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 | 罐罐茶的记忆

很多时候，脑海里经常出现爷爷盘腿坐在老屋的大炕上，旁边是个炕桌和一个铜火盆，火盆边煨着煮沸的罐罐茶，爷爷喝着罐罐茶一边吸着旱烟锅儿的场景，也许这个场景是爷爷印在我脑海里最深的记忆，也是那个年代老人们生活最普遍的场景，既熟悉又亲切！

我的家乡在茫茫苍苍的大山深处，村子的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清澈的冶木河从村子前面流过，千百年来涛涛河水奔流不息，我的童年便是在故乡的大山里度过。

父亲是林场的护林员，每天早出晚归甚至于住在护林点，奶奶和母亲侍弄着十几亩耕地，爷爷年轻时候给牛羊多的人家放牧，到了年底雇主给爷爷一定量的粮食，大豆，食油算作工钱，用来维持我们一家人的生计。爷爷岁数大了，奶奶和母亲硬是不肯让爷爷出去受苦了，要求爷爷在家看门带孙子，五十多岁的人在农村来说还是很强壮的劳动力，其实奶奶也是心疼爷爷风里来雨里去的太辛苦。那时候家家孩子多，都是大孩子带小孩子，肚子吃饱就算不错了，根本无暇顾及孩子们的学习，爷爷习惯了外边漂泊的生活，嫌在家照顾孩子们麻烦，便在深山侍弄了几个炭窑。将烧好的木炭拉到集市上卖掉，换回很多日用品，也会给我们兄妹买很多的好吃的糖果，还会给奶奶、母亲和我们兄妹买会漂亮的花布做衣服，在那个物资亏缺的年代爷爷用自己辛勤的双手为我们带来了富裕的生活，也给我的童年带来了许多欢乐。爷爷是那种不苟言笑，更不善于语言表达的人，只是将对家人的爱付诸于行动，我们对爷爷也是非常敬畏的。

爷爷喜欢喝罐罐茶，吸旱烟锅儿，也是那时所有老人们的共同爱好。每天早晨爷爷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烧起火盆，煮上罐罐茶，奶奶便去厨房做早饭，农村的早饭都吃的特别早，吃过后都要忙着去干农活，等奶奶热气腾腾的馍馍端上炕桌时，爷爷的罐罐茶已经沸腾开了，爷爷和奶奶一辈子配合的非常默契。爷爷将熬好的茶水倒入茶盅，一边喝着罐罐茶，一边吃着奶奶做的锅巴馍馍，等吃饱后用手抹一把嘴再美美的吸上几口烟锅儿，下了炕站在院子里看看天空露出了鱼肚白，就将烟锅狠狠的在鞋底磕几磕，随手别在腰里的布腰带里拉着架子车上山了。

那时候一般家庭很少有细茶，罐罐茶便是家家户户最主要的饮茶习俗，之所以叫罐罐茶主要是因为煮茶用的器皿是砂罐，因此而称罐罐茶。罐罐茶的煮法很简单，一个火盆，一只罐罐，一撮茶，一个茶盅，这便是罐罐茶全部家当了。罐子的形状呈圆锥形如旧时的药罐肚子突出，拳头大小，旁边有个环形手把，材质也和药罐一样瓦制罐也叫砂罐，做工很粗糙。

先是在火盆里烧起炭火，抓一小撮茶叶放入罐罐，那时的茶叶都是廉价的清茶，再把清澈的泉水倒入罐子里，将罐罐煨在炭火边慢慢让其沸腾。然后用木筷轻轻的搅动，使茶叶能够充分煮沸。一般在火盆上还支个铁丝做的三脚架，用pia子（铁质的圆锥形状，用细铁丝或细铁链将盖子绑在手持把上）盛满泉水放三脚架上烧着，以便随时将煮沸的水添入罐罐里，等罐罐茶浓郁的茶香味飘出来，茶水已经熬得如牛血般浓俨，就将茶水倒入茶盅，也只有一小口，然后慢慢呷着，细细品着，茶叶任留在罐罐里，将pia子里的水蓄满罐罐继续煮，如此反复，也得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将茶瘾过足。

罐罐茶的后劲很足，早上喝足后一整天精神饱满、精力充沛，所以老人们口头都喜欢说“不可一日无此君”，可见罐罐茶的地位非同一般，一般情况很少有人晚上喝罐罐茶，怕失眠。喝罐罐茶需要很强的毅力也需要很长时间的锻炼才会喜欢上它的味道，那味道的浓烈第一次喝的人是接受不了的，一个字就是“苦“，超级苦，所以在我的影响里经常喝罐罐茶的人才是狠汉子、硬汉子。

孩子们每看到长辈们美滋滋的品罐罐茶时那种陶醉的表情都会悄悄的咽口水，等大人们喝足出了门后会迫不及待的偷偷喝一口，马上会哭丧着脸全部吐掉，就像孩子们看大人喝酒时的那个馋样，偷喝酒后的结局一样。家里来了客人，罐罐茶也是待客必备之礼，再有一盘烫面油饼子加腊肉炒鸡蛋那将是最重的待客之礼了，现在想想都有点垂涎欲滴的感觉。

随着社会的进步，生活的改善，罐罐茶的煮发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人们把冰糖、红枣、桂元、核桃仁等辅料加入罐罐茶里熬煮，味道确是改变了不少，没有原味的浓烈，在辅料的作用下罐罐茶变的味道清香而甘甜。

小时候老者不但是家里的天，更是全村子的宝，只要有老者来串门或是有事来商量都先礼让到炕上，拿出男人们的旱烟锅儿，也有走到那都随身带着旱烟锅儿的，装满烟渣给点上，然后将火盆烧起抬上炕煨上罐罐茶，才开始商量事情或闲聊，谁家的红白事只要有老者都是要坐炕的，村子里如果有虐待老人的事情那将遭全村人唾弃。

影响最深的便是小时候过年了，农村冬至已过进入腊月，年味也日渐浓郁，家家开始杀猪宰鸡准备年货了，爷爷会拿出一年的积蓄置办很丰盛的年货。腊月二十三送走了灶爷后我们也安奈不住新年的喜悦开始放起了鞭炮，母亲会将做好的新衣裳拿出，爸爸给我们每人压岁钱。家家的火盆和罐罐茶便成了贵宾，一整天放在炕上，罐罐茶煨在火盆边冒着热气，正月里的罐罐茶有冰糖、红枣，也成了我们最好的饮料。屋外大雪纷飞，屋内红彤彤的炭火，爷爷、父亲陪着亲戚喝着冰糖红枣罐罐茶，吃着自家的年猪肉、喝着浓烈的老白干，孩子们坐在炕沿上磕着瓜子，吃着糖果，那场面现在想起还那么温暖。

熟悉而亲切的罐罐茶和亲人、和故乡一样成了我记忆里最深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