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文明史第二册-贵霜及其万神殿
历史
关于大月氏和贵霜王朝每一个历史事件的时间点都是难以确定的。尤其是贵霜王朝,其确切的建立时间,其最伟大帝王迦腻色迦(Kanishka)统治时间都充满着巨大的争议。在此,我们不赘述过多考证过程,下文仅按我的偏向性列出各个历史事件的时间点。
公元前1世纪初,大月氏王国划分为五个地方性自治势力,其首领称为翕侯(Yabghu)。其中之一的贵霜翕侯丘就却(Kujula Kadphises)于公元前1世纪中末叶,统一四部,称大月氏王。自此,进入贵霜时代。塔赫蒂巴希铭文(Takht-i bahi)提到,印度-帕提亚国王贡多法勒斯在位26年时,丘就却以王公身份出现在他的宫廷,而这一年是阿泽斯纪年的103年。一般认为阿泽斯纪年元年乃是公元前58年,根据这个记载,丘就却大约在公元55年的时候到过塔克西拉,但也许那时候他还没有称大贵霜王。丘就却生前进攻过帕提亚,夺取了喀柏尔,随后又占领了罽宾(克什米尔)和濮达(Puskalavati,今巴基斯坦查莎达)。
丘就却的继任者是他的儿子阎膏珍(Vima Taktu ,也有说是丘就却的孙子Vima Kadphises,本文倾向前者),阎膏珍也许征服了西北印度,把疆土扩大到了瓦拉纳希。在此期间,商队经过贵霜人的王国,商贸繁荣,阎膏珍看到了金本位的好处,于是发行了与希腊世界能够通行的金币。
公元76年班超占领了突厥斯坦(天山地区)全境,公元88年一支贵霜军队协助班超击败了吐鲁番,进而贵霜王派出使臣要求和亲。然而班超不但直接拒绝了贵霜王的请求,还杀死了使臣。为了报仇,贵霜王派出一支七万人的骑兵袭击班超军队,但由于种种原因,这这军队全军覆没了。借此机会,约公元91年班超一口气建立了直到黑海的宗主权。一般认为上述叙述中的贵霜王就是阎膏珍。若此阎膏珍的统治应该至少持续到了公元88年左右。
塞克纪元,花剌子模纪元,梨车(Licchavi,今尼泊尔境内)纪元元年都在公元78年。如此大范围内使用了同一种纪元,若非巧合,说明这个时代这广大的土地都处于同一个统治者的统治下,而这个统治者只能是贵霜帝国。因此,公元78年,应该是贵霜王国,正式变为贵霜帝国的一年,无论其统治者是不是迦腻色迦。
自阎膏珍时代起,东汉王朝与贵霜帝国在突厥斯坦的争霸便没有停止过。在公元152年似乎贵霜人夺取了突厥斯坦的宗主权,一般认为这是在迦腻色迦王任上发生的事情。根据对方推测,我比较认可的迦腻色迦王的继任时间大约在公元103年。迦腻色迦王在位期间巩固了贵霜帝国所征服的广大领土,并完全兼并了克什米尔。迦腻色迦曾围困华氏城(今巴特纳),并所求大笔赔偿,其中包括高僧马鸣。迦腻色迦在位期间,举行了一次佛教集结,这次集结促成了大乘佛教的诞生。也有说这次集结发生在迦腻色迦二世统治期间。
迦腻色迦晚期,迫于来自中亚的军事压力,派遣儿子瓦湿色迦担当印度副王。一般说来,湿瓦色迦先死于迦腻色迦,于是迦腻色迦的另一个儿子胡维色迦(Huvishka)继承了王位。似乎还有另一个王子与胡维色迦共同治理国家,也许他的名字也叫做迦腻色迦,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迦腻色迦二世。我们对胡维色迦统治时期的事件几乎一无所知,但一般认为,贵霜帝国在他得统治下还是统一而强盛的。胡维色迦晚期丧失了帝国东方较远的领土。但马土拉则长久置于其统治之下。而在他的继任者毗薮提婆(Vasudeva,鲜见是个印度名字)统治时期,贵霜帝国开始逐渐分崩离析。公元三世纪,萨珊波斯的阿尔达希尔征服了马尔吉亚纳、卡尔玛尼亚(Carmania)以及锡斯坦,图兰(Turan)和马克兰(Makran)的贵霜诸王未经一战便投降了阿尔达希尔,并成为了他的附属国。贵霜王朝北部被一支贵霜-萨珊王公所废黜取代,而这一支王公只统治了一个衰弱的小国,承认萨珊波斯的宗主权。最终沙普尔二世决定性的击败了贵霜人。而分裂了的,小的贵霜王国继续存在,直到五世纪,嚈哒人入侵。
