的“具体过程”。他强调真正的时间应该是意识和心理过程上的时间。在一定程度上，福克纳的作品其实就是柏格森“绵延说”的艺术再现。福克纳小说的时间呈现没有在强大的空间时间中失去表意的方向，而是在与空间时间的对立斗争中，找到了人性内在的最佳表述方式。心理时间不再是一种对象性的客观存在，是将主体的内在性、个体性和能动性都在其绵延中得到确立、强化与升华。从时间意义上看，小说个体在这种对心理时间巧妙的描述中获得了对人性最真实的认同，在这种生命活动中人的意义和世界的意义才得以敞亮、不朽、永恒。

参考文献：

[1][美]威廉·福克纳.喧哗与骚动[M].李文俊译.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1994：79.

[2][德]埃德蒙特·胡塞尔.内在时间意识现象学[M].杨富斌译.北京：华夏出版社，2000：52-54.

[3]杨河.时间概念史研究[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168.

[4]陈忠华，刘心全，杨春苑.知识与语篇理解：话语分析认知科学方法论[M].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4：59-60.

[5][法]柏格森.形而上学导论[M].刘放桐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