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深处》创作对话录
张从杰 :
这段时间,针对杨彩云老师的《生命深处》,我说了不少话。
以前是三个疑问,疑问端木槿为什么嫁给了马向东,疑问最后为什么不能和吴奎结合,疑问为什么就身患重病作别人生。
最近是三大质疑,质疑杨老师褒中医贬西医有情绪化写作倾向,质疑端木槿上齐鲁医学院现实生活中可能性不大,质疑杨老师写作中刻意给端木槿安排太多苦难。
今天杨老师都给我回复了。杨老师谈了很多,从文学层面回答了我的疑问。我受益很多。茅塞顿开。我意识到我看问题有失偏颇,太自我了,太感情用事了,没能从小说本身和小说人物所处的环境出发,所以现在看,我的所谓质疑是经不起推敲的。
抛出砖去,引回玉来。感谢杨老师。往后我好好努力。
下面我和盘托出杨老师的教诲。我不能独享。发出来希望对大家也有裨益,对大家解读《生命深处》也有好处。
杨彩云:
丛杰,你是认真而执着的人,非常欣赏你的阅读态度:要对得起作者,也要对得起自己。对作品提出质疑是真诚而又率直的人才能做出的事情,你与朱琳的对话我都看了,那也是个真诚而率直的人。一部作品能引起争议是好事,最起码说明认真读了,认真想了,认真琢磨了。没有争鸣说明没人关注。我没有回应,是想看看你还想说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许多事情是在争辩中探讨出来的。有的辩论最终没有结果,那也正常,因为人的知识结构和思想理念不同,也就不会有统一的意见。但一部作品能引起争鸣都是作者欢迎的,谢谢。
丛杰,如果真要具体说作品,可就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我不否认,端木槿有我的影子,但书中的端木槿绝不是现实中的我。她是一代人的代表,如果担不起这个代表,这个人物就要大打折扣了。你质疑也好,不解也好,都是正常的,因为人与人知识结构和思想理念不尽相同。我之所以不在群里回应,是觉得我一说话,就会把大家的真诚压住了,有话也不敢说了。但私聊没事。你觉得端木槿太苦了,是你没有那个时代的经历。你大概是六十年代未或七十年代初的人,七十年代的端木槿已经渡过了许多的波折。所以有读者说可以把这部书当历史看。至于说到苦,其实还没有真正写到位,想想她三年自然灾害中没有饿死,文革中没有被打死,新时期又获得了第二个春天。她有苦,也是幸运的,这一切都是随着时代走的。而她的苦也是她奋斗的根源和对照,要改变命运,要实现理想,必然要在困苦中挣扎。实话告诉你,我受的苦比她还要多,但写不了那么多,会伤人,也会伤已。所以写作时的感情是痛诉是挣扎也是在鞭尸,是昂扬的也是悲愤的。如你所说,咱们不是很熟,但你是医生,治病救人,医者仁心,不希望看到那么多苦难和丑恶,从你在研讨会上的发言就可看出,你是个比较单纯的人。你对马向东厌恶到容嬷嬷的程度,但容嬷嬷是个彻底的坏人吗?起码她对主子的忠诚和以后的洗心革面是可以肯定的。马向东这个乡村市井小人,让人恶心,但他对孩子也疼,对端木槿也真爱——尽管这种人不为端木槿和读者所接受,连最后曲峰牺牲时,他跑到医院说“要知道小槿落得这样可怜,我早不拦她的路了。”这话也不被接受。但于他来说是真诚的,所以这个人也不是彻底的坏人。我对你提出一点,无论看作品还是搞写作品,都要站得高一点,看得全面一点,不要绝对化。因为我们不是纯粹的表达个人的爱好和怨忿,而是在写世界,要表现的是生活的全部。
