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性母执意养老,惆怅子偷望生辰

这天傍晚兴隆小珠回南城,一进家门,只有小珠爸爸在家。他告诉小珠说:“你妈妈上午运动后,买菜回家,在横路口给绊倒了,当时没感觉什么,下午磕地的关节开始痛。大姐赶过来,带她去正骨医院看看怎么回事。照了X光片,膝盖半月板有骨裂,现在在打石膏,打好就可以回来。正好你们在,去接他们回来刚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兴隆和小珠马上赶去医院,约好了大姐在医院门口等。

不一会儿,大姐推着轮椅过来,小珠下车迎上前上下打量着妈妈,小珠妈妈坐在轮椅上,右腿打了石膏不能屈膝。她一见小珠这样瞧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小珠见她精神还好,心才稍安。

回到家已近九点了,忙着把老人安顿好,第二天忙了一天,买菜做饭照顾妈妈起身、饮食、清洁……不知不觉就到晚上十点多了。

待忙完这一日,小珠回房间里睡下,已是深夜。小珠很困乏,少有的困乏,一下子把她包围,沉到黑暗里去了。

接下来这几周,兴隆的二姐和妹妹轮换着回来金都看望照顾老母,二姐甚至把客房也收拾好了,准备不时之需。

而她们频繁的回来,老母的心情当然是大好的,身体也一度恢复了一些。

她们回来带老母出去饮茶吃饭,逛街,买衣服买鞋子……那日妹妹在微信上问:“妈子想吃水曱甴,在哪有得卖?”大姐马上去金都宾馆打包了两盒过来……

宠着乐着,老母是开心了,也长了性子。当她们一离开,只要兴隆在家,她是事无巨细都要唤兴隆,无论是兴隆正在售货,还是在吃饭,或是在厕所,清晨四点……随时着她的叫唤,当风风火火赶到她跟前时,却也不是急事大事。

这天早上七点多,兴隆又被她迭声叫唤到她房间里。过了一会,听得兴隆的声音激动起来:“这边开不了窗的!这边是向北的墙,天冷时开了窗,北风很冷的!你现在身体这么虚弱,两面墙都开窗,你身体受不了的!”

和兴隆的声音夹杂着的,是老母吚吚哑哑的声音,虽然听不出她说什么,但是分明的意思是:“我要!我要!!”

兴隆突然扯大了嗓门:“好!好!开就开!!”

“嘭……”什么异物响动,小珠心下一紧,赶忙下楼。只见兴隆铁青着脸,把墙上的相片框架狠狠地扯下来。小珠忙上前安抚他:“你别动气,妈见你这样她也要用强了!”

果然老母坐在一旁,见着兴隆这举动,哇哇作声,不知是哭是叫。

兴隆被小珠一拦,转身入了厨房,小珠也跟进去,帮他疏摩肋下问:“不要上气啊,身体要紧!怎么回事啊?”

“她要我把那面墙开窗!南面的窗已经那么大了,她不打开,却要开这面墙!”

兴隆气呼呼地把老母晾到一边,回房间吃早餐,老母还在“兴隆……兴隆……兴隆……”迭迭叫唤。

小珠来到她跟前问什么事,她就半句半句迸出来:“开窗!好热!不开窗~就拿个~捶子过来!我不要活了!……”

小珠望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茫茫然的神情,她似乎在对着一面墙在说话。

这两天只要一见到兴隆,她就要开窗。兴隆无奈,向二姐诉说。二姐第二天过来,和老母解释,她还是坚持,二姐便说:“你不听话就送你去老人院了,我们都没办法了。”这话她听明白了,消停了下来。

虽然不吵着要开窗,却还是要求兴隆把她的床换个方向,折腾了一个下午,算是如了她的意思了,这才算了。

两天后,兴隆正在店里,忽然听到楼上传来“呯”的一声,他马上奔上楼,见到老母仰躺在床边地板上,后脑勺起了个包,忙给她搓油,检查有没有伤口……床换位后,她一闪神就磕倒了。

这段时间风波不断,且与之前的不同,每一件事都不知后面的发展会怎样,兴隆小珠仅仅是被动地守候着。

白天小珠到减肥馆开工,兴隆送她上去,然后去买菜,回来做饭……兴隆也不能总是守在老母身边,见不着人,她会生闷气。

表妹上来探望老母,她对表妹诉说:“……我没力气啊,这些事那些事都做不到,屋里也不是经常见到人的……”

兴隆黯然默立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怀着内疚听母亲数落。

国庆假日,二姐来了。老母就向她提出要去老人院,老人院人多,什么时候都能见着人。

而且一确定自己要去老人院,就不断地重复:“我是南城户口的,我要去南城的老人院!”

