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特辑 | 灯前小草写桃符

大年三十,家家户户贴“桃符”,辟邪消灾,是辞旧迎新的传统。然而,这又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新春。疫情的阴霾还未散去,许多学生、游子滞留在外,原地过年。在此,我们推送文研院邀访学者、暨南大学艺术学院陈志平教授所写《灯前小草写桃符》一文,并献上我们的祝福。希望各位朋友做好防护,各自珍重,勤洗手、少出门。“放鹤去寻三岛客,任人来看四时花”,期待我们来年再见。

灯前小草写桃符
陈志平(暨南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中国书法从来就不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它总会依附于文字这个载体,而完成或实现于某种仪式。矗立在大地上的碑刻、埋入泉壤中的墓志都记录和见证了中国书法与生俱来的附庸形态。然而正是这种依附的关系,才使得中国书法承载万千历史重负的同时,具有了与其它艺术形式显著不同的深刻和持久的文化穿透力量。考察桃符演变的历史,可以加深我们对这一现象的认识。
符之用桃源于一则远古的神话。据《山海经》记载,在很很久很久以前,在东海上有座古老的度朔山,山上有棵大桃树,树下有门,万鬼出入。有二神,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二神神通广大,专降恶鬼。此事启发了黄帝,于是法而象之,因立桃版于门户,画神荼、郁垒二神以御凶鬼。这就是最初的桃符。

汉画像石上的神荼、郁垒
桃符的主要作用是避鬼,它是神话的替代物,桃符的演变经历了桃木人、桃版画神和桃版写字的变化。唐代的时候,缘于一段家喻户晓的传说——唐名臣魏征杀龙子的故事:唐太宗不胜冤死龙王的骚扰,命秦叔宝、尉迟敬德等二人守夜,但又不忍他们夜夜不眠,于是把他们的画像贴在门上,桃版上的神像变成了人像。以写字来代替门神不知起于何时,最初以书写“神荼”、“郁垒”等字样的木牌,其次则不再书此四字,而改用其它文句。大多都是一些吉语,如元亨利贞等。至少在宋代的时候,换桃符就成了非常重要的年俗。王安石有一句诗“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描述了除夕时家家户户换桃符的盛况。
由于文字的神秘性,桃符书写活动也变得神秘起来,特别是有关桃符的文辞内容最终成为现实谶语的传说,使人们都相信书写桃符并不是一项简单的文字书写活动,而是能够占验福祸、昭示未来的重要仪式。据《十国春秋》卷四十九《后蜀二后主本纪》的记载:先是岁除,故事学士为辞题桃符置寝门左右。前一年学士幸寅逊撰词,后主以其非工。自操笔署云:“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已而以正月纳降,宋太祖命吕余庆知成都府,而长春又太祖诞节名,其符合有如此。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被认为是最早的一幅春联,桃符向春联的转换昭示了这样的事实,那就是偶句和书法已被赋予了民俗的意义,文字的意义系统和书写形式具有了特定的内涵。桃符是否能够镇鬼已经不很重要,重要的是桃符的文字内容和书写形式是否能够把人们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传达出来。相对于文字内容而言,书法水平显然处于次要地位。只要不影响释读,几个墨团给节日增添的喜庆气氛丝毫不会逊色于名家书手的锦绣篇章。只有在讲求精致和情调的的文人雅士手里,桃符的书写才承载了过多的期待。
每到年末岁尾,文人自然少不了书写桃符的忙碌。或表明志向、或寄托希望、或发发牢骚。苏轼说:“老去怕看新历日,退归拟学旧桃符。”这是面对桃符更新、岁月流逝的伤感。南宋的曹勋也有类似的感受:“惭看历日与桃符,犹袭尘缘恋升斗。”不过,桃符更新意味着新年的开始,人们更多的是对于未来的憧憬,陆游说:“装罢桃符又剪灯,新年光景捷飞腾。” 既然是迎接新年,自然少不了酒。宋·洪刍:“门换桃符官落拓,酒传婪尾岁侵寻。”李流谦:“洗我破樽倾竹叶,觅君佳句写桃符。”虞俦:“谁能椒颂花如锦,自写桃符笔有神。”都是一时情景的再现。