宗教概述
公元前二世纪,游牧民族入侵以前,巴克特里亚以及邻近地区的宗教信仰是多种多样的。琐罗亚斯德教在操伊朗语的民族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亚历山大征服以前,琐教便在东伊朗境内普遍流行。前琐罗亚斯德教信仰仍普遍见于乌浒河以北地区的伊朗语游牧民族部落中。波斯、帕提亚、巴克特里亚、花剌子模已经采用琐罗亚斯德历法,而索格底亚纳的历法则略有不同。但必须注意,最初的琐罗亚斯德教和在阿萨西斯王朝时期逐步确立起来的“正统”教义之间存在着巨大差别,而后者从未稳固的立于东伊朗境内。定居在希腊-巴克特里亚境内的希腊人纷纷确立了自己的信仰,希腊诸神的信仰。自此,希腊和伊朗的宗教开始互相影响。希腊人和当地伊朗居民不断尝试互相理解对方的宗教,于是逐渐形成了一套当地神祗的“希腊话诠释”系统。希腊神祗偶像影响到当地人对自己神灵形象的想象,从而开创了伊朗神灵的图像学。
希腊-巴克特里亚统治时期,印度宗教也开始传播。一方面由于希腊城邦对商人与工匠的大量需求,印度宗教随着大量商人和工匠来到了希腊-巴克特里亚。另一方面,希腊人对印度宗教采取了极为开放的态度,安提尔锡达国王的使臣,赫利奥多鲁斯的石柱铭文现实此人便是一个毗湿奴信徒。诸如乌浒河神,城市神这样的土著崇拜在伊朗人、印度人、达尔迪人(开创帕提亚帝国的另一只游牧人)和卡菲尔人(见中亚文明史第一册)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希腊-巴克特里亚统治者意识到了这些神的重要性,主动将这些地方神祗进行了希腊化比定,甚至将它们刻画在了货币上。
塞种人和大月氏早期居地不属于琐罗亚斯德教传播区域。但塞语中“太阳”一词的拼法恰又是“urmaysde”,在亚述资料中又出现过一位名为“Asura mazas”的太阳神,据此猜测早在琐罗亚斯德教之前便有一位名为Asura mazdas的太阳神受到伊朗语民族的崇拜。塞种人在接触到琐罗亚斯德教之前便崇拜这位太阳神。语言学证据表明,前琐罗亚斯德时期,除了上述阿胡拉.马兹达外还存在着密特拉(Mithra)、阿里亚曼(Aryaman)、伐由(Vayu)、阿沙(Asa)、阎魔(Yama)、斯班塔阿美提斯(SpentaArmaitis)、豪麻(Hauma)等神祗崇拜。而来自希罗多德的报道声称,斯基泰人信仰多样,而马萨格特人只崇拜太阳。根据语言学证据推测,前琐罗亚斯德时期的宗教(吠陀,迦萨)只流行于比邻古代印度部落的居住地,东伊朗部落、塞克人、贵霜人崇拜豪麻,而西北伊朗游牧人崇拜伐由。此外,东北部落保留的丰富前琐罗亚斯德时期的宗教术语则残存于和田塞语、南塞语及贵霜人的语言中。
大体而言,入侵以前的塞克人以及大月氏(贵霜人)有着与前琐罗亚斯德时期巴克特里亚、索格底亚纳类似的宗教崇拜,他们崇拜极具太阳神特色的神为天神,将希旺塔阿玛提(SvantaArmati)崇拜为地神。
大月氏和塞克人征服了乌浒河以北的巴克特里亚,在途中,他们接受了自古流传于索格底亚纳的密特拉信仰,又在巴克特里亚深受希腊宗教的影响,特别是胜利女神尼刻(nike)。
前文提到,早在希腊-巴克特里亚时期,印度宗教已经在巴克特里亚地区广泛传播,因此贵霜翕侯丘就却自称“坚信真法”也就不奇怪了。早期学者认为,“坚信真法”表示丘就却信仰佛教,然而根据马土拉出土的胡维色迦的铭文有同样的称号,却声称自己的权力来自于湿婆(sarva)和旃陀毗拉(Candavira)。据此判断,丘就却货币铭文“坚信真法”应该表示的是他首先信仰了婆罗门教。
