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丨晓航:我拿了三次红点奖——梁兵采访实录(上)

梁 兵:移动照明品牌纳丽德创始人。

晓 航:小说家,第四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现从事贸易工作。出版有小说集《有谁为我哭泣》《送你一棵凤凰树》,长篇小说《游戏是不能忘记的》等。

Arcade Duncan Laurence - Small Town Boy In A Big Arcade

我拿了三次红点奖

——梁兵采访实录(上)

文/晓 航

可能有很多人不知道什么是红点奖,红点奖是设计领域影响力最大的国际奖项之一。如果要类比一下,红点奖就相当于影视界的奥斯卡奖。一个人拿了三次红点奖,是不是很厉害?

本期《存在》栏目关注的是一个成功者的故事。一直以来,《存在》栏目的关键词都是“城市”和“故事”,而非“成功”,这是因为衡量成功的标准,往往因人而异。但是本期故事的主人公梁兵,在我们这些普通人眼中,无疑是成功的。

梁兵是我的同学,当年我们就读于同一个系的不同专业。我对他的印象就是他有一个聪明的大脑袋,笑起来非常可爱。毕业后,我和梁兵见面的机会不多,大多是在各种同学聚会的酒局上。作为成功人士,梁兵从不吹牛,我起初只知道他在做企业,有一回他说起一件往事,他为了去国外投标,没办签证就飞了过去,结果下了飞机,被人当作偷渡客关了起来,他后来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事情解决了。他的故事让我连连咋舌,对我这种墨守成规的人来说,这简直不可想象。

再后来聚会时,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下红点奖,并告诉我梁兵拿过两次红点奖,我非常惊讶并对他肃然起敬,从那时起我就决定找机会采访他。

疫情期间,我对梁兵进行了线上采访,这次采访是一次难忘的思想旅程,梁兵的故事让我深深触动。

一、年少时节

我父母是广东人,我出生在内蒙古。我爷爷曾经在黄埔军校当过教官,后来回到内蒙古,在某所学校的教务处任职。我们梁姓家族在当地算比较富裕,有一个梁氏宗祠,宗祠后面是一间小学,家族的小孩可以在那里上学。我爷爷后来去了内蒙古的农场,八年之后父亲也去了。

我出生于一九六八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三个人的年纪差距很小。当初我妈怀上我的时候,家里觉得没办法养,就准备去流产,可被隔壁的王奶奶拦下了,她劝我妈把我生下来。我是十二月份出生的,满月时我们所在的农场解散了。我们全家坐着马车被下放到农村,那会儿内蒙古的天气挺冷的,走了一百二十公里,我差点被冻死,还好半路上,在一个老乡家里我暖和过来,吃了奶,才活了过来。这些事情都是我妈后来讲给我听的。

刚上小学的时候我读的是混合班,一至四年级的学生都在一起上课。我三年级之前学习成绩一般,但是很淘气,经常跟小伙伴打架。三年级时我还干了一件“大事”,内蒙古的墙都是拿土坯垒起来的,很厚,我有一天心血来潮带了一帮同学对着教室的一面墙撒尿,结果,被我们班主任发现了,她罚我们这群调皮的孩子背生字,五分钟之内要把生字全记住。没想到,我背得最快最好,还被老师表扬了。我从来没被老师表扬过,自此我开始认真读书,三年级期末我第一次考了语文、数学双百。

念初一时,有一天我去等我哥下课,姐弟三人一起回家。他们那天正好进行数学竞赛,他们的老师看到我,就给了我一份数学竞赛的试卷,我居然答对了两题,而且是最难的两道应用题,得了三十分。那个老师很惊讶,跟我哥我姐说:“你们弟弟是个大学苗苗,将来他有机会上大学的。”那时只觉得大学很厉害,我们那个地方方圆几十里都没有听说过谁是大学生,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这辈子一定要读大学,读本科,但那会儿根本不知道本科是啥。

一九八〇年年底,我们全家回到了广东阳江。回到阳江后我发现我的英文根本不行,第一次英语考试考了十三分。我那时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在所有需要填空的地方我都填了A。知道成绩的那天我心情很糟糕,天空中下着蒙蒙细雨,我就沿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走,下决心要学好英语,不然考大学就没戏了。我回去就问我爸能不能给我买一台收音机,他说没钱。那时候收音机挺贵的,一台要二十块左右。我们家当时的伙食费是一个月三十块钱,全家六口人,租住在七十二平方米的房子里,租金每个月六块钱,而且刚回阳江时,我们全家人都没有工作,完全是零收入。

