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璧武侠】寒梅烙①
寒梅烙（花语蒙作品）
著/念曦
“你……可曾后悔遇见我？”
屋外卷过一股朔风，雪絮凌乱着升腾四散，有一抹顺势扑进破了洞的窗中，森冷的寒意顷刻间灌了一室。我瞧他皱了皱眉头，忙又拽紧被子，拾过他的手在嘴边呵暖。皲裂的口子布满了他的手背，我瞧着心中一酸，不禁落下泪来。
“你还……未答我话……”
他痴痴望向我，欲为我抹下眼泪，艰难抬手却终是无力的幽幽垂下。喘息忽一沉滞，大股鲜血自他嘴角涌出，黏腻的沾满了衣襟。
“你别动！别动……”
浑身的颤抖难以平息，我手忙脚乱，却见他极缓极淡的笑开了，眉梢眼角中，解脱般的泰然里，依依存着半分难解的愁哀。
我知他在等我的答案。
可曾后悔过？
微微仰头，目光漫上纸窗，我知道，窗外正落雪纷纷，仿佛可见，梅花被雪打得枝头轻颤。忽而一阵风吹过，皑皑白雪复自梢头而落。
记得那年初遇，正是冰封时节。远自几百里外的小城逃上京师，马儿受冻累极，我也已几日未曾进食。头晕脑胀间四下望去，只见天地间均是白茫茫一片。城门已近在眼前，可我终是撑不住，自马上坠了下来，一股脑栽到雪里。雪埋了满面，我一个激灵，意识勉强拉回了半分。饥寒交迫间，心里暗暗的笑，想不到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一世英名却要毁在这片雪里了。
我死后人们会怎样议论呢？大概会说，大名鼎鼎的鹰空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饿死或者冻死罢了。
罢了。罢了。
昏昏然正欲睡去。
忽觉有一温暖干厚之物附到了背上，替我挡下了漫天的严寒。我舒服的喟叹了声，只道，老天到底待我不薄，临死前令我生出幻觉，这黄泉之路想来也不会太难过。
老天确是待我不薄。
我是在一片火灼般的热中醒来的，眼还未睁便察觉周身汗水淋漓，仿佛自水中捞起一般。昏重几日的头不知为何已轻快了许多，嗓子却仍有些火辣辣的痛。
一只手忽探到我额上。
我双眼猛然瞪开，作势要擒住那只手，抬手才发现身子软绵绵的，已是彻底没了力气。一瞬间心中警铃大作。
此人若是敢做什么逾矩之事……我狠咬了咬牙。
幸而那人很快将手拿开，只转身对着后面的人吩咐了几声。我这才发现原来这间屋子里还有旁人。
我盖的是上好的丝绸棉被，抬眼，暗底帐顶上有金丝攒绣的秋葵蝴蝶图。
怔愣间，困意渐袭，迷迷糊糊将要睡去之际，却听他转过身来道：“姑娘高烧方退，还需好生修养，我便不打扰姑娘休息了。”
我并没有力气回应他，只微抬了眼皮。狭窄的光影中，只见一束颀长的身影逐渐远去。思量着他那一身青锦长袍，心想，富贵人家。
声音真好听。
我身子好的很快，只两三日便恢复的差不多，只是中间再未见过那人。奴仆们均有礼有节照顾着，并未因我是捡来的便有所怠慢，我想，这儿的主人必也是一位儒雅知礼之士吧。
我自下人们口中打探救我之人来历，他们说，是当今的六王爷。
哦，六王？
一直都听说，当朝六王乃龙凤之姿，德爰礼智，才兼文雅，礼贤下士，温厚谦和。
传言很完美，唯一的不完美就是，皇帝不喜欢他。
其实皇帝喜不喜欢他，我并不关心。只是他救我一命，这恩情我是要还的。
