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文坛]王建福美食随笔《​竹笋》

竹笋  

竹笋下山啦！

每年清明到谷雨，集贸市场里的竹笋就压断了街。各种各样的竹笋，一堆堆任人挑选。肥肥的毛竹笋，一个能有七八斤。细细的水竹笋，一斤能有一大把。剥开一层层笋衣，或嫩黄，或洁白，或翠绿的笋肉露了出来，光滑细腻如同象牙翡翠一般。古诗形容女人手指好看:“秋波浅浅银灯下，春笋芊芊玉镜前”，你若看见过那修长细嫩的水竹笋，一定会由衷赞叹：此诗作者真乃天才！

竹笋好吃。

记得有一篇文章说法国人瞧不起中国人的理由之一，是中国人“吃竹子”。当然中国人也很有理由瞧不起法国人，因为法国人“吃蜗牛”。其实竹子与竹笋不是一回事，就好像秧苗和大米不是一回事一样。中国人从古至今，吃竹笋如同吃萝卜白菜，没有谁会觉得这是个问题。甚至，在有些大人物看来，吃竹笋还是一件很雅的事情。传说苏东坡写过一首打油诗，曰：无竹则俗，无肉则瘦。若想不俗又不瘦，天天笋烧肉。

苏东坡很有烹调经验，笋烧肉是真的很好吃。或者严格说，是笋烧咸肉很好吃。我家每年都要留一点上好的腊肉，到清明以后用来炖春笋。腊肉香糯，春笋脆嫩，真好吃。一餐不够，起码要连续吃它几餐才解馋。为此我还专门撰文介绍如何做春笋炖腊肉。这不是我的发明。上海人最喜欢的一个本浜菜“腌笃鲜”，就是用春笋、鲜肉炖咸肉。前几天公司有几个上海客人来访，正好春笋上市，酒店推出一个时令菜，叫“火腿炖春笋”。我给大家点了一个，结果被吃了个底朝天！火腿也是咸肉。

春笋吃法极多，湖北本地还有一种非常大众化的吃法（女同胞尤其喜爱）：春笋炒腌菜。比如雪里蕻炒春笋。最好是挑那种细如筷子的水竹笋，配以干天椒和大蒜。我还喜欢加适量五花肉丝（我认为所有的炒腌菜都应该加五花肉丝！）。把干天椒、大蒜和五花肉丝炒香，再倒入竹笋、腌菜。油宜稍厚，主张起锅前调一点鸡精，使之更鲜。此菜特别下饭，吃不厌。

以上说的都是鲜笋。一年四季，恐怕也只有清明、谷雨这段时间有春笋吃。过了这段时间，笋子长成了竹子，就不能吃了。春节前后也有冬笋，那是直接从土里挖出来的竹笋，上市量很少，当然也很珍贵，价格远高于春笋。不过，在其他季节里，我们不仅照样有笋子吃，而且种类繁多，尽可大饱口福。

这首先当然是干笋。鲜笋剥去笋衣切为两半，蒸煮之后晒干，就是干笋。干笋发开、洗净，在压力锅中煮过，再横切成片用清水漂去异味，便称之为“玉兰片”，或烧或炒就任你摆布了。好的干笋尖，发出来以后猪肚一样，厚而丰腴，素菜可以做出荤菜的味道。笋片青蒜炒腊肉，美称“节节高”，是我们家保留的年饭菜。现在超市或集贸市场有发好的“玉兰片”卖，雪白，我从来不买，因为它多是化学药品泡出来的。想吃，自己用干笋来做，这才靠得住。

笋干也好吃。这好像是一道下江菜，我在绍兴、上海吃过。我怀疑是用干笋卤制的，咸香之中带一点甜味。小碟端上来，没有油色，素面朝天，越嚼越有味道。前不久，在上下班的通勤车上，有小女孩给我一小袋包装精美的零食，竟是笋干。小指头大小的笋干丁，与水煮的五香黄豆花生米一起，嚼得满口生香。

流行全国的川菜代表作“鱼香肉丝”，酸辣甜爽，主料就是笋子、木耳、肉丝。无论佐酒下饭，我一个人一餐可以干掉一盘！

广西、云南人喜欢吃酸笋。我不知道酸笋是如何做的，那股味道我不习惯。在南宁，有一款著名的米粉，叫“老友粉”，就是用酸笋炒的。听说贾平凹这个陕西人都喜欢。我到南宁去时，慕名吃过一次。点了一盘，吃了两口，再也不伸筷子了。不喜欢那股怪味。

现在有一种“手剥笋”，是一道用带笋衣的新鲜细笋泡制的凉菜，酸甜口，很脆嫩，下酒不错。有时点上一盘待客，似乎蛮受欢迎，建议尝尝。

好的食品，应该是既好吃又有益健康。竹笋的营养价值如何，我无研究。但是我敢肯定这玩意对消化道的健康是大有补益的。竹笋的粗纤维无异于一把竹扫帚，经常吃一点，保证会把肠道打扫得干干净净！早上起来躲在卫生间半天出不来的各位，我建议您多吃竹笋。

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小时候都比较穷，很少有人能够吃到上面说的这些美食。另一种“竹笋炒肉”，倒是经常有人吃：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子们，经常被老爸按倒在条椅上，用篾条抽屁股，称之为“竹笋炒肉”。那时大人们威胁小孩，经常是瞪起眼睛说：“想吃'竹笋炒肉’了？！”儿时的恐怖，回想起来很好玩儿！不过，现在恐怕没人舍得这样打孩子了。

竹笋除了好吃、好看，还有特别令我喜爱的品质。

竹笋知时节。冬天，万物休眠之际，竹笋却在泥土之下拼命汲取营养，努力积聚力量。一阵春雨过后，它便毫不迟疑地顶着笋壳破土而出。

刚冲出泥土的竹笋，丰满挺拔，干净清新，充满了蓬勃向上的生命活力。它的颜色花纹朴实，披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更不抢眼。但是，蒙蒙春雨中它会含珠带露惹人怜爱，阳光照耀下它又生机勃勃顾盼生辉！我有一次在大冶市太婆尖风景区拍到一张竹笋照片，用的逆光。阳光下，那棵硕壮的竹笋周身的绒毛闪耀着一圈金色的光晕，竟叫人觉得那是一尊菩萨！

竹笋积极向上。它一旦冲出泥土，便一个劲地向着蓝天伸展，决不懈怠。俗语所谓“清明一尺，谷雨一丈”，就是说的竹笋。竹笋生长的速度实在惊人，能快到你“听”着它长！这绝不是夸张。1970年春天，我在罗田修水库，住在一片竹林边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听到“嘣嘣”的声音，清脆悦耳。我问房东这是什么声音，房东说：“竹子在拔节。”

竹笋随遇而安，乐于奉献。你把它请下山来，它是美食、是营养，丰富了人们的餐桌。你让它长下去，它成修竹、成翠林，绿化了大地山川。你把成材的竹子砍下来，可以做建材，可以做器具，方便了人们的生活。你把它交给工艺美术家，或竹编，或竹雕，都是精巧绝伦的艺术品，美化了人们的环境，陶冶了人们的性情。听老人说，过去大灾之年，竹也会枯死。但即使是面临枯死，它也会拼尽最后的气力开花、结果，捧出稻米一样的果实救济灾民。噢，这才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竹笋，雅俗共享，雅俗共赏，好吃，好看，好为楷模。

王建福，企业退休职工。经常写点生活题材的散文随笔自娱娱人。出版有散文集《人间有味》《春花秋拾》。

《新东西》编辑部

主     编：向天笑