收音机搞不定,那怎么办呢?为了学好英语,我先向别人借了一本旧英语书,从ABC开始写。这些字母我根本不会读,只能写。于是,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半之前赶到教室。因为蜡烛贵,就用煤油灯照明。当时我不会讲阳江话,跟同学无法交流,没有朋友,学习上又没自信,还被别人歧视,特别郁闷。还好,期中考试时我考了全年级第二。后来,我跟老师说想学一下音标,这样我才能把那些单词读出来,老师就每隔一天教我一次音标,每次大约十几分钟。学了两个月,我基本能读单词了。

考高中时,我英语考得不错,考到了阳江一中。我是从内蒙古来的,普通话比较好,因此成了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学校的广播站每天中午要为大家广播三十分钟,高中生中有很多文艺青年,他们成立了一个笛声文学社,而文学社的文章要通过广播站来传播,我就给人家做“小喇叭”。高中三年过得比较愉快,父亲还是没有固定工作,经常打些零工。或者推着双轮车去卖水果。我读朱自清的《背影》,其中他对自己父亲背影的描写,会让我想起我的父亲。

我后来考上了北京科技大学,突然脱离了老师的管束,前两年一直很迷茫。到了大三,我开始认真学习,成绩就上来了。回过头来想,大学里最遗憾的是什么呢?可能就是没有好好参加各种讲座,没能开阔自己的视野。我记得当时肖纪美教授来学校开过一场叫《游长江三峡看熵增原理》的讲座,我觉得他讲得真好,他才是真正的学者。据说,肖先生有几个孩子,当年房子小,他为了不被打搅,就躲在厕所里看书,他有德文、日文、英文等多种语言的书,他学识之渊博令我钦佩。

二、工作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连县特殊钢厂(连县现在叫连州市,属广东粤北地区清远市,北面与湖南省交界)。那时觉得厂子太偏远,放弃了。后来,我在阳江国营小刀总厂找了份工作,这个小刀厂是把阳江所有的打铁匠、铁匠铺都联合在一起的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当时还做过仿品。我在这里的职位是品管,负责验货,工资挺高,大概每月四五百块钱。我每月交两百块钱给我妈,当月伙食费大概八十块,剩下两百块,基本就是周末跟朋友出去玩花掉了。这样过了一两年,我觉得自己太堕落了,于是就花一百二十块钱买了一台收音机,十波段索尼的,开始学外语。为了收音效果好,我还在屋顶做了H型的天线,每天晚上听“英语九百句”,认真学习二十分钟英语。

一九九一年年底我就结婚了,起初还是照样玩。但小日子一过起来就觉得收入还是太少了,结婚后我借钱建了一处小平房,我家老大是一九九三年出生的,养活老婆孩子不容易。

一九九二年,我开始想到外面去找机会。当时有三个机会摆在面前;一个是做播音员(当时阳江几乎找不到会说普通话的人),第二个就是做当地主管工业的副市长的秘书,第三个就是做外贸。外贸那个机会最有趣,面试的时候老板问我会不会英语,英语几级,还让我读一段英文,读完老板就问我什么时候能去上班。

我后来花了足足一年时间才完成离职,去了那家外贸公司上班。在这里我的工资涨到了一千三百块,好开心!可是入职以后,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做生意,也没人教我。我看人家有业务的同事很忙,就主动帮人家干活。我从单证做起,做报关单、信用证,帮人家装货、押货,这些实践对我后来的工作都非常有好处,让我搞清楚了所有的环节。比如装货柜,一个二十尺柜容积是三十三个立方,一般人装货只能装二十六到二十八个立方,我可以装到三十点三立方。这个怎么做到的?先把货柜车后轮抬高一点点,这样可以靠重力把货压瓷实,装的时候先装大箱,再往里面塞小箱,混装就可以装多点。我后来还考了个外销员证,全阳江市几百个人参考,我考了第六名,政府奖励了三百块钱,我们老板又单独奖励了三百块。

干了三年,我就成为部门的三大销售员之一,和另外两位同事一起被称为“三大金刚”。做销售要认识产品,我第一次参加广州交易会,公司只有一个摊位,很小,九平方米不到,只有两个正式证,其余的是临时证。我的临时证只能用一天,当天我抓住机会跟客户谈上了生意,大概谈到快六点要闭馆的时候,客人说明天再谈。但第二天我的证就无效了,再办的话也来不及。我琢磨了一下,发现早上八点半到九点之间人陆陆续续进场,此时保卫最警觉,盯得最紧。但九点半一过,人少了,他们就放松了。想好之后,第二天我就戴着过期的证件去了,手里拿着一个大哥大,装着在听电话,实际上是把日期给遮住,就这么混了进来,到了里面赶快把牌子收起来,藏到角落等客户来。

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儿我都愿意这么努力,我相信我的销售业绩肯定会上来!