前文提到,新商路的开启,以及中亚对工匠的大量需求,把印度人吸引到了这片土地上。而自安条克一世起便注意到了从印度到黑海贸易的重要性,希腊-巴克特里亚君主又为此引入了印度语言,对于贵霜君主们亲近印度人,振兴商业和控制商路的方针也就成了必然。
阎膏珍时代的宗教信仰显示出两个特色,其一是用希腊神祗形象诠释贵霜神祗;其二是强烈倾向于印度宗教,尤其是湿婆信仰。在阎膏珍的某些钱币上甚至自称“Mahesvara”。阎膏珍可能从乌仗那(今乌贾因)招来工匠,修建寺庙水渠。考虑到阎膏珍征服了大片的印度土地,这种极度倾向性也就不难理解了。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阎膏珍自称“被月神庇护者”,似乎贵霜氏族最初的庇护神是伊朗的月神。而在印度,湿婆和月亮之间有着关系,因此阎膏珍选择了湿婆作为自己的印度庇护神。甚至,阎膏珍在战场上也得到了湿婆信徒的帮助,因而有大批印度人迁往并最终定居在东伊朗。
在阎膏珍时期,湿婆神像显示出特异性变化,在湿婆头上腾起火舌。在印度传统中,头上腾起火舌的特征属于阎魔,而阎魔是卡菲尔人的主神。由此可以推测,阎膏珍时期湿婆神像的变异,受到地方信仰的影响,为的是更好的笼络地方势力。
迦腻色迦将伊朗和巴克特里亚信仰作为起宗教政策中心。第一批迦腻色迦钱币上反映了希腊众神:赫利俄斯、塞勒涅(Selene)、赫怀斯托斯和那奈亚(Nanaia),而第二批迦腻色迦钱币上反映的却是伊朗-巴克特里亚神祗:米俄罗(Mioro)、毛(Mao)、阿索(Athso)、娜娜(Nana),这并非是贵霜人改变了信仰,而是反映了贵霜神学图像学逐渐发展出了自己的特色。比如阿索在早期被比定位赫怀斯托斯,后期则逐渐具有了自己的形象,而阿索-赫怀斯托斯的崇拜也许说明贵霜王室也有着自己的王室圣火,或者说贵霜人模仿了阿萨西斯王朝的拜火传统。娜娜信仰来源与之相似。迦腻色迦时期巴克特里亚地区的神祗重要性提高,反映了这时期贵霜人对西部边境的重视,联系到公元二世纪期间帕提亚的强大也就不难理解了。
湿瓦色迦似乎一度成为继任人选,而似乎真正当政的是胡维色迦和他的兄弟,而这个兄弟很可能也叫做迦腻色迦,也就是佛教记录里面的那个迦腻色迦,迦腻色迦二世。
这个时期的钱币上出现了一系列之前未见的新神:法罗(Pharro),马瑙巴果(Manaobago),阿多索(Ardoxso)、博多(Boddo)、奥拉格诺(Orlagno)、罗斯波(Lroaspo)、穆兹多阿诺(Mozdooano)。新神出现肯定系由于某种新的政治原因。根据佛教记载,迦腻色迦二世对华氏城和帕提亚取得了巨大胜利。也许称其为这一系列变化的重要原因。迦腻色迦二世看到了佛教的重要性,在其任内,大众部和说一切有部发展迅速。他也称为佛教的伟大庇护者,从佛教史的角度看他召集了克什米尔的佛教集结,这次集结称为佛教史上的重要转折点。早期的大众部和说一切有部用佉卢文和婆罗米字母书写犍陀螺俗语,而此次集结之后由高僧马鸣,掀起了一股用梵文重写佛经的浪潮。从此,佛教混合梵文便成为了佛教文书的主要书面语言。
胡维色迦的钱币反面则出现了一系列印度神祗:室建陀、鸠摩罗、大军(Mahasena)、毗色迦(Visakha)和乌玛,而佛陀则消失不见。而考古证据和古代文书却显现,胡维色迦是大力支持佛教的,据此推测,钱币上的变动说明的是佛教吸收了地方神祗而表现出了新的形势。第二批胡维色迦钱币上则体现了更多的琐罗亚斯德神和地方神,尤其是奥尔马兹达(Ooromozdo)和胜利的马兹达(Mazdo oano)频繁的出现。另外两个这时期出现的重要神祗是乌浒河神(Oaxso)和卡菲尔地区主神伊玛索(Iamsso)。也许胡维色迦钱币上反映出来的趋势说明了,他极力想通过宗教观念来扩大他的统治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