苏轼书《春帖子词》(局部)
由于与年节相关,因此桃符的内容一般都是吉庆之语。如苏轼在黄州,于岁除之日在王文甫家见治桃符,于是戏书一联于其上云:“门大要容千骑入,堂深不觉百男欢。”这种对兰桂腾芳和锦绣华堂的企望正契合一般人对于幸福生活的理解。桃符多出自文人之手,文采和意境当然需要讲求。“桃符诗句好,恐动往来人”,虽然如此,在桃符上争胜却是文人须臾没有忘记的癖好。有一种倾向曾招致批评。宋·王楙《野客丛书》卷十四记云:“时人好夸,不止一端,如名宠婢,如书桃符皆然。桃符书惟‘天祐于一德’、‘八荒开寿域’此等语,不知常人何以当之。仆叔祖尝以桃符丐唯室先生书,先生书曰:‘但愿儿孙勤笔墨,不妨老子自婆娑。’此语甚得体。”
“得体”可以作两方面的理解,其一是文辞得体,其二是书写得体。朱熹书桃符曰:“佩韦遵考训,诲木谨师传。”体现了一个道学家的襟怀。楼钥书桃符云:“门前莫约频来客,坐上同观未见书。”则流露出文人的雅兴。洪君畴在福建时,尝书桃符云:“平生要识琼崖面,到此当坚铁石心。”其刚劲之气,不减平时。唐裴晋公度守东都,刘禹锡贺诗有曰:“万乘旌旗分一半,八方风雨会中央。”闳伟尊壮,被认为可备桃符之用。这些都是桃符之得体者。桃符内容不得体者也很多。宋朝盐官县学教谕黄谦之,永嘉人。尝题桃符云:“宜入新年怎生呵,百事大吉那般者。”结果为人告之官,遂罢去。包恢致仕后归作园于南城,题桃符云:“日短暂居犹旅舍,夜长宜就作祠堂。”不幸年八十七薨。
桃符并非只存在于户庭之间,祠堂、园馆、官舍亦常有之。宋朝廖药州湖边之宅有世禄堂、在勤堂、惧斋、习说斋、光禄观、相庄、花香、竹色、红紫妆、芳菲径、心太平、爱君子门等,其中桃符题云:“喜有宽闲为小隐,粗将止足报明时”、“直将云影天光里,便作柳边花下看”、“桃花流水之曲,绿阴芳草之间”等等。这已经没有了新年的气息,而是绝佳的园林联句作品。
书写桃符仿佛不是书法家的专利,只要具备毛笔书法的基本功,即可胜任桃符的书写。陆游:“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又有:“桃符带草写,椒酒过花斟。”为什么用草书写桃符呢?这是因为桃符书写多在灯前酒后、眼花耳热之际,可以想象,诗人在宦游归来之后,坐对亲朋好友、手举美酒觞杯,那份从容和喜悦,必然溶入自由随意的抒写之中,桃符上的字迹,既娱己,又悦人,可谓亲切有味。每当这个时候,文人会浮想联翩,在写、换、钉桃符的过程中,感受到人生的沉甸和美好。朱文公晩年家居,题桃符云:“爱君希道泰,忧国愿年丰。”寄托的就是这份复杂的感情。
桃符本为两块桃木板,长二尺许,钉在门扇的左右,也有半截插在门前土中的。它除了能镇鬼的象征意义之外,它寄身门户的处境很容易让文人产生一些联想。苏轼曾经讲过这样一则寓言故事。桃符仰视艾人而骂曰:“汝何等草芥,辄居我上。”艾人俯而应曰:“汝已半截入土,犹争高下乎。”桃符怒,往复纷然不已。门神解之曰:“吾辈不肖,方傍人门户,何暇争闲气耶?”与桃符艾草的寄人门下相比,文人落拓的遭遇似乎更为辛酸。苏轼讲述的这个故事,明显具有较强的身世之感。文人在桃符上倾注的幽思和感喟还不在于对落拓身份的认同,更在于新旧交替时节所激起的对于时间易逝、而功业无成的焦虑感。苏轼《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云:
南来三见岁云徂,直恐终身走道涂。
老去怕看新历日,退归拟学旧桃符。
烟花巳作青春意,霜雪偏寻病客须。
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
在常州城外的除夕之夜,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漂泊的宦游人,在烟花杂乍放、霜雪侵寻的时刻,辗转不眠,思绪万千,最后执觞把笔,饱蘸穷愁,然而他的笔并没有落下,一腔心事最终都托付给了新年的屠苏——书写桃符,居然成了文人内心深处的“怕”,这当然不仅仅是东坡个人的心理感受了——桃符书写所承载的对于世迁事异的感叹早已随着新年的日历翻成了一道永恒的风景。



责任编辑:曹全友、王瑞、崔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