三、创业

我是一九九六年十月一号离职的,去了一个德国企业,这个企业之前是我的客户,在这里我每月工资折合成人民币大概是九千块,再加上年终奖,差不多每月一万块钱。我跟老板讲,我只干两年,这两年我会把一些系统性的东西帮他规划好。比如,过去采购的东西比较散,各种小产品的包装也是马马虎虎的,我做了九种精致的包装盒,不同的盒子放不同的产品,再贴上标签。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我培养了一个徒弟。

到了第二年下半年,我们盖了个仓库,把零散的货物集中到一起,集中验货。那时各种工厂老板天天找我,一天能吃五顿饭,一个月也回不了几次家。但是我回到家也会看书,看比尔·盖茨、李嘉诚的人物传记,我心里很清楚,现在这种日子不是我想要的,这辈子不能这样过!

我是一九九八年正式开始创业的。我当时手头大概有五万块钱,于是先买了一张机票飞去美国找客户,那是我第一次去美国,谁也不认识。美国每年一月份有个展览,我要去那里找客户。我背了五件行李过去,左右手各拉一个,左右肩膀各挂一个,背后再背一个行李包,我本来想,带的样品越多就越有机会成交。但因为第一次去,路子没摸清,又胆子小、脸皮薄,结果收效甚微。三四天的展会很快就要结束了,我心想,这不行啊,如果拿不到订单,我的机票钱就赚不回来,公司就得关门啊。最后一天准备收摊时,我看到有个人忙不过来,就主动过去帮他收拾,收拾完以后,他主动提出捎我回洛杉矶。到了他家,已经差不多晚上十一点了,他做采购的哥哥叫我把样品拿出来看看,结果他哥哥一下子下了十一万美金的订单,这笔订单我至少能赚十万块人民币。

就是这样,我们白手起家,勤勤恳恳地做起来。创业前我的工资是九千块钱,创业后降到了一千三百块。我慢慢学会了精打细算,没钱买空调就都光着膀子上班,反正就五万块钱,要装电话、传真机,还要买大哥大,买机票出差,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到了一九九九年,我们正式注册为“百源”。

二〇〇一年左右,我们遇到了危机。有个客户二十五万美金的货款没付,相当于两百万人民币,我当时所有的财产也就四五十万,根本就赔不了。假设我一年能赚二十万,要还这两百万,就打十年工呗。但是天无绝人之路,那一年的年底,我们收到一张一百六十七万美金的超级大订单,是吉列剃须刀的一个促销单子,他们要在每一个剃须刀上面放一把钳子,我们卖了一百多万把,每个星期出一个货柜。这样,我们还上之前的欠款,活过来了。做生意的不确定性比较多,在很多人选择逃避的时候,你要勇于承担。

做外贸一般是拿什么就卖什么,但这就是一个问题,你的核心竞争力在哪里?我们会讲点英文,但我想这肯定不算长期的竞争力,所以我决定请一个做设计的人。

我二〇〇〇年请了第一个设计人员,现在我们大概有八九十个专业做设计的人,给客户提供服务。有了这些人,我们就开始做自己的产品,一个是小刀,一个是手电筒。起初我们有一些争论,到底是抓一只兔子还是抓两只?我当时的结论是,要做两种产品,尽量规避单一行业的竞争风险,因此我们一下子就开了两家厂。

初创阶段,我们的工厂很小,位置又比较偏,很难招到好的人才。后来招来了一个大师傅,师傅来了以后,我要求工厂墙上贴上“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安全”这样的标语。兢兢业业做了一年半,工人数从零到七十。中间也遇到过一些打击。

【《我拿了三次红点奖——梁兵采访实录(下)》,将刊登于2021年第5期)】

原载本刊2021年第3期“声音”

责任编辑:张菁  李璐

新媒体编辑:李璐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