二姐被催得当天就赶回南城,第二天马上去联系,恰好“慈心”养老院有一床位空出来,她马上办入院,3号上午兴隆把老母送过去,顺利入院。

兴隆对近来母亲越来越多的要求,感到力不从心。母子俩的心都对拧着,都不得舒坦。现在母亲选择去养老院,虽然兴隆的心里不是滋味,但想到养老院对她生活上的护理,会比现在周全。而且姐妹们的家在养老院附近,方便关照。如此,兴隆才释然一点。

这晚,是多年来少有的安宁平静。

可是睡醒一觉,早上七点多,微信里传来的消息一个又一个。

兴隆妹妹一早过去探望老母,老母一见到她,就嚷嚷说不住养老院了,要回去!

妹怎么安抚也不行,对她说:“已经交了八千多啦,那不能退的,你才住了一晚。”

“就算十万我都要出去!”

“为什么住一晚就要走啊?”

“护工要动我的袜子,她要害我!”

二姐不多会也赶到了,任凭怎么说也不能,老母说走就要走!

想想之前风风火火费尽口舌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个床位,才一晚说崩就崩,二姐气得走出门外抹泪。

院长过来了解了情况,给了几个意见:“一是让她安静下来睡一觉。再是这两天姐妹们都不要过来,晾晾她,就像小孩子入托,也有几天适应期的。看得出这位老人家这个性子,可是与你们做子女的平时对她迁就太多,惯坏了。”

一条条消息不断传来,兴隆也颇无奈:“知道她住不了多久,但也没想到那么快!……看来你说得对,我们把她惯坏了……如果真要把她接回来……就是放了我一天的假!”

老母睡醒了见不着家人,院长安慰她说:“你女儿出差,来不了看你。另一个女儿回家时崴了脚,也来不了,你安心休养,过几天她们就来看你了。”

老母竟然安静地听劝,没有闹。

下午二姐送粥到养老院,但只在暗处,把吃的用的东西让护工带进去,并不露面。

老母接过护工递来的粥,张口就问护工:“是不是我女儿送来的?”

护工听不懂她的乡音,含糊应“是”,她就一声接一声地唤:“霞,霞,霞,霞……”

二姐此时就在门外,听着她的叫唤,不敢进去。两母女就在一墙之隔的几尺之地,一个切切,一个忍忍……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霞姐才离开,找到院长,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恰好过两天是老母的生日,院长建议趁这个机会,以养老院的名义,为她办场生日会,让她尽快融入养老院的生活。两姐妹筹备生日的蛋糕水果,与院长配合。

老母入养老院的第二天,就在这样的波动中,不知下一分钟会有怎样的事态变化中度过。

吃饭时,兴隆虽然表面安定,但也能看出他的心事未放下。

小珠安慰他:“这么多年来,你对你爸爸妈妈,一直在尽自己的本分,有什么使唤,你都尽力去做,我看得到,也受到感动。我也明白你的委屈和苦衷。但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你要放开心事,保重身体。”

有一阵,感觉到他眼里有欲出的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两天后,是老母的生日。兴隆小珠赶去养老院偷看老母亲。

养老院在内街,七折八弯来到门口,兴隆的神色变得敏锐,蹑手蹑脚地走,示意小珠别吭声:“妈心水很清的。”

上了二楼房间,他探头望,母亲的床位没有人,估计在活动大厅。

兴隆便带着小珠进入另一幢楼房,轻手轻脚登上楼梯,一步一望。

渐渐靠近大厅,里面传来众人的说笑声。两人从摆放在门边的不锈钢消毒碗柜的反照,隐约见许多人围坐在一起,又听见工作人员说话:“阿婆,蛋糕分给大家吃,好不好啊?!”

“好……”

这一声分明就是母亲的声音!两人轻舒一口气。兴隆则努力在这一方小小的反照中寻觅母亲的身影,从那不时传来的问答声中判断她的情况如何。

呆了五分钟,两人便离开。直到出了门口十多米外,兴隆才吐出一句:“今天是她生日……这次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生日……”

稍迟,他再说:“什么都是自己选择的,她也一样,一直在选择,走到了今天。”

回到金都,收到二姐发来的生日会的照片。

相片比较模糊,兴隆把相片放大了看,只见母亲朦胧的轮廓。

他从朦胧中仔细辨别,发出感叹:“妈还是不开心,她没有什么笑容。她如果高兴,是从心里笑出来的……”

是的,母亲虽然任性,但她是真性情的,她爱一样东西,就是从心里爱出来的。她若然笑,也是从心里笑出来的。

看到这样,心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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