辞行之时，他并未多留，只含笑微微颔首。抬步离去时，跨过门槛，恰一阵冷风呼啸而过，飞雪扑面而来，落到颈子里，冰凉一片。我偏头回望，只见他仍如我来时般，正站在桌前专注的挥毫习字。书房里焚了香，清清淡淡缭绕了一室，不知为何，我忽而想到那日雪地里，铺天盖地的温暖中，萦回的半分若有似无的幽香。
抖一抖衣袍，大步离去。
京师。
既远道而来，不若将前事一同解决了去。
身旁的马儿打了个喷嚏，我回过神来，伸手抚了抚它油亮的鬃毛。六王亦将我的马儿救了回来，看来这牲畜似也是得到了不错的照料，连原本因长途奔波而凌乱脏污的毛发都柔顺了许多。真是有心了。
“乖马儿，几日来你也已吃饱喝足，姑娘如今要寻仇去，你可要好好的祝我一臂之力，成事之后自不会少了你的份！”
归来之时，天际已微露晓光，我自窗翻入，疲惫地倒在塌间。佩刀仍握在手里，不敢轻易松开，刺鼻的血腥气游蛇一般窜入鼻中，我却已无初次的作呕之意。抬起另只手，将手腕露出，昏黑中看不真切那块暗红而丑陋的疤。这些年来，剑影刀光里来去，身上的疤痕早已不在少数，只是偶尔看到这块，心里仍隐隐有分蜇人的痛。
一股脑卷进被子里，逼自己不再多想。
大仇已报，如今兄弟的血债也已讨回，心中当是无所牵挂了。
明日便离去吧。
只是临走前，还想在这京师之内仔细逛一圈。
我生性爱玩，小时常因贪玩不归被爹娘教训。只是未曾想，十年前，因贪玩，我丢了爹娘，如今贪玩，却是几乎丢得连底都不剩。
望着渐渐逼近的人马，我捏紧手中长刀，目光沉定。
只见对面那厮目眦欲裂，猩红的一双眼狠狠瞪着我，似是要将我剥皮抽筋也不解恨。
“鹰空！你杀我大哥，夺我财银，烧我营寨，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那贼人重伤我兄弟，断他筋骨、废他武功，如今我前来寻仇，天经地义，你有何资格高声喊冤！”
说实话，区区小贼我还不至于放在眼里，只是此处离城不远，若是动静太大，难免引来官兵，徒增麻烦，若是不慎伤到无辜平民，更是罪过。
却见那列人马中忽让出条小道，那厮闪身，身后走出三个人来。
我心头一沉，暗叫不好。真真是时运不济，竟碰上这江湖上素以狠辣闻名的“沥江三鬼”！
一鬼善暗器，二鬼善毒物，三鬼善棘鞭，且这老三又极善寻人，怪不得小小的丰连寨竟能在短短两个时辰寻到我踪迹！
风寒似刃，自脸上割过。我步形微移，心下快速思量对策。对待鬼怪，必不能以寻常方式应之，硬拼必不可取，如今之计……
一咬牙，正准备转身就跑——
却见“三鬼”突然纷纷跪下，双手合拳，脸上尽是恭敬。
……
这是怎个光景！
转身，却见梅枝微颤，白雪扑簌而落。
再转身，已不见“三鬼”踪影。
小贼落荒而逃。
电光石火间，眨眼便剩我一人。伫立原地，对这番剧变良久回味不来。
哭笑不得。
天光透亮，火红的朝阳自山的那端探出，铺展开一片华丽的艳红。
我牵马自梅林返回。
小巷内却遇到了未期之人。
那人披了银白大氅，听闻马蹄之声，悠悠转身。
定定望向马上红袍长刀的我。
“鹰空？”
“是。”
“你说你要还恩，此话可作数。”
“一言九鼎。”
他缓缓笑开。也许是明晃晃的雪光将一切都映得不真切，我怔怔望向他，竟觉得这笑仿佛融在了他背后渐浅的霞光中。
一瞬间竟想到了个酸倒牙的词。
君子如玉。
他让我为他办一件事。
灵璧籍优秀原创美女写手，山东大学在读学生，现任学院新闻中心总监，公众号“然思阁”原创作者。喜欢故事，喜欢音乐，喜欢一切美好而温暖的事物，一直在路上，期待遇见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