还有你提出的端木槿上大学不可能的事,一般来说,的确不会那么简单,一下就上了四年,一下就成了正式的医生,一下就当了县级干部。但这样安排有两个原因,从节奏上讲,端木槿在黑暗中摸索的时间太长了,不能再永无尽头继续摸索了,必需尽快有个嬗变,有个大的转折,不能再磨唧。再说上大学提干,这是我的亲身经历,我搞创作之前只上过八年学,八零年加入了省作协,获了大奖,八三年被地区宣传部破格举荐上教育学院。教育学院当时规定只招收有两年以上教龄的公历老师,而我是民办,是全学院史无前例的唯一。当时需要交委培费,县文教局替我交,民办教师的工资也由乡里做主照发不误。而且人还没毕业,就当选了县人大代表。也是在这个期间,由地委直接戴帽下了民师转正的指标,破格为公历老师。然后刚一毕业就成为县政协副主席。你说这是可能的吗?似乎是神话传说,可这就是真事。所以特殊情况下会有特殊现象,端木槿上大学一般规定下是不可能的,但二般情况下就是可能的,或省教育厅开了特别绿灯,或医学院开了特别绿灯,在那个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初期都是可能的。最近有部电视剧叫”巡回检查组“,很火,说是发生在”东川省“,一个中国版图上根本没有的省,文学作品可以虚构,就让它有了。而观众也并不去追究有没有这个省,而重在事件本身符不符合大众的心理需求,有没有合理性,这才是作品的核心。你说的医学院没有中医课程,这个事我倒真的无法解释了,上学可以为端木槿开绿灯,但课程却不可能开绿灯,你在这方面有绝对发言权。但我有个疑惑,那些中西医结合的医生是怎么产生的?请你解惑。
好的,丛杰,谢谢,早知道这些,也不至于写不准确。你是个很好的读者,应该为有你这样认真的读者感到高兴。只是我们上升到了创作层面,涉及面就比较宽深一点了。相信你通过这部书,在阅读、写作甚至以后的处世态度上都会有所进步。并不是这部小说写得有多好,而是你独立的思考、总结,让你达到了自我提升。人爱说三句话不离本行,上次研讨会我就明显感到这个事情,姜书记关注的是王凤华,因为王凤华是干部。你比较关注医学上的问题,因为你是医生。人都有种天然倾向,比如我不太关心政治而关注文学。以后多交流,互相学习,共同提高。
丛杰,咱们再谈一些创作的事,文如其人,你的散文充满激情和真情,和你的人一样率真,经常竹筒子倒豆子。作人作文都要率真,但作文和作人还有些不同,作人是代表本人,而作文要代表社会,就不能那么单纯了,社会是复杂的,这一点你肯定相当明白。散文可以率真一些,小说就有言不能直说或不是只在写一个人了,必定要代表社会某一个群体。你仔细看看,张进军和端木槿身上都有你们医院王平的影子。王平走在路上,看到两块砖,拾起来放进车筐,一直到了有砖摞的地方才把砖放下去,这是我亲眼目睹的。端木槿卖掉菜票为病人买药,这是王平经常做的事。我与王平交好,她经常口袋里一文不明,换季时找衣服找不着,不什么时候送出去或捐出去了。这都是端木槿的生活原型或者说素材。王凤华更是有好几人的影子,包括粪头子官,是当时一个全县皆知的真实故事。还有好几届的妇联主任和一些妇女干部,把这些人揉在一块,再搓成一个新人,这就是创作。不少人认为我就是端木槿,这是说不清的事情,因为确实有我的影子。起码她的思想和品德和我的理念一致,并是我一心要塑造和赞扬的,我要替我那代人说话。如果你写小说的话,千万别象散文一样,逮住一件事就率真的写。
一个人对自己热爱的事情必然有种维护,我理解你对医生职业特别对西医尊严的捍卫,这是人之常情。但我绝没有抬中医贬西医的意思,起码主观上没有。只是根据小说的需要而进行。而你,不客气的说,却似乎有点过于敏感。我并不是责备你,而是说创作一定要克服这种偏狭,因为作者必须站在社会的高度,至于让他(她)从事什么职业,只不过给他(她)一个身份,或者说是一个载体。客观上,抬高了什么也许就等于贬低了什么,但这是为了突出某一方面的需要,并不是故意而为。我身体不好是从2000年开始的,只不过一个子宫肌瘤的小病,却闹成了大病。求医问药好几年,没有一个医生诊出什么病,最后导致恶性贫血,免疫力低下又招致肾病。朱琳说的《春梦秋醒》上(她把书名说错了)那篇“看病记”,是我真实的看病过程。那是篇散文,抒发的纯粹个人感情,所以也就直言不讳有一说一。而我看病所经过的何止那些,从郓城到济南,从济南到北京,各大医院几乎看遍,中西名医求遍,啼笑皆非的故事从郓城到北京屡屡发生,我都习以为常了。但这都和小说无关,端木槿是英雄是名医,是让人敬佩的女中强人,是我全心塑造的正面人物。我和你谈这么多,是希望多有几个你这样的作者,尽快成长接我们的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