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猪，快跑！

听过一个说法：即将绑赴屠宰场的肉猪是有灵性的，所以，屠户到养猪户家抓它的时候，它会满圈子奔突，不肯就范。

很多人相信这一说法。但是我不信。

我小时候是在农村长大的，家里一直养着猪，我也喂过猪，知道猪是一种慵懒而温和的牲口，除了贪吃贪睡，一无所长，更没有什么灵性。有时候为了多贪睡那么一会儿，躺着吃、闭眼吃，它都干过；主人生气了，用脚踢它，如果不是很大力，它也就哼哼两声，不跟主人计较。我还见过兽医师傅给猪打针时，轻轻摸它两下，它就把兽医当做熟人，丝毫不管他手上那粗粗的注射针筒上又尖又长的针头。

那就怪了，为什么屠户一出马，猪们就真的认得他？怕了他？躲着他？

我记得那年头，只要我家有生猪出栏了，不等收猪的大师傅扛着大杆秤驾到，我祖母一准天还没亮就开始忙活，用小米拌糠煮成粥糠，喂给猪吃。平时喂猪十分钟够了，但是这一日早晨喂猪会前前后后要折腾一个时辰，直灌得那肉猪滚滚圆了，真的撑不下了，直哼哼着要困倒了，我祖母还不肯罢手。过秤的时候，那大师傅一准会说：“八婶啊，又填了不少食吧，今天要扣你家五斤秤的。”我祖母极力辩驳：“哪里呀，早上还冇来得及喂，您就来了；你看我家这头猪，昨日肚子鼓得跟小牛似的，今天憋塌塌了，有个么事扣的哟！”收猪的大师傅一般也不较真，哼哼哈哈也就过去了。

要是屠户亲自上门收猪，他可不好糊弄。

你看屠户，他爬进了猪圈，第一眼就去看主人家的肉猪是躺卧着还是溜达着，——对那躺着的还砸吧着大嘴的肉猪，他并不急着马上牵出去过秤，他会动静很大地奔着那肉货大步流星地跨步上前，那肉敦敦的怂货马上吓得屁滚尿流，一咕噜爬起来逃出窝棚外；屠户嘴上却振振有词对主人抱怨说：“哎呦喂，你家的猪性子好烈，见我来就躲就跑！”手脚却不肯停下，依然在猪圈子里做出赶猪抓猪的样子！且说那肉货平日里跟主人和睦相处，哪见过今日这气势汹汹的家伙，哪经得起这咄咄逼“猪”的阵势！肉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得罪了他，惹不起你总躲得起吧！就这样，屠户撵着肉猪，亦步亦趋地在这封闭的猪圈内，少则绕个三五圈，多则跑上十几轮，那肉货终于撑不住了，它不干了，找一个角落立住，哼哼唧唧直叫唤，它居然大小便失禁了！拉完了屎尿，它怎么也不肯再跑了！屠户心里暗暗开心，嘴上却不依不饶，对主人喊：“哎呦喂，你家的猪好拐，屎尿屙了我一身！”气得女主人在边上咬牙切齿地暗暗诅咒那屠户：“你个挨千刀的，你个剁头死的，害得老娘白塞了一早上的猪食！”

估计这大肉猪拉空了肚内的东西，屠户就喊来自己的帮手，用绳子将肉猪栓了，牵出去过秤。结完账，他就心花怒放地牵着肉猪回屠宰场去了。

明白了吧：不是肉猪有灵性，认得出谁是要它命的屠户；而是屠户抓肉猪确有套路，他有意地让那肉货在过秤之前奔了命地跑，跑掉了身上的废物，一下子就轻了好多秤！

而且，有经验的屠户还知道，屠宰之前做过剧烈的奔跑热身运动的肉猪，上案后一刀捅下去，那血汩汩汩地放得很快，那气儿也噗噗噗地断得很快，开膛破肚之后，肝肠清爽，肉色鲜艳，卖的价钱也就随之水涨船高了！真是好处多多啊！

难怪，在回屠宰场的路上，屠户还会从路旁树枝上掀一条来做鞭子，啪啪啪抽那扭着屁股赶路的大肉猪——

小猪，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